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那张照片,不知易渠是有意还是无意,看向镜头,其实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因为我是蹑手蹑脚的在那,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不应该会被发现。可是何同的那番话却让我觉得是前者,他发现我在。
那时我报警,声音压到了很低,可是王平却莫名其妙发现了我。不过事情的真相,也只有问王平本人,才能知道正确的答案。这些只是猜测,也只会是猜测——王平见不到了。
但有一件事不是——原身和易渠认识。
昨晚那条被我误以为是推销的短信,实际上是原身唯一的好友“太阳”发过来的,他说了一句话:“青稞,你相信我吗?”
看到这句话时,我就明白了他是谁。
他给我发这句话……是知道了何同与我讲的事情吗,在何同和我讲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那何同说的是真的?
想到这,我脑海中回绕着何同撕心裂肺的解释劝说,脊背微微发寒。
这次游戏最开始,我是一个离家出走,想寻找生命意义,最后混得像乞丐的女孩。但陆良调侃过,看我的样子像失恋,这貌似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那个特殊的备注。
原身喜欢易渠,还不知怎么加到了他的微信。那离家出走的原因是被拒绝了?这些都不得而知。除非问易渠本人,但是去问,不就明摆着我换了个芯。
仔细想想,这次攻略貌似有很多地方遭到了改变。
比如王平,他原本是被人在一处是偏僻的巷子揍到爬不起来,还是有一对个喜欢到处散步的大爷大妈发现了把他送进的医院,落了半身残疾,自此之后消停了下来,也就没有精神病院的那场车祸。
这难道就是一点细微的改变引来的蝴蝶效应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易渠的养母是精神病这件事就不会传开,那些本来虚浮的传言也不会变得有实形,易渠也不会退学……
我蹩了蹩眉。
不对……还有戴眼镜吼叫的那个男人,他才是给这件事情敲下定钟的关键人物,如果不是他,那真正确定的事就只有易渠母亲是精神病这件事,就算能联想到一些可能,也不能说明什么。
那他的出现,会与车祸这件事有关吗?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学校?看他当时激动的情绪……是与易渠有仇?
思考之间,我快进了教室,在三楼的走廊上。走到教室后门时,易渠从左边楼梯那侧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青稞。”他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我顿了顿,没有回应,直接走进了教室。在想清楚之前,我暂时不想和他说话。视线绕教室一周,在靠墙的座位上看见了何同,放下了心。
他整个人呆坐在那,手里捏着的笔迟迟不动,不知是对作业的无能为力还是什么,忽然,他像是若有所感,转头迎上了我的目光。
他的眉毛前仰后坠,眼中闪烁着微光,嘴巴抿着,让我有种他是刚做错了事心中愧疚的小孩。
不过这种感觉是一瞬间,下一秒,何同开始动笔写字。
易渠在我坐上位置后几秒也坐好了,虽然我没有和他说话,但是我的余光总是能注意到易渠在写着那张纸。
我有些好奇那张纸是什么,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珠转了转,不过很可惜的是,那张纸上反着晃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
我有些可惜,不过也不再过多好奇。
时光如流水,在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中一泄而过。
易渠在第二节课拿着写好的白纸出去,窗边一略而过的侧影,看方向似乎是去办公室。
他没有回来。上课时,我的身边空落落的。
这份空落落持续到了下午上课。
我忍不住想,易渠上午写的那张纸是什么?为什么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不过这个答案在我下课按耐不住自己心去找班主任的时候,找到了。
班主任又是拧着眉,眼中晕满愁色。我走到他办公桌旁边,朝着他桌上的愁源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退学申请书】
【申请人:易渠】
班主任看到我,收敛了些表情,用一本书挡住桌上的纸,道:“青稞,有事吗?”
“我……”我有些语言无措,“老师,易渠他……他不来学校了吗?”
班主任道:“他的个人意愿,是这样。”
“可是,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情况,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我的脑子糊成一团浆,为什么易渠还是选择了退学?今天是第十二天,原本过了今天,一切都是未知,未知在某种情况下也代表着平稳,易渠能够正常地生活下去,能在学校好好待着,可是为什么……还没结束。
班主任道:“我劝过他了,但易渠很坚持。青稞,我想问,昨天下午到今天早晨,他经历了什么事,有和你说过吗?”
我晃了神,昨天到今天,易渠只和我说过“你相信我吗?”和早上迎面的那句“青稞。”
和我有关系?
易渠是因为我退学?
?
我脑子飞速转着,不,应该不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会非常在意别人反应的人,如果是,他一定多多少少会表现出来,他一定是对在这里读书的意愿本身就不强烈,再加上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事情?
我想起了昨天他电话里说的有事,对班主任道:“老师,能不能给我易渠家里的地址啊,我想去找找他。”
班主任听了,从纸堆抽出信息登记表,这会没有扫视,直接找到了易渠信息所在位置,递给我看。
“青稞,你是他朋友,我能看的出来你们关系很好,希望你劝劝他,能回来,尽量回来。”
我点头应了声,视线黏连到那一行信息最尾侧:
【福东路阳里小区八单元301号】
是城东。
*
在一大片的居民楼里,楼栋高度高低不平,有的直冲云霄,有的伏地吻草。这就导致了如果较高的楼房在西侧,建在后面的房子下午会照不到太阳。
我沿途问了几个人,又四处注意,终于找到了易渠所在的楼栋。
眼前这处楼矮小破旧,进楼的楼梯扶手上的漆皮掉落,裸露出来的铁以大量生锈,墙皮大多数掉了,有些蜷起的,稍稍碰一下就能碎掉,蹭起一阵灰。楼梯旁停着几辆破旧自行车,链条和把手生了厚厚的锈,看起来很久没人用。
刚进入楼内,一阵阴凉,眼前瞬间一暗,我闭上眼,等稍稍缓过进来再动。这栋房子比周围的都要矮小,早上照不到光,下午也是,或许只有中午才有一两小时日晒,这就导致了楼里十分昏暗,有些晃眼。
幸好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如果有雨,这里应该就不止阴暗,还有潮湿和空气中附着的霉味。譬如,和楼梯黏合的墙壁下缘,就生长着一块堆叠一块,如花般绽放的绿色霉菌。
我正打算收了视线,继续上楼,却在收回时,掠见了一丝不同。
在绿色霉菌的旁边,好像还有几粒红色。
我稍稍蹲身,眼色下一刻凝重——这像是血。
我立马腾起身,向后了两三步,这一动作,让我更加发现了,不止墙面的底部,水泥楼梯边缘,铁扶手的下端,都有或多或少的血迹。大大小小,像是溅落而成,已经融进地面和铁锈,成了暗红色。
我脊背发寒,立马退了出去,回到了阳光下,摸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再看进楼的楼梯口,仿佛像一张幽暗的猛兽巨口,等着人进入,吞之。
这下该怎么办?
回去,找大人来,报警?
还是就此进去?
现在正是下午天还明亮的时候,如果我一去一回,天色估计暗了,到那时候不说那感应电灯灵不灵敏,会不会忽然亮灭,就配上地上的血迹,也让人从心底就感觉阴森恐怖,背后有人了。再说,这地上的血,是不是人血还不知道,万一是鸡血、鸭血、猪血什么的,看着吓唬人而已。要是真有事,也安全不到现在。
稍稍定下心,我选择重新进楼。皮肤再次被冷气骤然包裹,起了些鸡皮疙瘩。
随着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我心里也更加担心,易渠,生活的是这样的环境?可是稍稍思考一下,也能理解,易渠自己一个人生活,经济来源也许是之前的积蓄,医院还有个母亲需要钱,居住的条件哪会那么好。
只不过我更加着急,易渠会不会在家,他的生活会不会又是恢复到前几十次那样——虽然表面看着有时带笑,但话里行间,那微小的动作之间透露出的疏离却隐藏不了。
像是生机勃勃的身体内部,掩装着一个麻木、冷漠的灵魂。
整个人就像一株已经枯萎,毫无生机的草。看不到皮肤下滚烫的血液,看不到对人生的憧憬与希望,明明他也才十七岁。
我忽然有些后悔早晨,没有回应。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两次转角之后,301到了。
原本定在门上侧的铁牌的螺丝有些松动,铁牌歪歪斜斜。
与底楼不一样的是,这扇门门口的地面上,有着大片滴成线似的血串,由小变大,逐渐往门内延伸。门虚虚掩着,开着一条缝。门把手似乎被人暴力对待过,金属把手掉出来一截,可以看到门锁的内部结构,以及一点空隙。
透过空隙,可以看到屋内地板上更大滩的血迹。
我的浑身发凉,触碰门把手的手都止不住地在颤抖。
易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猛的拉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刺入鼻腔的血腥味,风带着它们不断地往我鼻子里滚,让我有些呼吸困难。
不过下一秒,看清屋内情况的时候,我忘记了呼吸。
昏暗的房间内一片狼藉,四处倒散的家具、被打碎的花瓶、还有湿漉漉的地面。墙壁上血红色肆意攀爬,一笔一画,组成了一句句咒骂的话。
——去死!
这两个字占据了大半墙壁。类似带有恶意的话出现在墙上边边角角,见缝就占。
“赶紧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
“不得好死。”
“鬼,赶快死掉!”
在墙上,只有一块方形的位置是雪白的,那里在泼血之前应该挂了一个东西。
我看着蜷在墙角的易渠,说出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易、易渠……”
易渠坐倚墙壁,一条腿曲起,手搭在上面,听见我话,他垂下碰地的那只手有一点屈动,但很快就恢复了死寂。
我跨过地上的的血和瓷的碎片,一步步想要走过去。
忽然,我抬起的脚一顿。
一个碎了的相框安安静静地待在地板上,里面的相片中,有易渠,还有他的养父母。照片里的易渠看起来很年幼,大概只有七八岁,淡淡的笑着,眼里有真切笑意,他的养父母却看起来笑容勉强,不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这张照片,被溅上了大片血迹,在昏暗的光下看,让人觉得莫名有些怪异。
我继续走,停在了易渠面前,他似乎这才发现我,低下的头抬了抬,扯出一丝笑。
“你怎么来了。”
虽然是很平常的叙述,但我却感觉他现在像一只飞在万米高空上的风筝,摇摆不定,随时会因巨大的风而吹断细如针的风筝线,狠狠地坠落。
他的左脸有几串血珠,像是溅上去的,额头上有从发里滚落的血,有下一秒就要滑下眼皮,刺入眼睛的风险。
我蹲下,静静地看着他。
“怕么?”易渠见我这样,忽然笑道,“你想的没错,我确实……”
他的话骤然被打断。
“你还去学校吗?”我静静地说。
易渠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直直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他想的那样害怕。
我不以为意,得了,要真是人血,这里早就被贴上白条封住了,哪还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
易渠盯了良久,或许没在我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垂下眼睫,轻声道:“不去了。”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回不去了。”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竟有些抖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碾碎牙齿,忍着悲伤说出来的。
“有什么回不去的。”我道,“你的申请被老班截了,能不能通过还不知道。这事儿难道是你一句说不读就不读的了?”
易渠愣住了,这时,楼梯口传进了一点细微的声响,有些嘈杂的人声,还有被撞击的铁栏的嗡鸣震动。
我心里一紧,赶紧拉住易渠垂下的手腕起身。易渠被动地站起来,又被我
拉出房间,在门口擦掉脚上的血迹后,躲上楼。
我们蹲在四层的转折处,那群人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了脚下。
过了几秒,一阵噼里啪啦东西砸地的声响传上来,每一下都刺激着我的耳膜。
脚步声又重新出现在我脚下。
我的心重重地跳着,无比担心他们会突然地跑上来,不过好在,那些人没有过多停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后就离开了。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没放下,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实在没动静,才敢出声。
“可以下去了。”我说。
当心弦完全放松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握住易渠手腕的手还没放开,那里的温度已经滚烫。
我感觉有点不对,便松开手,小跑下楼。
301内比之前更加混乱,地上的那个相框被人踩了一脚,粉碎的玻璃下已看不见照片原来的样子。
易渠跟了下来,站在我旁边。我再随意扫视了一眼室内,转头问道:“他们这样干,你不生气?”
易渠道:“他们人多。”
他低着头看我,眼里像沁了水。
我莫名感觉此时的他意外地有些可爱,连带着脸上的血都像是小孩画画不小心弄到脸上的涂鸦,忍不住笑了出来。
易渠也笑了起来。
我含着笑,环视他一周,最终对他的行为给予肯定:“不错,保护好了自己。”
说出现实:“不过——你家这个样子,还能住吗?”
易渠听后,眼中的那一丝清澈像是大风扫落叶般瞬间消失,变得有些幽暗,他嘴角微微弯起,向前倾身,一下子离得我很近。
“不能,那我可以去你家吗?”
我按住他的肩膀,将距离拉开:
“男女授受不亲。”
易渠闷声笑着,笑得眼里浸饱了水,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碎裂,已沉寂许久的活鲤争相腾跃而出。
他笑中抽了个闲,低声道:“青稞,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笑道:“睡大街长椅,我给你送被子。”
“那我冷到,生病了怎么办?”
“九月还怕冷吗?你应该担心蚊子。”
他凑近:“那我被蚊子咬到睡不着怎么办?”
“我加送你一瓶花露水。”
易渠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垂着眸,注视着我的眼睛,又轻声说着很转折的话:“谢谢。”
我笑:“再加送你一条毯。”
他笑道:“真大方。”
仿佛一阵飓风刮过,易渠的情绪被吹散、稀释,他嘴角浅浅弯着,如同桌子被物体压下而形成的微小形变,眼中生理性的泪水还在,水光之间,透出深邃的玻璃体。
空气静下来了,眼前的这个少年仿佛又坐回到了身旁这间屋子角落,眼中掺杂着浓浓的悲伤以及我有些看不懂的复杂。
有一瞬间,我感觉刚才笑得开怀的他是我的错觉。
“去我家吃饭吗?”
在易渠的点头下,我拉住他的衣摆,带他下楼。
我怕脚踩空,注意着楼梯,并不知道这样细微的动作,会让易渠感受到,断了线在高空中漂泊无依、时刻都将坠落的风筝,也有被拉住的那一天。
……
但风筝总是要落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