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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外部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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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喷泉广场对面。最中央设立一尊大理石雕塑:男性、衰老、背头、西装革履。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
脚下无数条大理石金鱼口中不断向外喷出水花,融进阳光,落入弧形底座里。孩子们在底座外围欢笑,青年男女或散步或坐在台子上打情骂俏。午间十一点二十分,距离老龄人出现的时间还很漫长。
市中心。高楼大厦将人流包围得密不透风,包括喧哗。电子广告牌、共享电动车、十字路口、服装商场、智能红绿灯和无数趟人流如潮的斑马线,一切就像被硬塞在密闭空间里不留缝隙地上下摇晃。拼命地晃。
全乌子本身很欣赏这种热闹,只是感受多了未免有些头疼。很多东西看上一眼可以,若是始终盯着,眼睛必定会觉得干涩。
天缆在头顶横竖交替划过无边蓝空,越过楼宇或紧挨楼宇,无形的线将其接成一串,高高吊起。她向上看去,仍是不太适应这种交通方式,万一恐高可怎么办?还是在地上跑的好。围栏都是新的刷白,自行车在小道上不断掠过,交警跨上摩托去追另一辆不带头盔的摩托。九月末的晴天秋风萧索,有人已经戴上围巾,大衣风衣毛衣甚至羽绒服。而全乌子觉得怎么冷都不够。
她如此想着。小轿车向他处疾驰而去。朱佑铭已经结完账,站在原地等她什么时候观赏完伫立着大号国家领导人的喷泉广场。
全乌子打个哈欠。喷泉正后方楼宇此起彼伏重峦叠嶂,险些将她眼睛看花。之前没来市中心居住,简直是个太正确的选择。
朱佑铭向她走近:“之前没来过?”
“那当然,都没有公交直达,”她又打个哈欠,“啊之前一直在隔壁市,叫什么来着?”
“鸤市。”
她略加思索:“尸鸟。你们给城市取名真有意思。”
“来自典故,具体是哪些其实不得而知,”他朝远处望去,向那些楼宇的缝隙里,“一会要走到大概最里面的位置,体力还能行么?”
全乌子险些冷笑出声,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怕你不行。”
朱佑铭微笑,双手揣进大衣口袋。
路程不过一公里。全乌子双手扶住膝盖,脊背弯曲成拱桥,带动衣料不断起伏。她想不明白曾经一口气七公里的体能都跑去哪了,和原先的人生轨迹一起被改变了么?
对方则规规矩矩。站在自己身边,无动于衷。看影子上方那块凸起,大概是在饶有兴致地刷手机。一天一天一遍一遍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些什么。简直恼人。
疲乏占据体内更多。她选择放下怨念,直起身子。顷刻间广阔景象映入眼帘。
顷刻间繁杂楼宇消失不见,巨型大厦取而代之,其规模足以铺满下半张天空。四周层层写字楼将大厦围起,仿佛护国城墙。内里唯有新能源、飞鸟同人流路过。玻璃制建筑扁平地占据一方天地几乎将阳光彻底遮挡,蓝黑色调把身后天空颜色衬得更加透亮。
顶部“世间滨有限公司”明晃晃立在正上方,字体仍是她曾见过的方正有致。栾树两棵两棵地留出大片间隙、包围楼宇,黑牌停车场标识伫立在两人斜前方,刷白箭头指向大厦后院。然而后者身形之庞大规模之宏伟令她无从想象脚下是什么景致。依地上主体的规模来看——或许地下城市也说不定。
“你用卖保险的钱,”全乌子禁不住笑,“修了个宫殿。”
“公司有总分之别,那天带你去的是分部,”朱佑铭说,“这是总部。我不常来,那边离你住的地方更近,索性取方便的了。”
“别,签超能力这事情,可没法在这地方小牌大耍。”
他未接下茬,径直顺着深灰鹅卵石平道向前。她收起笑容跟上。
没有安检门,没有保安。内部比外部更加广阔。她算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接触到处于密闭空间内的车水马龙。她尝试在脑海中模拟那家类似医院的世间滨忙起来是什么样子——无果。只知道眼前清一色黑白西装员工脚下生风、步伐一致地来来去去,各个怀里揣着公文包,臂中固定文件夹,没有任何人显得闲适。
即使灰白色调给人的感觉是舒适亮眼,此处也没有一丝惬意可言。楼层环形交错,其中镂空,交通方式排列向上。他们位于中庭,无比敞亮,脚下大理石反射重影顶光,往上数去总共六层。层层皆有员工走动。全乌子越看越有种此处是被某种力量无限向两侧拉宽的错觉,而这种无限在矩形的有限之中并不自由,也并不局促。
单是待上一秒就能明白是个什么地方。有序、规矩、密不透风,犹如将朱佑铭用显微镜放大观察,千百名员工在被固定好的空间里循环交替,充当细胞。通明豁亮的大型商场,各处被人精心设计成现代化极简风格以供员工不断工作流通。
全乌子心想:如果他有社交软件,在这来回走上一圈也足够登入步数榜顶了。
交谈声无处不在,涉及各种她闻所未闻的专业名词。她揉揉眼睛跟着朱佑铭向前走,接二连三声音各异的“朱总好”对着他投掷过去,他用极有分寸的微笑颔首接得行云流水。跟着他经过宽广大厅仿佛经过一个世纪。这期间她没被人注视或打量哪怕一下。这帮人是因为各自的使命忙得不可开交的,哪还存在什么好奇心。只是“朱总好”听得她耳朵都快要起了茧子。
直到走入直梯喧嚣才被完全隔绝在外。
装修够好,顶光明亮泛黄;空间够大,足够容纳二十余人,也没有私家侦探广告。按钮亮在第三十层,显示屏数字徐徐升高。金属墙面清楚地将他们两人身影映在其中。她脑袋刚好够到对方肩膀。
全乌子上前一步,手指覆上自己边脸颊。紧致光滑。关键是不含瑕疵,完好无损。
她退回,收背,闭上双眼。朱佑铭一语不发,静等电梯上升。
电梯直达办公室。走廊都不带一条。
“滴滴”声过后门扉向两侧退去。开场就是夸张得要命的黑胡桃制弧形长桌,摆放银灰色笔记本电脑、咖啡杯以及烟灰缸。黑皮革办公椅,椭圆形羊毛地毯铺于正中央。身后没有墙面,反倒是落地窗占据视野半面,只是此刻让深色窗帘挡着以致于无法看穿外面的景致。房间两侧墙壁嵌固天然石板,色调比房间稍浅。或许仅有这些显得太空,于是左侧分别陈列假山流水、唱片机;右侧布置品茶桌、咖啡机、一盏落地台灯。
不符他年纪的一切在昏黄灯光下平展开来。晦暗、老成、过于古典。然而他却自然地融进这里,仿佛量身定做。
一股烟味混起男士香水。她想到他的车和催眠大提琴,瞬时感到不那么错愕了。
简直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人。
“不会用太长时间,”朱佑铭绕到长桌后落座,“坐下谈?”
全乌子环视一圈,左边还有幅黑白几何油画,黑色侵入白色,白色四散逃窜的作品。其身旁石缝中阶梯式延伸出几条黑木架子,书脊上全是些她没法读懂的字符。之前惬意的会客区被假山水景取而代之。
“也没地方能坐啊,”她悠悠走向咖啡机,打量它仪表盘倒映出的金属光泽——这也蛮像上个世纪的产物,“你要说什么的话——三分钟之内?”
朱佑铭闻言拉开抽屉,将手里东西递向全乌子。后者悠悠走近,隔着桌子接过。
白皮革电话簿,刚好同她手一个尺寸。她手指在表面稍稍用力:分量不轻。里面夹着东西,手感硬梆梆。
全乌子朝他挑眉:“世界密码?”
“你的新身份,”朱佑铭弯腰接好笔记本电线,“身份证、银行卡、钥匙、总部通行卡都在里面。本上有你的新家住址和卡号密码,以及我的联系方式。”
他重新直起身子,再次拉开抽屉,递给她一部手机。
在电视广告上看过的新机型,一个月前刚刚上市。她这才想起第二次坐车时将手机落在车上,怪不得后来怎么都找不到。
全乌子拿过去,举在手上反复查看。随后瞥他两眼,揣进衣兜。
她翻开电话簿,上面果然规规矩矩记着地址电话、卡号密码、私家车司机电话号以及某社交软件账号。每项中间隔着一行,其字体则与印刷体近乎完全相同。能做到耐心把字写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恐怖。
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一把钥匙、小区门禁卡、总部通行证以及一张金属卡片。夹出身份证。同她那边的不一样,深蓝的颜色,背面烙印一块类板块图的花白标识,正面没有大头照,仅是文字:全乌子,女,新寐706年8月21日,户籍令国士城语市连桢区百见镇同化路174号。一连串陌生地名打得她头痛。于是重新塞回夹页,换抽出唯一作用不明的漆黑金属卡。上面只有SK俱乐部五个小字。
“这是什么?”全乌子问。
“健身房。你来之前似乎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现在或许会用到。地址也在本子里。
“有专业方面的需要或是这里不合心意,之后向我开口便是。”朱佑铭答。
她心情不免愉悦起来,赞叹似地哼哼一声把金属卡插回夹页。这下无聊时终于不用数叶子了。
“十九岁就过上退休生活了,真好。”
“还有什么想问的?”
“钱有多少。”
朱佑铭沉默半晌,十指交叠,直直看向对方:“够你用到明年春天。”
“要是一天一万地花呢?”
“不明白你们那边的汇率,但若按这边计算,绰绰有余。”
哎,天呐,阔少。
她眯眼笑起来,将电话簿揣进冲锋衣口袋:“我用不着专门的司机啊——你能办到机动车驾驶证吗?或者你们这有这个东西吗?”
朱佑铭打开笔记本:“今天下午四点前给你送到。”
全乌子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已经开始盘算摩托要买什么颜色的。
她抬起步子,悠到电梯门口,轻松地摁下向下符号。本就停在二十八层,到这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鼠标声同电梯声一并响起。全乌子背对着他走进铁皮房间。
电梯门徐徐关上,还剩一条缝隙。她抬手摁上开门键。
“哦对——最后一个问题。”
朱佑铭眼睛从电脑上移开。
“这不是你写的字吧?”
又移回电脑:“手下人的。”
她这才满意地摁回关门键。铁门缓缓闭合,他和他暗色的房间随电梯下降一去不返。
全乌子缓缓吸气、吐气,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LED。双手揣进衣兜,握住手机同电话簿,哼起不着调的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