《大轮盘线》山岛百水

30、【2-10】杯底不可饲金鱼·上

　　或许是天气原因。

　　跑完步，五公里，冷汗淋漓。

　　有关于镜子和梦，始终挥之不去。

　　气喘吁吁地在公园长椅上落座。享受烈阳。

　　总觉得忘了一些什么。像老鼠尸体在墙角发霉似的那样。

　　总觉得应该想起来才是。

　　周五。昨夜入睡时间不超四个小时，精力却仍旧充沛。孙荼荼停在打印机前，庆幸自己尚还留在黄金年华，也庆幸咖啡因在体内生效得持久。

　　下午四点三十分，处理好一切项目，短期内的工作从此告一段落。孙荼荼伸个懒腰，下班时间比平常早两个小时，在嘱咐完搬家公司、打包完工位摆设后，最后看一眼窗外让落日框成独立空间的鸤市末尾。

　　和领带颜色各异、性情各异、阅历各异的同事们，以及四位外观相似的安保挥手再见。

　　在雪白过渡成秋色的世间滨前。再见！她说，他们说。有时间一定出来再聚。一定一定，你们想吃阿灰还是全满……

　　总之可能一定不会再见了。所有人心知肚明自己今后该走什么样的路。

　　一部分人离开世间滨却仍然留在鸤市，拿着一份旧简历在小城里找好下家或兜兜转转，最终落得稳定的工作；另一部分人选择去外闯荡，或于各色公司之中反复周转，或赢得新职受人青睐；最后一部分人，那些被留下的，通过下层投递，上层筛选，中层确认，捏好下发的“专程车票”，通往令人心驰神往的语市。

　　孙荼荼、齿拿拿、图拉维斯、孟孑孓，皆属于最后一部分：一个家人和本职工作都在语市；一个用赚来的钱在语市安置新家；一个在本来就在语市有房；一个要把鸤市的房子出租而在语市重新租房。

　　且其中有三位都处在决策人这一位置。有条不紊地将计划制定、执行。不加停歇地向前移动。

　　全部都在向前，孙荼荼望着乘公交离开的齿拿拿想。她同任何人的关系都在继续往前。她心中所想也在接着往前——她要做的，必须顺利往前。

　　周六，下午三点五十分，搬家公司把房间清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原始墙壁、瓷砖，顺带一座全身镜。

　　前往鱼楼里“应酬”。她将是到场的最后一位客人——之一。

　　原来的脸薄薄覆成他人样式。眼型、眉形、鼻梁、嘴唇，甚至虹膜同耳朵形状。黑发铰断，紧贴头皮，面孔平平无奇，皱纹让夹缝拉扯出来。俨然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模样。内增高、变声器，眼线笔在脸上点出小痣。皮肤上的一切则由树脂衔接。

　　孙荼荼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镜子对面站着另一个人，她不认识。无伤大雅。

　　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一次标记位置。

　　搬家公司在楼下扬长而去。

　　把一切工具塞进背包。

　　可以开始工作了。

　　完全不同于临近清晨那般死寂——鱼的内部正熠熠生辉。有人把鱼骨替换成黄金，鱼肉里填满珍珠似的那样引人注目，人流一涌进去，建筑也就完全不显得古怪。有晚礼服，有西装衬衫，有各类名牌包。名车们军队似的将鱼团团包围，中间留下的空隙则供人通过。浮躁夸张的交谈在太阳底下，显得像在故意卖弄。

　　人们步伐优雅，闯进鱼的身体，毫不客气。孙荼荼戴上保洁用的口罩。甚至怀疑这和她先前进入的建筑到底是不是同一栋。

　　挤入人潮里面，让它囫囵吞咽，在旋转门开启的时候又被人潮吐进厅堂。她向下驼背，向前迈步，扫视不相干的人群，再扫视该前往的岗位。经理正在远处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你怎么回事？”他脸几乎挤成一整块的。

　　“对不起，接孩子晚到了会。请您原谅这一次。”

　　“包里装的什么？”

　　“没刷的鞋。”

　　她语气尽量做到极度谦卑，声音闷在口罩里。经理冷哼一声，胡子在鼻子下面来回翘。

　　“赶紧把六楼扫了去，别墨迹。”

　　“明白的。”

　　她接过叮咣作响的钥匙串，捏在手心里面。时刻弓背以保持体态如同终日劳作一般伛偻。折向走廊，经过衣着庸俗而华美的酒客，跨上电梯，按下六楼。

　　嘈杂即刻传来，不留余地纳入空气，即使微小于呼吸——她还是能感知到：铁板在空阔的管道中被狠心摧残。已经有人按耐不住火气，也可能是她赶的时候不巧。还好上升速度并不算快，她即刻脱下橡胶鞋，提在手里，脚上只留一双轻便运动鞋。

　　电梯到达第五层。孙荼荼摁开电梯门，改走楼梯。

　　绕过曲折的甬道，一路上算是空旷，甚至没有人影闪过。管道战。六层没有开灯，所有入住人员都在大厅进行晚宴。但她依旧瞥到白墙上溅射的红。

　　还是小心为好。

　　她决定迅速前往A处。从口袋里拿出指纹，锁上房门，侧耳倾听。而后放下工具包，俯身摸索地面，掀开地毯，撬开地板，以雏鸟状蜷缩在地板之下的小型武器暴露在视线之内，模样之乖巧使人难以联想到它引用的场所为中型屠杀。计时器显示时间剩四十分钟，远远够用，只是几根线被橡皮胶带缠成同样颜色的，略显难办。

　　她回想那人之后的补充。

　　左右：其实还是劝你别太认真本来就不是值得认真的事情

　　苹果：为什么这么说？

　　左右：本来就是玩的只有为此卖命的傻子才会认真嘛要么就是上头根本不怕死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正常迎客但凡有个失误了一下子全都炸死可怎么办

　　左右：要么宾客死要么这边死要么那边死你觉得一天能死这么多人？上头允许就奇了怪了偏偏还有不信邪的傻子认真干

　　苹果：按你这么说的话，本来就有不会死人的担保。有人牺牲也只会是为了利益自相残杀的那帮？

　　左右：正是

　　左右：哪有什么悬赏游戏就是找借口趁机排去几个不想要的罢了

　　孙荼荼沉默。拉开背包，挑出钳子，戴上耳机，调试频道。确保一切都在合理范围之内。对方很快在耳机里夹着电流回话，叫她开始根据指示挑线。

　　……

　　第二颗完事。整个余留下的时间只剩六分钟。实际上两颗的拆解过程都在房门外拳脚同砍砸声之间度过，偶尔冒出几句不成文的脏话。每当她有危险临近的预兆，那感知一定会在马上接近她时被迅速切断，仿佛做事的人能判断出她会在何时被分心。

　　她擦拭额头滴下的汗，前往第三处。

　　房门在身后砰然关闭。她隐约觉得不适起来。可能是温度转换太快的原因——应该没什么。

　　应该。

　　时间仿佛是在泥沼中行走而过的。剪完最后一根线，她等着寂静过来，寂静也果真停在她面前。孙荼荼摘下口罩，舒出一口长气，衣料已经被汗液濡湿不少。无线电被切断，对方的指导工作也在一声“辛苦了”之后落下帷幕。她站起身，腿脚略略发麻，等着所谓“搭档”破门而入。

　　然而身后猛然响起撞击声，连同老化的吱呀一起怪叫起来。回头才发现所谓“搭档”已经稳稳落地，通风口铁板可怜地挂在天花板一角摇晃，而“搭档”踩着桌沿下地。

　　目光在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打量和记忆这么简单了。

　　孙荼荼感到一股冷流在身体中疾速划过。

　　瞎了一只眼，男人，阴阳头。

　　衬衫，领带，瞎了一只眼，阴阳头。

　　长发，母尔贸人，身形高挑，阴阳头。

　　“哟，”他冲自己招呼，声音如同虫钻过耳洞，“搭档，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扣子没系好，露出胸怀，刚刚洗好脖颈、脸颊、臂膀，上面隐约露出水珠。衬衫是新的，领带是新的，小臂上缠的绷带是新的，鞋子是新的，只有头发有些分叉，像被汗打湿后迅速风干过的，形如干草。

　　见自己一直盯着，他迅速系好胸前扣子，呲牙一笑：“姐，不好意思啊，人有点多！来的有点急。”

　　她支在原地。对方以为她还处于警惕状态，挠了挠头。

　　“没事，姐，”他说，“人都没了，我敢保证——就算有也能立马弄死，信我信我。”

　　孙荼荼努力压制住心里那股无名火，冲他微微一点头：“这里的已经完事，可以出去了。”

　　“好嘞，辛苦咯。”

　　阴阳头于是欢快地朝门口过去。她看一眼表：六点四十三分。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不止一次，然而转动只是转动，从第一次就开始卡壳。

　　她朝她看过去，他正弯腰打量门锁。

　　“我去，”对方头朝锁孔凑去，盯了半晌，起身向她招手，“打不开啊？姐你过来看看？”

　　孙荼荼脸上神情一下紧绷起来，哪怕这脸并不是自己的。她给他一个让开的动作，过去用手指怼上锁孔，却发现内部平整得全然不像个锁。锁的结构消失了。她狐疑地摸上门体，随后用指节轻敲——金属闷响。

　　不是酒店原先的门。最有可能是电子门。她把指纹从口袋里掏出，挨个在门把手上比对。门没有半点反应。

　　头顶一阵骚动，来自管道内。她回头看去，对方也正伸着脖子往上打量，搬来凳子，手里短刀往上一捅。

　　“砖，”他说，“姐，再看看门。”

　　他迅速掀开窗帘，墙外没有天空，只是砖。敞开窗户，墙面紧贴墙面，找不到半点可称得上是空隙的地方。孙荼荼回头分析门，再敲上两下，确认门外没砖，但同时锁孔也存疑。

　　从兜里翻出手机，突然想起无线电早在第三颗被拆除时就被切断。向外打去，果真是一串刺耳的长音。

　　对方走来。她放下手机。

　　“门没办法。”她摇摇头。

　　“那更是没有暗门啊，暗道也没有，”他说，“马桶下水道都是堵的。”

　　对方双手插兜，撇了撇嘴。

　　“姐，咱好像被上头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