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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引路人·下 ...

  •   她们站在门口。公司里不断有人涌出来,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面貌不一的西装。最后是保安。大门被他们用奇异的方式锁好,四人各摁一次指纹,智能锁短促的“滴”声响起便是成功。

      人们一一向三人道别,或朝小巷或朝大道,或开车或骑行或走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利用不同的方式去向不同的地方,寒暄过后便与她们毫无关系。除了暖阳一成不变。太阳和她们是水平的,瓶盖大小停在西边,被楼宇遮盖,只在边缘缝隙处冒出一条细线。

      孟孑孓盯着那条正橙色的线,被薄毛衣裹住的双臂愈发感到冷冽。齿拿拿捂住口鼻打个喷嚏,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孙荼荼拿出手机,扫一眼周边餐馆评分,兴味盎然。

      “孑孓,去你家吧。”孙荼荼说。

      “啊?吃饭吗,”孟孑孓回忆那个表面挂满贴纸、常年空空荡荡的白色冰箱,“我家好像什么都没有。”

      “去的路上买嘛,拿拿最近学了萝卜炖肉,好吃得很。我也能帮忙做点小菜。”

      “其实我还不是很熟练。”齿拿拿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我负责刷盘子和吃。”

      孙荼荼噗嗤一声,欢快地笑了出来。齿拿拿极小声地跟着她笑。孟孑孓没法理解她们的笑点。耸耸肩打起头阵,朝自家小区走去。

      越过两元店、手机店、电器维修,水果、蔬菜批发、生鲜铺。自行车时不时叮铃铃地朝她们反方向呼啸而过,每隔五分钟便有惊无险地给电动车让路,婴儿车里被毛巾裹成蚕蛹的小孩哭个没完,大包小包的学生不时往她们身上瞟去几眼。

      风让绿化道上的树轻飘飘赏给人流几片树叶。黄色已经覆盖它们大半张脸。三名职员没头没尾地聊,一路从世间滨聊到菜市场。近况、童年、学生时代在上过唇膏的嘴里翻来覆去地炒。

      来到十字路口,她们决定兵分三路。齿拿拿去买小料,孙荼荼去买酱料,孟孑孓去买主食。于是三人各自朝着东西南行进,融入稀疏零散的人流里面。

      总共过去五分钟。孟孑孓看一眼手表,把萝卜、土豆、洋葱、猪肉、芹菜和青椒依次上称,总共十块五寤币。两个钢镚一张钞票。收银员数好钱,把蔬菜依次装入塑料袋中,递给孟孑孓。远处孙荼荼、齿拿拿一人拎着生抽酱油,一人托着辣酱果汁,从超市方向悠悠过来。阳光逐渐黯淡下去。三人离开充斥膻味、风扇声和苍蝇的菜市场。

      玄关摆着皮鞋、高跟鞋和运动鞋。孟孑孓盘腿坐在电视前换台,最终切到狗血电视剧,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你爱我……不,你根本不爱我!】

      【我爱你……对,我根本不爱你!】

      【我爱的是……】

      孙荼荼在她旁边津津有味地搅拌咸菜和酱料。齿拿拿在被磨砂玻璃门隔开的厨房里开灶台,滋滋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十分钟后女主站在吊桥前流着泪扇男主大嘴巴子,一共抽了五个,一个比一个响亮。男主脸颊变得通红。此时她们闻见一股焦香。

      三人拉开凳子,围着圆桌落座。菜里飘出白气,向顶灯上升。暖色菜品在暖灯底下,色泽着实诱人。

      孟孑孓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咀嚼。其余两人期待地看着她。

      然后她夹起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米饭快要见底,其他两人刚刚开始动筷。孙荼荼细嚼慢咽,每嚼六下才咽一次。齿拿拿吃一口夹一次凉菜。孟孑孓靠上椅背,目光停在圆桌中心摆着的那盆多肉盆栽上。植物一个星期没浇过水,仍然饱满嫩绿。

      她发呆的时间里,孙荼荼用勺子仔细地将碗底刮干净,随后孟孑孓的空碗也被她一并拿去。孙荼荼走进厨房、走出厨房,拉开座椅,坐回座位。

      “孑孓,”孙荼荼将鬓发拢向耳后,“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她有些不太适应被不带姓氏地喊。孟孑孓揉揉眼睛,等待下文。

      “你应该知道朱佑铭是什么身份。”

      齿拿拿又夹起凉菜,塞进嘴里清脆地嚼。仿佛和她们不在同个空间。

      孟孑孓一挤眼睛,显然没懂。

      “我知道他是世间滨的总裁,也知道他有哪些公司的股份,他在去年垄断鸤市了某个产业,今年二十五,以及我能进公司确实有他的帮助。然后他和你们关系不太好,我也不喜欢他。没了。”

      “嗯,这些是表层,”孙荼荼双手搭在圆桌上,神情变得端正,“孑孓,总裁单独带前台出差,这是违反常态的。”

      “所以他根本没告诉我要去做什么,既不是听报告也不是去学习,什么都没说。”

      孟孑孓胃里泛起一股异样感。凡是提及朱佑铭的时候,她的胃一定会感到不舒服。

      “你和他之前也有恩怨,对不对?”

      孟孑孓被这话击得脑袋发晕。齿拿拿嚼菜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绿植嫩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或许,但是我不知道——我记不得很多事,”她皱起眉头,“自从出院开始。”

      “你之前提到过的天轨楼,”孙荼荼说,“我在超市和图拉维斯通了电话,发现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或者说只有朱佑铭和他的眼线们知道。

      “那确实是栋建筑。由母尔贸人建立、母尔贸人看守,那个地方是埋在地底的中转站,通向未知的空间。”

      “稍等,”孟孑孓抬手打断,“图拉维斯是?”

      孙荼荼眼睛略微睁大:“和齿拿拿一样,是个母尔贸人。他的秘书,我们的朋友,从来没看见过脸的那位——孑孓,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情?”

      孟孑孓提取关键词,尝试回忆这个秘书。一番努力后发现记忆库为空,压根搜罗不到。记忆碎得像一盘沙,随便哪阵风一吹就全都刮跑。

      “不知道,人生记得很清楚,孤儿,小学中学大学毕业,进入世间滨分部。剩下的只记得你们,学校和死,朱佑铭,全乌子。”

      孙荼荼叹口气。

      “我的意思是,孑孓。朱佑铭把你带走,不是为了出差,这显而易见。但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天轨楼位于语市。他将你带去那里,为了什么?”

      “为了杀死我?”

      “你为他带不来什么利益,孑孓,你的死就像普通人的死,就像我们的死,对朱佑铭而言,我们这种人的死,和任何有意义的事都没有关系。”

      孙荼荼指甲叩击桌面。亮面裸色,简洁明了。

      “他将你带入天轨楼,无非是——实验。”

      她将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孟孑孓都因为这种语气感到胆寒,头皮像被揪住一样发紧。她脑子里还是没转过个弯来。

      “实验。”孟孑孓重复。齿拿拿撂下碗筷,嚼着嘴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实验,”孙荼荼跟上她的重复,“除朱佑铭外,天轨楼背后的空间谁也不知道。而总部最近着手的项目不止是产品这么简单。

      “孑孓,你和朱佑铭之间存在私仇。他将你带去天轨楼,就是想将你作为第一个实验对象。”

      孟孑孓哑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和朱佑铭之间到底有什么。但这确实能暂时解释她对于他那些浑然天成的厌恶从何而来。

      “你还记得你的右眼是怎么失明的吗?”

      “失明?”孟孑孓眨眨眼睛,“我视力很正常啊。”

      齿拿拿担忧地看向孙荼荼。孙荼荼冲她点头。前者从口袋里掏出随身镜子,递给孟孑孓。

      孟孑孓困惑地接过。镜子里反射的自己和平时丝毫不差,还是棕发、棕瞳,端正的五官和略粗的眉。孙荼荼伸手过去,帮她拨开挡住半张脸的刘海。灰白色义眼沉默地映出来,五官是变得完整,只是并不和谐了。

      孟孑孓看着自己脸上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睛,心底一凉。

      “这便是朱佑铭做的,”孙荼荼说,“我们调查过了,你的失明并不是因为办公事故,而是他的手笔。”

      “他需要我的眼睛做什么?”她心里搅起一片混沌的水。镜子被合上,刘海被放下,她不想再看见那只眼睛,“我们的命都不重要,一颗眼睛能给他带来什么?”

      孙荼荼睫毛低垂:“不清楚,但对他而言一定是有用的。我们了解这些的时间只有一天,也就是得知你住院之后、接你回来之前,还是多亏图拉维斯的帮助。

      “孑孓,你是关键人物。事态在以你为中心发生变化,我们谁也逃不掉。”

      是我的错?孟孑孓想这么开口问。然而上下嘴唇被疑虑死死封住不得动弹。现在唯一能够运动的是额角沁出的汗珠。今年暖气给的比以往更早,也更足。

      “孑孓,”孙荼荼嘴唇一张一合,这使她想起某个动作相似,语调、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人,“世界在改变。我不是被带去天轨楼的人,但仅仅听你的描述也能清楚,所谓的‘全乌子’并不是主谋。我们也知道现实中并没有这号人。她很可能是被朱佑铭捏造出来的。”

      “这——这不重要,”齿拿拿结结巴巴地向孟孑孓问,“你为什么不反抗老板呢?”

      她本想加以反驳,听到她的话后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拿拿说得对。

      她尝试过自杀,经历过他杀,却从没想过要自己拿起刀挥向加害者。

      孟孑孓一只眼睛发疼。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对朱佑铭做些什么。她连全乌子都反抗过不止一次,只是由于力量上的悬殊导致次次失败。但她从没尝试过对朱佑铭动手,一次都没有。即使是现在对他的也只有厌恶而没有抵抗。反抗欲仿佛被谁吃下肚子消化殆尽。

      “世间滨掌握的技术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孙荼荼在结束这句话前及时打住,把形容词抛之脑后,“孑孓,你被控制了。朱佑铭知道你是个大患。”

      孟孑孓疲惫地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腕抵上额头。她有种失去所有精力的错觉。

      “我算什么呢?我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们都没有。或许荼荼你可以,拿拿和我都只是普通员工,包括那个图拉维斯。我们都只靠吃一碗饭活着,顶多在不同的公司辗转到相同的职业而已——他没必要这么做的。”孟孑孓语气愈发消沉。

      “实验,”这是孙荼荼第三次说出这个词,语气异常坚定,“朱佑铭有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人的地位越高,野心也就越大。况且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你受害,有过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应该还不知道你恢复了自由。”

      灯光色调愈发温暖。狗血剧已经演到婆媳大战,演员台词功底强得令人惊叹不已。但她们三人中没有一个将注意力专注到电视上。相比紧张,小小的单人公寓里弥漫着更多的谜一样的气息。

      “我们有个计划。”孙荼荼说。

      这么说她真的要改变世界。孟孑孓心里某个角落开始崩溃。

      “拿拿,我,你,图拉维斯,都会参与其中,”孙荼荼拉开凳子站起,绕到孟孑孓旁边,两手搭上对方肩膀,“计划非常非常简单。”

      “你们应该提前问问我的意见。”孟孑孓有气无力道。

      “局势变了,我们没法继续做普通人,想要继续安稳地生活下去,就必须做些什么。

      “孑孓,你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杀害你六十多次,六十多次你都复活。放在现实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它就是发生了。”孟孑孓说。有时她会憎恨自己思维的混沌,混沌到连这种憎恨都不知是从何而来。

      孟孑孓闻到一股女士香水的味道,不重不轻,恰好牢牢包裹住她和孙荼荼。这是从后者身上由内而外扩散开的。有花、雨露和宝石,来自可望不可及的另个世界。

      “我们不想,谁也不想,”孙荼荼眉头压低,“可现在必须做出改变,为了我们的生活。”

      “为了生活,我要牺牲,”孟孑孓将脸整个埋进臂弯里,判断不出现在是晚间七点还是八点,“我是处于中心的那个,朱佑铭迫害我以达到目的,你们需要我阻拦朱佑铭。”

      “消灭朱佑铭。”

      “我们相信你能做到,”齿拿拿握住孟孑孓垂在桌面上的手,“我们会帮你的,孑孓,我们一起做同一件事,一定会成功的。”

      “全世界反派不止朱佑铭一个,”孟孑孓闷闷地,“你们要逐个消灭吗?”

      “不止是为了帮助你的报复,我们也有要向他讨债的地方,”孙荼荼摩挲着孟孑孓双肩,帮她用手指梳理好发尾,“孑孓,没有你就没有意义,我们每个人都有要向他声讨的理由,尤其是你。”

      说不想做,也没到那种程度。

      与其说是觉得幼稚不愿面对,不如说是难以面对。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怎么搅都不太清楚。

      突如其来的支持和拉帮结派太过出乎意料。心情还停留在被全乌子用各种方式折磨致死的时候,感受却从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被倏地抽走,回到二十五岁之内。连同迷惘趋于平淡。

      虚假的痛感不断地从身体各处涌上来。孙荼荼安抚自己的动作极其轻柔,齿拿拿掌心的温度传入到自己脉络里。她并不适应这种温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她将头从臂弯里抬起,前发毛糙地贴在脸颊上,“为什么不反抗不清楚,为什么加入也不太清楚。”

      “就当是为了——能吃饱下一顿饭,”齿拿拿眼下又泛起红,“就当是为了自己!”

      “不得不做,就像工作,谁也不想被牵扯进来,”孙荼荼把孟孑孓头发拢到耳后,两手轻轻将她脸庞掰过,正视自己,“就当是为了我们自己。”

      “为了你们,”孟孑孓闭上眼睛,义眼原来是冰凉地贴在眼皮里的,“好,为了你们自己。”

      “是我们。

      “你、拿拿、我、图拉维斯。我们是一起的。”

      窗外鸣笛声不断掠过。晚高峰。肠道里沉甸甸,食物还没消化干净。

      孟孑孓看向美丽的孙荼荼,发现她的虹膜其实微微发红。深红色的。

      身体突然被某种事物填得满满当当,和肠道一样沉甸甸。她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用再茫然向上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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