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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双曲线 ...

  •   孟孑孓躺在沙发旁、地毯上。深厚柔软,仿佛置身于食草动物腹部正中央。风和阳光透过纱窗,慷慨地渗进客厅,抚摸着室内的一切。而绒毛平稳地起伏,呼吸一样颤颤发抖。

      太久没有过相安无事的生活,太久没有体会到忙碌被抽离出世界的白天。

      孟孑孓闭上眼。一场带着锈味的雨在记忆海里匆匆游过来,她记得无比清楚,一场凌晨降落的细雨里自己最后一次死亡。

      厌恶随即涌上心头。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味道清透不腻,确实是好咖啡。然而孙荼荼脑海里只剩下生鱼片。

      把猴子做成刺身,把猴子做成刺身。

      扫地声在人事部外响起一下她心里就浮起一层烦躁,不懂为什么偏偏是烦到牙齿发酸的巧合。齿拿拿担惊受怕地查阅文件——孙荼荼很少生气。她也不明缘由,只好努力地想等下该怎样安慰对方才算合适。心情集中在不同位置的两人,在繁忙、交谈和杂乱中度过一个相同的下午。

      时针磨磨蹭蹭向钟表正下方滑去。六点三十分。人们在同一时刻起身,不约而同套上外衣,声音松散。道别、寒暄,手机铃声,沙盘晃动一般的嘈杂。一分钟后员工全部走光。

      齿拿拿熄灯,孙荼荼换上毛绒大衣,确认外面再没有人后,领着齿拿拿走出公司。

      “荼荼,发生什么事了?”夕阳比往常亮上一截,齿拿拿人被照得如同山上积雪。

      “就是个神经病,”孙荼荼将对方拉过挽着,“那个扫地的——就是个神经病!”

      “啊,他做什么事了啊?”

      孙荼荼顿了顿。不能让拿拿知道,谁也不能知道。

      “没事啦,没事。最近太忙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吧?”

      “好,好。”

      齿拿拿不明所以。后者抓她胳膊的力度紧了两分,向她靠的距离更近了些。直到走上公交,谁也没有察觉。

      阿灰麻辣烫。整条美食街最出名的店面之一,平常根本抢不到座。拨开透明帘子进入就能感受到的热。店内烟雾缭绕,灯火通明,清一色辣油香精鲜肉杂糅而成的气味在店里汇成气团,将冷空气全然隔离在外。交谈声和暖灯一样欢快。

      孙荼荼挑个靠近角落的位置,脱下大衣将两人东西放到座位,随后前往食材区。

      “尝尝这个!”

      “这个确实好吃!我上次来拿了挺多。”

      “这个味道有点怪,和另一家不太一样。”

      一人一个铁夹,用于挑菜。另只手没闲着,捧好磨砂汤盆。食材区全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魔芋、板筋、汤包、骨肉相连。以及各种绿色食物。在清水里上下浮沉,等待有人前来取走。

      孙荼荼看上最角落的水晶包,竟然只剩一个。她视线略扫身旁顾客一圈,没人准备来拿,于是铁夹伸向水槽,却措不及防被另一件器物挡住。

      “啊,这个——”

      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歉在看清来人的一刻被硬生生吞咽回去。

      阴阳头袖口挽到肘部,一条胳膊上挂着细长刀疤。只有一只眼睛的脸上正尴尬地笑,铁夹没有半分要退回去的意思。

      “那个,咱俩聊聊?”

      孙荼荼沉默。夹走最后一块水晶包,这次连眼神也不给他留下。只有一个墨绿色的背影。

      阴阳头愣在原地。追赶气球的小孩飞奔而来,把他撞个踉跄。

      孙荼荼面色阴沉,手上筷子快速旋转,对碗里无辜的麻酱调料毫不留情。

      “902和903,是您二位的吧?用餐愉快——”

      一锅菌汤一锅奶油,无一例外漂浮香气、白雾腾腾。

      “谢谢。”异口同声。

      齿拿拿嚼嚼刚煮好的青菜:口感不错,只是少些什么。随后发现忘放麻油。

      母尔贸人很少。大部分是头发黑棕、肤色健康的寤地洲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聊的全是街头巷尾那些酒后闲谈。母尔贸人连语言也像停在原始社会,无人想译也无人愿学,只剩几个勤恳的语言学家日思夜想,而母尔贸人们早早学会如何说一口流利地道的令国话。即使交流问题被基本解决,白色在这里也显得十分稀奇。

      旁人不时往她们那桌瞟上两眼,即使不带任何批判——还是有些发冷的目光。齿拿拿已经习惯这种视线,但现在孙荼荼也惊讶地看向她的位置,还是让她错愕不少。

      “怎么了?”

      对方没给答复。她发现她并不是真正地盯着自己,于是顺她目光缓缓转去,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个男人。那个新来的让荼荼心情如同雷雨天气的保洁,面朝自己的这面头发是黑色的。

      全然那种没有来自同族的亲切感。齿拿拿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搬起凳子向里靠靠,又把吃的拉向近处。直到和他拉开距离,紧紧挨着墙面。

      “你挤啊?要挤我就往外坐坐呗。”对方见状将椅子往外挪了挪。两人间隔相当可观。

      “滚。”孙荼荼放低声音地。

      “别,在下的——我的错,先向你道第一次歉,”对方说着拆开筷子,“这顿我请,主要就想把话跟你说开了。”

      齿拿拿夹口蘑菇,感觉味道有些变了。甚至味如嚼蜡。

      “906,您的——哎小禛同志前些日子怎么没来啊?”第三个汤盆被端上,戴着口罩的服务生和他亲切寒暄起来。

      孙荼荼神情在服务生离开后重新紧绷。

      “真的——真的对不起,”对方游刃有余地调料,一把香菜一把辣油地往碗里倒,“那天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孙荼荼不语,没动筷子。

      “嗨呀,真的,现在想起来自己也想把自己打成肉碎,一般来说完全不会那样,幸亏记住你长什么样子了,不然这辈子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齿拿拿听他叽里咕噜一大串,顿觉口干舌燥。连忙往嘴里灌气泡水。

      “对不起!要不你说怎么补偿吧,除了命全都能给,”他夹起一口蟹柳往嘴里塞,一口没咬完又塞进肠粉,讲话变得含糊不清,“债下素蒸行十意鬼多。”

      孙荼荼等他把东西咽下去。

      “在下是真心实意的。姐,你就说吧,但凡能答应的在下必须答应!”

      她拉开凳子,起身朝门外方向走,在前台同服务生客气地说了两句话,拨开门帘消失不见。齿拿拿看看孙荼荼的位置;手机在桌上,大衣挂椅背,包则原封不动。可能去上厕所。但阿灰是有内置厕所的。

      她有些担心,情绪随即被咀嚼声打断。向旁边瞥去,用黑发那面侧对着他的男人正毫无顾虑地大快朵颐。上一个还在嘴里没嚼干净,又把下一个硬怼进去,蟹柳、香菇、贡菜全都在劫难逃。尽管行为如此急躁,吃相却极其自然,看着并不狼吞虎咽,甚至能称得上是在享用。

      辣香从他碗里幽幽飘来。齿拿拿犹犹豫豫,夹起一口面条,塞进嘴里。味道居然比刚才好上不少。

      阴阳头男人突然起身,椅子吱呀滑去过道。他将其重新拉向身后,拍拍身上的灰,又用手背游刃有余地摸了把嘴角,最后匆匆咽下食物。胀成肉瘤的腮帮瞬间扁回原状。

      他回头,看向她。齿拿拿手里拿着筷子,措不及防停止咀嚼。

      “这些,”他摸摸裤兜,从内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张接一张数完,撂在桌上,“够吧?应该够吧——可能还多了。多的你们自个爱买点啥买点啥就行。”

      齿拿拿腮帮鼓着,难以回话。他皱眉,伸出根食指,点点两个汤盆。

      “你俩完全不会吃这家啊!阿灰的微辣才是吊打其他店的精品,你们一个菌汤一个奶油——啧啧,啧啧啧。”

      他埋怨完,突然打一个激灵。

      “哎哟,我怕她走了。下次最好吃微辣啊,最劲道!

      “再见,红眼!”

      齿拿拿愣愣目送他离开。

      视线移向桌上几张蓝色百元钞票。她默数,确实够了。

      小巷。夕阳照射不到的甬道。在金灿世界之内把深秋浓缩成一个温度,变得冷冽。

      人群在尽头围成的四方屏幕外来来去去。

      蚂蚁群朝脚下一堆白花花碎片过去,估计是糖块。猫悠悠路过。

      窸窣声过来。步调不太均匀。孙荼荼抱臂看着来人停住。

      对方捂住嘴,打了个响嗝。

      “姐,要怎么赔你尽管开口,”他毕恭毕敬地,“在下不是不懂业内规矩的人,是人做事都得出点意外——不然没办法混下去嘛。

      你说,说吧,怎么赔都行。一定乐意效劳。”

      对方放下双臂,将手里物件朝他递过去。他定睛一看:苏打水。当下爆火品牌。她买的还是橙子味的,最好喝的一款。

      “喝。”孙荼荼给他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感情的字,宛如机器人。

      “就,”他上下打量铁罐上贴着的卡通人物,“就喝,就完了?”

      孙荼荼并未作答,只是举着苏打水。视线冷得让他差点打个寒颤。即使面目美如雕塑。

      他爽快接过,瞥一眼孙荼荼,犹豫地拉开铁环,爽快地将苏打水下肚。橙子和气泡一起灌进胃里,在口腔和喉管中劈啪作响。铁罐分量完全消失,吞咽声结束。

      男人痛快地抹把嘴角,畅快地把长叹出去。耳环随他动作颤颤巍巍地晃。橙子味、工业香精味在嘴里零散地跳跃。他再次看向孙荼荼。

      气从腹部涌上来,又是一个响嗝。

      “完成任务!”他微笑,“谢谢姐大慈大悲饶在下一条小命。那之后咱们就两清了!”

      孙荼荼未加理会,收回目光。踩着高跟,径直走出深巷。

      他手里拿着铁罐,看对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扯扯领子。饱腹感由内而外将全身包裹。有老鼠在脚下飞奔而过。

      长桌上的观赏花,单有一只。

      花瓣纯白,透出死气,然而绽放得无比饱满。茎部泡在透明的营养液里。

      “麻烦您一星期后再来,周日下午三点左右。”

      朱佑铭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推推眼镜。

      需要一个星期,他想。一个星期,时间大概充足,需要把当天的行程撤掉一部分。下午的会议要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去参加也罢。

      朱佑铭套上大衣,毛衣在衣襟中央若隐若现。走出洁白的房间,关门,乘电梯,下楼,回到车上。

      桑塔纳刚刚被唤醒,车内气温仍有些冷。用手机给他发去消息:周日,五点,取消。

      对方迅速地回复:好的。附有一张被更改过的日程表。

      不用查看也能知道字有多规矩,安排得有多妥当合理。他打量备注,图拉维斯。并不像个真人,倒像事事周到的机器。每方面都不精通而每方面都是专家。社交礼仪对他而言如同毫无作用的装饰——说是装饰都显得多余。

      哑巴。不会说话的懦夫,脱口而出的全是无用之谈。朱佑铭深吸口气。世界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图拉维斯。完全管用,完全沉默。绝不会对上司的做法多加过问,一言一行都如此愚笨。完美的私人秘书。

      有条不紊。脱离人群生活,隐秘的机器。

      他靠上椅背,打量窗外黯淡下去的夕阳思忖:图拉维斯,懦夫,工具,高效率,高薪资,高隐密性。

      朱佑铭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点动,编辑信息。

      Zhu-0818:图拉维斯。

      图拉维斯:在。

      Zhu-0818:做好你的分内事,明白?

      图拉维斯:一直明白,老板。

      朱佑铭轻笑一声。

      Zhu-0818:规矩之外的事,不是你的工作。

      Zhu-0818:这可明白?

      对方备注下显示“正在输入文本”,这次回复延迟约五秒钟。

      图拉维斯:一直知道,明白的。多谢老板关照。

      回复框白底黑字,无比敞亮。

      朱佑铭关上手机。眼前浮现出在自己身前的孟孑孓。彼时位于梦里,她的寝室楼内。对方手向他伸去,不知要下一步做出什么举动。还好自己及时掐住使其脱臼。

      恶心。

      他闭上眼,想起从前踏入过的梦境,比如孙荼荼,比如齿拿拿,比如图拉维斯——每个都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场景、行动、潜意识,平平无奇,太过庸俗,都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无趣。

      血泊里握着刀喘息的全乌子,在谋杀某人过后彻底失心疯。

      世界影响她,她影响世界,她影响孟孑孓,孟孑孓影响她,所以她们都变得混乱。

      直到后来事情结束,一切回归正轨。

      大概。

      [好久不见,]他尝试回忆最后那段时间,记得对方当时的神态,俨然同另一人相去无几,[能再见到你——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我真的很想念你。]对方在回忆里温和地握住他双手,但表情上是在窃笑。

      [你不期待看见我吗?]

      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闭上眼,将声音驱出回忆。一手搭上方向盘,想着接下来要去的地点。

      应该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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