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引路人·上 ...
-
走出漆黑、冗长而曲折的隧道。首先要做的是捂紧眼睛,以防遭遇强光导致视力受损。
全乌子觉得时候到了,便把手从脸上收了回去。
秋风拂过树叶,草木纷纷翻飞的声音。不是站台。她也忘了来时有没有站台。但从地下走到地上,重见光明,确实是从没获得过的奇妙体验。就像复活。
向后看去,没有任何出入口。唯有绿化道紧挨低矮鹅卵石墙。再往上便是老年公园。
两人仿佛从无形时光机中解脱出来。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朝身前遥望,天空万里清透,一如无底湖水。淡黄枯绿树叶铺满周边道路,有车疾驰而过就有树叶飞向天空。
语市。
全国上下任何电子科技的出站点,商界精英尔虞我诈的总棋盘。繁华同朴实之间就隔着几条街,前者偶尔大发慈悲。她从当地新闻里看过,还没想过会身临其境。第一次也只是同他坐了个设计诡异的缆车而已,起点都不在市中心附近。
在被消消乐蛊惑的时间里,谁会有心思望窗外一眼呢。
环卫工人早已被花白泛光机械替代。小型细长机器目中无人地沿着原定轨道行进。盲道干净、下水口干净。目之所及的自然景观、人工道路,无一例外整整齐齐。她抬眼,马路正对面普通单元楼列一横排,能望到最远处高楼大厦隐隐约约,被淡薄雾气笼罩——估计是市中心。
自二十年前被高度科技化至今的“未来城市”,连位列郊区的小地方都要做好环境管理。
联想到自家小区,一口唾沫一袋垃圾,一罐空酒瓶一坨风干狗屎——可不敢比,可不敢比。她生活的那是什么年代啊。
啧啧称奇未完时,身上各处地方忽地迸发出一股酸痛:腰间、腹部、小臂、脖颈,甚至眼下。
她收回好奇。这种感觉还是可以忍受的,比每天刮筋训练好上太多。又不由得回想起寝室里杀猪一样的惨叫。
回忆连同惨叫声一并被拍散在脑后。或许是在电车上睡得太久了,塑料长椅上横躺也本来就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
全乌子想伸个懒腰,发现一只手还被他牵着,抬眼向他顿了顿。朱佑铭同一时刻察觉到,二人倏地相互松开。
朱佑铭自顾自从衣兜里取出手机:“一会跟我去个地方。”
“啊?刚歇会脚。”全乌子皱起眉头。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事情算是完了吧。”
朱佑铭“嗯”了一声,只是这声拖得极其地长。全乌子从心底感慨:这是真碰到脑子有病的了。
“不算完,”他将脸从手机上抬起,给她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估计还要再待上一段时间。”
“多久?”她狐疑地看向对方。
“短则一个月,长则……”
朱佑铭视线回到手机上。
“来年春天。”
你大爷。
“五百万,现在打给我,”全乌子深吸口气,“我说真的。”
朱佑铭不语。
她扬起眉毛。
“算了。
“只是还得等多久啊?我对你们这的春天可没有概念。”
“不久。现在是九月末,其实也就七个月。”
“半年!半年——哎大少爷你是真不懂时间金贵啊?”
“我也有很多事要做。
“我说过,不止那一个世界损坏。
“你替我开了个头,剩下的必须由我解决,外加现实生活——也有很多事情要干。”
“真忙啊,”全乌子两手揣进口袋,“但是我既不是集团总裁也不是学生会主席——反正我没事干,接下来闲逛七个月呗。”
“不一定,后续有事情还会找你。”
“还要杀人呗。”
“也不一定。”
什么都是不一定。全乌子心里啐他一口。
白色自十字路口低声驶向道边,停靠在两人眼前。
普通轿车。她是没想到他还会开这么低级的,或许对富贵子弟的刻板印象是太深了。
朱佑铭款款过去,熟练地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全乌子耸肩,迈开步子,从大敞的口子里钻了进去,灵活地将门带上。砰咚一声。
空间变得封闭。香薰味把她刺激得脑袋发晕,差点引起反胃。司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男人。牛仔裤、POLO衫。电子荧幕小巧地漂浮。他翘起手指,随意点上两下。
“尾号9711?”
合着是网约车。
她张嘴打个哈欠,被香气刺激得险些喷嚏出来。
“是,去世间滨。”
男人闻言,被刺到后脖颈似的迅速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些不可置信。
“哦——朱老板!”他语气中显然满是欣喜,“幸会幸会。”
朱佑铭冲他客气地笑。全乌子目光掠向对方,充满疑惑。知道建立保险公司的第一步是打通人脉,没想到打得那么通。
两名男人之间寒暄两句,车上便重新回归沉默。声音略显失真的广播电台中无时无刻响着家常菜炒法,下个频道则是西北商场十周年优惠全场七折。窗外枯绿萧瑟不时掠过,全乌子开始回想有关于所谓世间滨。其貌不扬却五脏俱全的保险公司,内部完全是高级酒店样式。
“又回你那小公司?”她摸摸口袋,确认员工卡是否还在那里。
“嗯——”朱佑铭将手肘撑上膝盖,身体前倾托着腮。她皱皱鼻子,觉得他这幅姿态有些好笑。
“这个应该不算小。”
并非由于是“孙荼荼”才引出“高跟鞋”,也并非由于此人外貌才联想起“孙荼荼”。总之孟孑孓的记忆是由一点至多点相互串联起的,尤其对人。
起初她并没意识到这名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若不是高跟鞋在橡胶地上闷闷地响,她绝不会明白来看望自己的是什么身份。
冰肌玉骨。看见她第一眼,脑海里便冒出这么个词。
短发齐肩、刘海过眉。即使是较为古怪的墨绿色在她头上也显得和谐起来。骨相优越,皮肤白皙,五官锋利却不伤人,反而略显亲切。面部轮廓同身段一样流畅得骇人。宛如被工匠细细切割过的祖母绿,却不同于展品那般脆弱。
不是娃娃那样精致,也绝对不像什么妖精。不同于供人观赏的那种。更像什么造物,单纯为了达到“美丽”所诞生的人工制品一样,完美到趋于自然。
深咖色翻领大衣裹起这样的美人。孙荼荼,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名字。孟孑孓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喊出声来。便努力在茫茫记忆里翻找起有关她的信息。
“来的路上太困难了——非把自己裹成粽子才行。幸好没被认出来。不然见不到你!”
对方指指包里挤成一团的假发、墨镜、围巾。那包属于高档奢侈品,价格可望而不可及。
“怎么回事?”声音由近及远,再迅速折回。她走向房间角落,拉过一张板凳,正对自己在床侧坐下,“你不说,我们都不知道你住院。
“病得很严重吗?”
她不知道是该先去看她担忧的神情还是注意脆而清透的嗓音,也不知道是该先解释她没病还是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不,”孟孑孓摇摇头,“你一个人来的吗?”
“其他人还在公司,不能全都请假。”
她稍微回想起有关于同事的点点滴滴。也仅限于点点滴滴。
比如孙荼荼,板正规矩不够但亲切温和显然。人事部干事,有个同样身处人事部的朋友,和老板秘书也能说得上话。职员们都挺喜欢她。其他与她有关的,也只能联想起苹果。
为什么是苹果?
“哎,倒是你,”她略有些嗔怪地握住自己的手,温热覆住手背,如临暖阳,“是怎么了?”
“我——”
她还是把朱佑铭、全乌子活生生咽了下去,任其在肠胃里翻滚,引起反胃。
“怎么?”
“我是说,呃。
“我没病,之前发生太多——常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她眼珠一斜,默默观察起对方表情。如她预料之中,略显茫然。
没办法的事。
“朱佑铭。”
孟孑孓妥协似的将罪魁祸首脱口而出。不用加以描述,百般恼人的身姿经她出口,一下推到两人面前,栩栩如生。
顷刻间温玉变成冷玉。即使这种变化细微到肉眼几乎不可察觉,倘若生人路过,一定认为她面上仍然是一张温和的脸。但直觉还是提醒孟孑孓:她生气了。而生气的源头无疑是那个名字。她的愠怒。冷冰冰在病房中缓缓散开。
或许他像冰锥一样,浅浅地将孙荼荼的皮肤划破,导致一些更加寒冷的事物呼之欲出。由于突如其来的凛冽,孟孑孓打了个哆嗦。真实情况固然不能如此,然而她无从判断到底是睡得太久还是外界步入深秋。
“人渣。”
极其生脆短促。显然是冲着朱佑铭去的。
人渣。孟孑孓无声重复一遍,算是在心理上赞同这种评价。
“他做了什么?”
孙荼荼握着孟孑孓的手稍稍紧了些,仿佛细细系好鞋带。孟孑孓把另只手搭上她握住自己的那只,轻轻摩挲两下。
“其实没什么,”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孙荼荼眼神瞬间变得不可置信,于是她急转直下“不,我是说,他做了。
“做了,不只是他,都对我做了极其过分的事。”
“都?”
她感到她的手又攥紧了一分。
孟孑孓用喝光一杯水的时间将记忆重新唤起。随后极其简短地用几个句子向她概括这段时间的恶行,包括她自己在另个世界的种种。只是孑孓被埋了起来,好似仍然停留在她太阳穴中。
一片银杏飘上窗户。孙荼荼声音变得更低:“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有了同谋?”
“可能一直有,”孟孑孓打量她细密的睫毛,“我不清楚。”
孙荼荼一手扶上额头,整齐前发被手指卡住撩起。
“我就知道。
“我,我和其他人,当时都只是以为你在生病。
“直到后来那几天,他们说,你和他一起走了。都说是出差——我又怎么会信!”
最后一个“他”不合尺寸地她牙缝里生挤出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孟孑孓确是感谢她的担忧,但也确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只是她们认识得久了,彼此之间照顾得久了,空闲时说的话变得多了,也就慢慢知道在她心里朱佑铭不过一块有苍蝇围着转的臭肉。单是瞧上一眼都会干呕。
这种流于表面的嫌恶曾一度让她和孙荼荼熟络后同其他职员过问起两人的曾经,在对方一次坚定的闭口不谈后茫然作罢。
“对,”孙荼荼语气温和不少,手从额上放下,轻轻抽出孟孑孓覆着的那只,“有东西要给你。”
她伸进那款大牌挎包中,将未知物排成一排,摆到床沿。
孟孑孓挨个凝视:巴掌大的毛毡小熊、以某知名儿童动画为主题创作的创可贴、一条白色手打围巾,以及无数张叠成不规则方形的字条。
她迷茫地依次拆开。其中全是祝她早日康复、早日回到公司、早日吃好喝好云云。字句或多或少,落款上全是偶尔同她搭话的职员。
“都是同事们给你的,”孙荼荼捋顺头发,“这些是我们的。”她指向熊、创可贴和围巾。
孟孑孓把纸条们重新折好。叹息轻轻从鼻腔里出来。她感到不那么冷了。
“谢谢。”她脸上浮起微笑。
“你现在没事就好。”孙荼荼嘴角轻抿。
孟孑孓手指一凉,喉咙忽地微微发痒。
“对了,荼荼。”
“嗯?”
“‘天轨楼’是什么?”
孙荼荼眉头微蹙。
“建筑吗?旅游地点?听着不太像会在语市的。”
“不清楚,脑子里总冒出这么个词。”
“唔,”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解锁,点击,打字,不断上划,“好像没有叫做这个的。”
“也是,大概是记错了,脑子一直都很乱。”
“哎,要不先歇一天吧,”对方冲她眨眨眼,“还是先回公司打个招呼?”
孟孑孓看向手背针孔。银杏被风摘下一片又一片。
“先回去吧。”
没有手机。
全乌子全身上下被索然无味贯穿,骤然觉得世界大概在这半个小时内做到了从工业革命飞跃到外星科技。
车上节目从家用菜谱切到文艺栏目再到网民评论,主持人一男一女,从上车讲到现在,笑声像用力踩扁纸箱。她估计司机极其享受这种趣味。
全乌子缩缩身子,一直挤到紧贴车门为止。
朱佑铭双臂交叉,靠向座椅闭目养神。
“师傅,”她低着声音,“还差多久?”
“还有——”后视镜里眼睛向下睨去一瞬,“一个半钟头。”
全乌子沉沉拖长一声哀嚎。
朱佑铭嘴角扬起。享受秋凉从窗缝渗向脸庞。
孙荼荼把自己包起来之后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在医院前台登记时还被调侃和当红明星重名,然而没人肯将目光多落在她身上。无论衣装还是形体,几乎不自然地统一:臃肿、老旧且单调。怪不得没人能认出来。孟孑孓心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变装术。
地铁。从语市边缘回到业城郊区,车程至多一个小时。两人邻座。起先孟孑孓在地铁上不停盯着孙荼荼,后者面目藏在口罩墨镜之后。抱臂一个小时没有动静。大概是浅浅睡了。
她将视线转向前方,越过稀稀松松没抢到座的人们。人们个个哈欠连天。
红色光点从左至右每隔十分钟跳跃到下个站点,整整四次。
第七次她们下车。孙荼荼身体里像有定时闹钟,起身的时机远比孟孑孓快。后者被人流挤得打了个喷嚏。
下了地铁便是冷气流。秋天仅是下个警告。
步行不过五百米就是世间滨。孙荼荼将假发同外套一并扯掉,扔进路边垃圾桶。同时把严严实实包在头上的丝巾拉下,套住脖子。墨绿色暴露出来,被淡薄的暖阳包裹住,和谐得很。她又过去给孟孑孓紧了紧围巾。
孟孑孓想说她不冷,但结扣已经打好,体感上又不是那么燥热。况且秋风确实正不间断灌进脖子里——确实会对长睡方醒的人造成不良影响。
她只得随对方一起走进雪白的楼宇中去。
两人顺利走过安检门。保安们坐在休息区打起扑克。即便如此,紧张的味道仍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成为圆形,时而浓烈时而稀薄。孟孑孓拍拍口袋,硬邦邦的。员工卡一直塞在里面。无袖坎肩的口袋不深不浅,恰好容纳一张员工卡、一把一字夹。她摸出一个,用两根手指灵巧地掰开,别好侧发。
前台余留下的气味游丝般飘进她脑海中。低档香水。她翻翻回忆,前台是她的工作。或许是替她轮班的那位同事,在采购部见过,姓氏可能是周或张。她记不清。长相也模模糊糊,仅存一些类似唇膏或者剪刀的印象,也是书页一样匆匆翻过去。
两人拐入走廊,一前一后进入电梯。
孟孑孓盯着不断巡回的私家侦探广告。开始回忆每个同事的样貌,至少是她说过话的。
“哎,”孙荼荼肩膀缓缓升起,缓缓沉下,“我都有些紧张。”
“就一个多星期没见,歇流感假也是一样的。”
“图拉维斯跟我们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家都很想你。
“真的。”
孟孑孓微笑。没想起图拉维斯是何方神圣。
“我知道。”
嘀嗒声响得有些闷,像捂着喇叭口吹小号。孟孑孓走出去,敞亮的二楼。屋内比屋外亮堂,嵌入式白炽灯在头顶接踵而列,看得她稍稍眼晕。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交谈走动声将楼层包裹得满满当当。人群零散分散开移动向各个方位,清一色黑白衣装来来去去。版型统一、形象不一,衣扣大开不打领带的比比皆是。不正式的空间里一切都没那么正式。
有些目光倾斜着落到她脸上,来自数张生面孔。没有印象。她挨个对视过去,目光又在一瞬间转回他们脸上。目光和人脸之间并不相干,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打电话、翻资料、搬纸箱的络绎不绝。她看一眼走廊挂钟,正正好好五点三十分。下班高峰,一天中人们一味忙于工作并且沉溺其中的时刻之一。
混乱中孙荼荼拉上她的手,她仍然有力。有人不断向她们问好,个个胸口铭牌上烙着铁灰的“人事部”。孟孑孓对他们有印象,但充其量是说过话的教科书、台灯、苹果和粉笔一类。她只轻轻点头,孙荼荼报之以温和的态度,微笑着一一应答。她们在零碎的寒暄、目光和闲谈中不断辗转,脚步扭出一条弯路,最后迈进门扉大敞的人事部。
内部比外部宽敞明亮得多。工位呈井字型排列,孟孑孓扫过一圈后默数:正正好好十二个。装饰得各放异彩,全都空空如也。正右方中型盆栽种植万年青,紧靠细长白墙,阻断两扇落地窗。淡黄色通过它们倾透进来,斜铺好右边大半空间,左边陷入灰蓝色。分割左右两边工位的过道同时分割阴影和夕阳。
“拿拿,”孙荼荼朝中间喊,“孑孓回来了!”
娜娜?孟孑孓在脑子里搜罗起这个人。没听过什么叫娜娜的。经营部之前来过一个姓罗的,名字里可能带娜。只是第二周就被调职了。
阴影处慢悠悠冒出一个脑袋。孟孑孓把手交叠在身前,观察那人行径——冲着她们来的。移动速度也在加快。
脑袋钻出阴影,白色兀地出现在眼前。她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注意到对方染着一头白发,白得发假。在阴影里看惯了还以为是黑色,甚至额前脑侧真的带了几撮黑。这些黑也不大自然。人彻底从阴影里钻出来,停在她们身前,眼里闪着泪光。孟孑孓与她对视,心里一骇。
她的眼睛也是白色的。
睫毛也是白色的,只有眉毛颜色稍深了些。眼角下垂,一只眼睛是义眼——血红色的。瞳孔异于常人,像羊一样横过。红色圆框眼镜给这样的眼睛盖上一层玻璃。鼻梁精巧,五官精巧,皮肤白得惊人,体型不算健康,甚至有些薄了,被大码黑白西装裹着,很不合适。
单从五官来看,她并不像本地的。眼窝太深、鼻尖太翘、嘴唇太薄。大概来自北方。雪国那样的北方。
怪人。孟孑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种爱好,大概叫做角色扮演什么的,只是带到公司来未免太不合适。
“孑孓——你,”她说话支支吾吾,却让她想起某店铺的风铃,“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害怕你出什么事情!”
怪人边说边抽噎起来,眼下红了一大片。竟然自觉地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去鼻涕眼泪。孟孑孓看得一愣。
经常哭的人。黑白相间白占更多、无论大小事都能引起她的泪水和同情。她细细观察起被暖阳覆盖得轮廓泛光的怪人,脑海中蹦出熟悉的词汇:母尔贸人。
半人半羊,某人文学家于六百余年前发现,宗教组织宣传其为神的后代。三世纪前曾被军队抓去研究无果。一世纪前于北境建立国家,由于边墙围绕国界、山岭阻碍路途,毫无交流贸易可言。隔离开整个世界的国家。部分群落生存方式仍属原始状态。
上世纪末期,部分亲人族群为融入现代社会,不计代价去除羊角,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人的特性。同时期医学家发现他们,采用更为人道且轻便的手段去除羊的特性。这批族群被种族称为“开拓者”,时至今日共计五批。眼前这位“拿拿”则为第四批中的一个。
这是她中学时期在历史课上费了牛劲才背下来的。真不懂为什么刚才大脑空空荡荡。
齿拿拿。她突然想起她的名字,孟孑孓来公司第一天便在心里吐槽过。后来才知道是孙荼荼起的。一是她原先的名字又长又难记,二是父母要求,三是她真的想要一个普通人名,四是她经常拿着什么东西就愣神不放,因此称其“拿拿”。
稀碎片段在她脑海中闪过。至少她现在确认下来对方这副模样是天生的而非刻意打扮,心里好受多了。
孟孑孓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脊背,想说些自己还活着没必要哭的话却难以开口。对方就是这样,眼泪比情绪快的。讲什么都无济于事。
孙荼荼见怪不怪,去饮水机给齿拿拿打杯热水,示意她坐下说。
齿拿拿肩膀一抽一抽,孟孑孓看着她脑后漂过的黑发,扎成低马尾拍在背上。孙荼荼双腿交叠,三人座位呈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我是不是得再讲一遍发生了什么。”孟孑孓略显疲惫。
“哎,”孙荼荼看一眼齿拿拿,后者仍在抽气,“等等吧,让拿拿缓缓。”
“我——我没事,”齿拿拿捏捏红透的鼻头,“孑孓,你说。”
她于是又把那些事情讲了一遍,妖精仍是在她心里深深埋着。齿拿拿这回没掉眼泪,神情变得有些惊惧。
“一个星期死了……六十次,”她心痛地咬紧指甲,“孑孓……你。”
“我没事。只是不清楚他到底什么动机。”
“但是——真的有同伙的可能,或者雇佣关系。那个名字我和没听过,可以问问图拉维斯。”
齿拿拿指的是全乌子。
她思考后变得冷静不少,眼圈的红逐渐消退下去。毫无来源的紧张味却不断扩散开。和保安们身上的一样。
“老板现在还没回来,图拉维斯说他请了大概一个星期的假。今天是第七天。”
孟孑孓默默计数。也就是说他明天回来。
那个庄重的大提琴,剥开后全是霉点的自视清高。她心里不住发呕。她们三个中估计只有齿拿拿还会尊称他为“老板”,即使是出于畏惧。
要不明天请个病假好了。孟孑孓想,或者干脆——离职。她这份简历几乎在哪都能混得下去。上头一向很好说话,朱佑铭更是不管员工死活的那类上司。想在世间滨待着的多了去了,何况他们一个小分部都如此抢手。
“有事情还没和你说。”孙荼荼对着孟孑孓。
“什么?”
“女人之间的秘密。”
齿拿拿生涩地将目光投向地板。孙荼荼自然地冲孟孑孓挤挤眼睛。钟表指向五点四十分,还剩十分钟到公司下班时间。
通红的监控灯光在角落尤其明显。孟孑孓将手搭上下巴。
“好。”
即使她并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