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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等角螺线 ...

  •   街道灯火通明。鸤市从不缺乏热闹。

      店里坐满了人。清一色身着校服的中学生。她仍然叼着吸管吮乌龙茶,心想接下来几个月绝对不能再喝了——即使是她也没法做到天天全糖地往嘴里灌。不是味道本身发腻,而是做多了就会腻烦。

      “你绝对是在我身边安了间谍。”全乌子盯着对方。

      一般情况下她绝对不在晚上出现——然而今天的一时兴起都能和他撞见。

      “凑巧。”他坐在对面微笑。

      “一天两件事,大少,”翻起手机,各类社交账号五颜六色。她用手指将其一扫而过,“哦不,三件。来吧,快让我知道知道又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嗯,”朱佑铭托着下巴,“没有。解答一下你之前的疑惑?”

      “有事说事。”她想了一圈,之前疑惑太多,想不出他说的哪个。

      “哎我说你要不直接把这家买下来吧,最好搬得离语市近点——离繁花区近点。你天天来回四小时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烦。”

      “我一般就在鸤市。下个星期都要去语市待着,这里也没必要来了。”

      “什么叫都?”

      朱佑铭一一亮出四根手指:“你,我,孟孑孓。

      “和孙荼荼。”

      全乌子一愣:“她也在语市有房?这是多抢手啊。”

      “不清楚,但确实要去语市。所有人都去,”他强调,“分部下周大规模裁员。下周就会变成空房,由其他人接手,换成什么不太清楚。总之留下的员工会被安排到总部工作,也就是都在语市。”

      她放下奶茶:“真够随意!没有住处的那些呢,安排员工宿舍?”

      “看上头意愿。”

      “所以孟孑孓她们是被内定了,对吧,”她冷笑,“心够脏的。”

      朱佑铭不予理会。自顾自翻起手机。全乌子见他拿起手机,便把自己的放下。

      她蹙起眉头:“现在我想起来有什么疑惑了。”

      拿铁被端上桌子。老板新雇来名服务生,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中学毕业。朱佑铭掀开盖子,待其放凉。

      “你每天看手机都看些什么啊?总裁不都应该忙成陀螺么,你倒是还有闲心上网冲浪。”

      他一愣。没想过她会问出这种问题。视线对着手机,又对回全乌子。干脆反手将屏幕展示给她。

      全乌子稍稍前倾。红红绿绿,宛如心电图。她有些无语,随即又觉得十分合理,但仍然无语。

      “股票?”她啧啧,“天呐,不懂。”

      “你的疑惑,”他将手机翻回去扣好,“我说的是另一个。

      有时间直接展示给你好了,其实没什么。”

      “装,别装!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就是你说话别再只说谜语。”

      朱佑铭看着拿铁。

      “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单用话说,讲不明白的。

      “今晚吧,你照常回家。展示的方式大概不太——妥当。但只有这样。”

      还是一派谜语。全乌子啧一声,哐地起身。

      “走了。”

      “送你?”

      “不用,哪用得着啊,”她怪笑,“吃夜宵,顺带等你答疑解惑。”

      朱佑铭唔了一声:“你最好正常睡觉。只是建议。”

      她不明所以。这和睡眠又有什么关系了?

      全乌子疑惑地瞟他一眼,拉好运动衣外套便朝门外走去。

      风铃声划过人群熙攘。几个学生聚在一桌有说有笑。老板坐在前台后方算账。

      朱佑铭端起拿铁轻抿一口。放的时间过长,凉得有些过分。

      两个小时车程。之后不想来鸤市了——就算为了“时光”奶茶,也不值当的。

      就算一次打车费仅需十五也不行。她承担不起这个时间。就算能两眼一闭,到头一睡地飞速度过,也承担不起两个小时之久。

      全乌子吹干头发。打量自己的家。对方给自己安排的新家。完全就是个标准的家的样子:一室两厅,一个厕所,一个阳台。有玄关,有厨房,有用餐区,有沙发、电视、餐桌和

      室内装修平平无奇整体。颜色偏浅,灰白色居多。家具多为现代简约风格。各处地方却颇有条理,所有空间被利用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空隙也没有杂物堆积。阳台旁甚至存在放书架的空间。而全乌子不看书,所以那地方被她拿来置了台跑步机。再往外去,就只种了几株绿植,再往外,晾衣服的衣架。

      半袖、长袖、登山服,随晚风微微摆动。活像鬼魂。

      全乌子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直蹭回房间。

      温暖的灯光。衣柜靠左,台灯靠床,床头靠墙,下铺地毯。

      拖鞋飞向地毯。现在可以睡觉了。他说是保持正常睡眠——见鬼去。夜宵不能不吃,更何况她刚消化完奶茶,想在正常时间入睡,简直难如登天。

      她将毛巾毯拉到身上,闭眼,努力把呼吸放缓,之后要做的就是等待大脑不再活跃。这就算入睡前的一切准备。

      全乌子一个踉跄爬起来。好吧,忘了熄灯。

      世界回归黑暗。再回到床上,闭眼。再次睁眼,一片光亮,窗帘缝隙里渗出的光俨然是来自早晨的暖白色,不偏不倚落向她伸出被褥的手腕。全乌子伸个懒腰,惬意涌遍全身。

      她清清嗓子,从床上爬起,迷迷糊糊走向卫生间。洗脸、刷牙、排泄、把头发梳到自然翘起,最后顺着走廊去向冰箱,看看便利店买来的东西还剩下多少,若是没有,就下楼简单买套煎饼饱腹。

      “怎么没有盖饭啊……”

      全乌子幽幽抱怨。

      “早晨就吃速食对身体不好。按理来说,你应该比较清楚这点才是。”

      “是清楚。可速食比较方便,也不难吃。”

      全乌子愣住。接完话才发现餐厅坐了个人。

      高领毛衣、灯芯绒裤、黑卷发、近视镜、银眼睛。

      她眉头拧起。张大嘴巴,双手打颤:“我靠!”

      朱佑铭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姿态自然得好似本就久居于此:“尽量还是文明些。”

      “不是——你!你怎么回事啊?”她大步流星过去,努力压住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对方朝她微笑,那副熟悉的不恰当的表情,“我真要报警了!”

      “你觉得现在是‘醒’着吗?”他反倒将问题抛给自己。

      全乌子一怔。看向窗外,是早晨,没错。明明白白清清爽爽的早晨,她都快闻到透心凉的空气越过窗户进到客厅里了。

      “说的什么谜语!”

      “打我一下?”

      对方指指自己脸颊。动作里真有那么一丝找打的意味在。

      惊讶的表情在她脸上始终没下去过。

      此刻更甚。

      “你说的啊,”怒火消下去不少。她笑嘻嘻活动手腕,关节咔咔作响,“别反悔——哎其实我想这事很久了,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朱佑铭等她动作。她过去迅速揪起对方衣领,另只手攥紧成拳头,滞在空中。

      “我会轻点的,总裁。”

      银色眼睛锁上另双银色眼睛,微笑对上另面微笑。全乌子把过去所有的疑惑兼细微的恼怒一起捏在掌心里,随后注入力气,抱着让朱佑铭鼻血横流的期待——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完整且标准。

      动作在即将撞上桌角时急刹。压着毛衣的分量消失之速度远快于水珠在锅炉房蒸发。她看向手里的毛衣,松垮垂向座位,内里空空荡荡;她看向视角左前方,朱佑铭身着同样的毛衣,端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在膝间交叠,脸上露出微笑。

      她收回动作,张目结舌:“我是在做梦!

      “瞬移吗?魔术?还是什么——这确实不像普通人能做出来的。怎么回事?”

      “是做梦。你是头一次做‘清醒梦?’”

      “那当然,”她愕然,“真以为自己早就醒了!和现实完全没区别啊。”

      朱佑铭唔了一声,缓缓道:“首先,做梦的人,被称之为‘梦主’。

      在‘清醒梦’中,梦主能够操纵梦境,也就是能够决定梦境的走向乃至于醒来的时间。然而梦主并不等同于能够操纵梦境,这种能力仅限于‘梦主正处于清醒梦中’这个前提,至于普通的梦境,便和平常做梦无异。”

      “那我现在是清醒梦里的梦主?”全乌子问。

      “是。”朱佑铭点头。

      全乌子打个响指。

      朱佑铭面上带了些困惑。

      “你怎么不消失?”全乌子说着又打两个,“我刚想着要你从我梦里消失,你怎么没动静?”

      朱佑铭身体前倾,手肘支上膝盖,一手扶住口鼻。全乌子知道他在努力忍笑。

      她把毛衣扔到地上。

      “不,我是说,”朱佑铭补充,“梦主的确无所不能,但你觉得能做到进入清醒梦的前提是什么?”

      “保持意识清醒,催眠,或冥想——剩下的忘了。”

      “你入睡前有做到任何一项吗?”

      全乌子思索:确实没想过。当时只是决定和往常一样昏睡到转天早晨自然醒而已。

      “我进入你的梦境。亦或说在你今天有梦时,设定你的梦为清醒梦,而你则成为梦主。

      你确实是梦主状态,比如——随便想些什么。”

      全乌子手掌一捏,桌上凭空出现三十多杯列成军队的蜜桃乌龙。

      她不可思议地拿过一杯,插上吸管,将冷饮半信半疑地吸入口腔。

      沁凉透顶——这是时光奶茶的味道。一丝不差。

      “现在想些对我有害的行为。”

      她顺着朱佑铭的意思——好吧,这是你要求的。

      她天马行空地想象一些画面:陨石在朱佑铭话语刚刚落地时一起跟着落地,落入她的房子里,和她正好相距三厘米,而朱佑铭在后面墙上变成难以辨认形体的肉泥;楼上忽然响起装修声但电锯划穿地板而来,欢快地在朱佑铭身上乱舞;又或鬼魂从电视剧中拖拽长袍长发缓缓而出,趁他未反应过来之时将他头身分家;隔壁小区的恐怖分子用榔头砸破她的门锁,忽视一旁的她,抄起怀里的刀朝朱佑铭身上一下、两下、三下……

      尽管血液内脏一类在她脑海里欢欣雀跃,她所接触过所有恐怖片的桥段也在这刻被发散到极致,然而朱佑铭仍是坐在沙发上。

      全乌子回过神来。她的房间仍然风平浪静。他的姿态仍然充满生气。

      “你确实是梦主,”朱佑铭补充,“但前提是由我将你的梦境设定成清醒梦。

      “你在梦中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是存在范围的,而这个范围,则由我来划定。”

      全乌子行动迟缓地把第二杯乌龙茶拿在手里。嘴里一时间叼着两根吸管。

      “控梦……”她喃喃,“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你们有个完整的组织培训吗还是?”

      “目前来讲,就我一个。”

      “全令国?”

      “全世界。”

      全乌子把两杯奶茶一并吸进嘴里。怎么都不够凉爽。有些堵得慌。

      “简单点说,能够做清醒梦的人少之又少,他们掌控的是自己的梦境。

      而我掌控着所有人。一个人的意识就好比一个监控,梦境在监控中被监视。我脑海中存在近似于记忆宫殿的空间,这个空间则为监控室,其中存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所做过。正在做、即将发生的梦。

      我可以去往监控显示的地点,并对其进行干涉。至于操控梦境整体的走向,或是对梦主本人采取某些行动——有时也未尝不可。”

      全乌子放下杯子,三十杯奶茶凭空消失:“你是梦里的神。”

      “这么说太过夸张,”朱佑铭微笑,“只是本职工作之一。”

      “也就是说,你白天上班,晚上也要上班——看别人做梦是不是相当于看电影?”

      “算是本职工作。但你要讲娱乐性质,也确实有所包含。”

      “我在现实世界不受影响,”全乌子补充,“你在梦境世界不受影响。”

      “正是。”

      思绪如同被银针横穿而过,清晰得不得了。全乌子干笑两声:“天啊,像照镜子!

      我在镜里你在镜中,但我若是镜中,你也应该在镜里。”

      朱佑铭嗯了一声:“差不多。”

      “总之这就是你要解开我的疑惑,是吧。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厉害,怎么想到要找个帮手?”

      “本来没想找,谁叫镜子世界突然被人打破。况且两人做事总比一人效率来得要高,难道不是这样?”

      她惊讶的心情在听见那话后一转变成惊骇。脸颊倏然滑下汗珠。

      全乌子捏捏手心,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扬起:“你总该不至于连这都查到。”

      “并非我想知道,”对方收回姿势起身,“是镜子。”

      她想开口继续追问,声音却在脱口而出后彻底失真,变成比心电图更加曲折的形状。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这种感觉一如在另个世界被黑刺贯穿全身那天。就像世界正在倾塌。

      冥冥中听见朱佑铭在说话。仍是失真音像。根据记忆过去,下意识扶住桌沿,摸到的却是柔软的被褥。

      触感的剧变迫使自己睁开双眼。和记忆中二十分钟前同样的早晨:暖阳、光亮。意识过于模糊以至于给予她身体悠悠下坠的错觉。心跳极其平静如同重获新生。这就是刚补充过睡眠过后的身体,特有的疲惫感会一直持续到二十分钟后。

      她没时间等,掀开温度还残留其中的毛巾被,快速下地、赶到客厅。

      全乌子停住。如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只有晨光倾泻进来,把房间扩展得恰到好处。

      她咂咂嘴,没刷过牙。这不是真的梦境。

      他也真的没在唬人。

      镜子也是一样。

      孙荼荼上电梯后检查挎包:口红没了一只。

      她回想,不是拿拿或孑孓送的,因此并不重要。颜色也普普通通,丢了也无所谓。

      三分钟前给孟孑孓发过消息,说周日要一起去看流星——其实换了一套说辞,简单地叫出来吃烧烤。说是看流星未免太过幼稚,就算她会答应,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对方还没回复。

      她微微叹气。还是没有真正和她亲近。即使她们关系已经不错,对方仍然还是在竭力隐藏些处于暗里的事物。

      孙荼荼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正常。头发柔顺的程度正常,眼角翘起的角度正常。防晒霜摸得均匀,正常。微笑一下,唇色健康正常,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正常。衣服没有皱的地方,十分正常。有根头发翘在脑侧,用手指轻轻梳好,好了,现在一切正常。

      昨天。汁液落进苏打水,没有发生任何反应。剂量正常,刚好能置人于死地。指纹贴也已经揭下去,死无对证。

      这下算是永远不会再看见他。

      齿拿拿或许是在十分钟前到达公司,她来的时间一直比人们稍早。她计算,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两个人去自己家里看部剧,顺便一起讨论下星期要交的项目。

      叮声响。孙荼荼踏着高跟走出电梯,人群稀松一如平常。和认识的人问好,绕开不熟悉的人,直到抵达人事部门口。里面果然露出半个白色脑袋。

      她调整呼吸,准备过去,有人一手搭上她肩膀。在没看清面貌之前,她以为是哪位女同事。

      “哎,昨天忘给你了,”对方举起压根没怎么用过的口红,在她眼前轻晃,“是你的吧!昨天落阿灰了,你又走得太快……”

      孙荼荼回过头去。

      生龙活虎地拄着扫帚。表情、打扮、行为举止都还是那样。

      药确实是足以致死的剂量。

      饮料确实是那杯。

      麻辣烫可能还残留在腹中,昨天的一切确实都发生过。

      按理来讲,日落之前就应该死了。而现在完全是个活人,有活人的气色,活人的行动,活人的神态。半举着口红等她回话,甚至期待地眨了两下眼睛。

      孙荼荼屏住呼吸。

      手指发颤,夺过口红。回头,回过头,快速朝办公室内里走去。

      高跟鞋急促地向前。

      而新保洁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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