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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财可通神 窃钩者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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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时间的人当然不止阿媱。
她话音甫落,斜刺里蓦地窜出一道残影,猱身便上。
这人分明赤手空拳,阿媱却陡然感到自己正被一支无形的棍指着,登时便觉出他的不同凡响。凡练刀之人,常讲求“手中无刀,心中有刀”,这句话换成剑戟枪棒亦可殊途同归,大凡能至此等境界,于武学一途已可算登堂入室、当行出色。
沈虎禅肃容道:“此人是叫天王的左护法,‘东天一棍’余乐乐!”
他本意只在示警,但显然有人不欲他多嘴多舌,一条腿毫无征兆地袭踢而来,猛地踹向沈虎禅头部要害。沈虎禅反应奇快,身形骤然一矮,反手在那腿上挥鞘一削,瞬息已跃开三丈。
他胸臆中血气翻涌,飞快道:“这是右护法‘朝天一腿’詹通通!”
余乐乐、詹通通,再算上红楼中有过交手的一狼一猴,四人全是效命于查叫天手下的成名人物。沈虎禅黑眉深皱,直觉查叫天其人恐已亲至,正在暗处窥视。
阿媱听而不闻,待余乐乐施展完一整套自成一派的得意棍法,便将刀背一转,轻盈擦过他咽喉。
随意得像拈一朵花。
但又快。
很快!
快到余乐乐甚至没能眨完他的眼睛,留下只言片语的遗音,鲜血即已漫溢出来,淋过阿难刀冷厉的刀锋。
檀香味更浓,也更妖异。
一滴汗,淌过詹通通面颊。
这一贯能战、善战,曾在一日中大战七十八次,也曾一人独战六百五十二人的好战之人,生平第一次怯战。这怯意来得汹涌且悲哀,仿佛一只衔在巨兽血盆大口中的兔子,徒劳蹬腿,蹬腿徒劳。
詹通通倒了下去。
他在一霎眼间便即踢出了一十八腿,每一脚踢出,都仿佛借带了整座山岳、整片大地的伟力,甚至包括对手的反击之力。一脚既出,一脚又至,连丝带线、绵绵不绝,以十八般武器化入十八般腿劲,一脚便如十八脚,一脚便要破天!
他当然没有踢空。
绝没有。
但他的每一脚都像是踢入一朵云、一阵风,如有实质,又不着一物。
詹通通感到浑身的劲力都涓涓流了出去,奔流入海、一去不回。
然后他倒了下去。
詹通通感到解脱,甚至是快乐。
可惜没人在意。
因为查叫天的前后巡使出场了。
沈虎禅举目望去,只觉这两人看来不但富贵,而且都很和气,个个喜气盈腮,笑嘻嘻得仿佛画上的福星禄星——他们也确实受人敬称一声“李财神”、“陈贵人”。
陈贵人矜持颔首,开口第一句便是:“鄙人不才,有个胞妹现做着天子的贵妃。”
一句可抵十句。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倘若这人还是皇帝的枕边人,只言片语直达天听,自然有的是份量让人穿朱着紫、大富大贵,也多的是法子让人身首异处、丧门败家。
陈贵人非常克制。
他认为这其中的道理人人都懂,本就不必过多赘言。
陈贵人的“贵”,除了是贵妃之兄,还因为他天生喜欢提携人,是无数怀才不遇的困窘之人的伯乐、贵人。须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天下多得是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的英才,愿意拣选英才送入青云的伯乐,才真正难能可贵。
可惜这雾中的煞星似乎全无仕宦野心,半点不见动容。
于是李财神笑起来,正如财神送财般讨人喜欢:“不知阁下与东南王有何血海深仇,是否一定不死不休?倘若尚存一丝转圜余地,在下薄有家资,腆颜代为说项:敢问东南王一命,多少金银可赎哇?”
这话说得和声细语,绝无分毫夸耀巨富的自傲,平平淡淡中更见从容底气。
阿媱侧目:“你认为朱勔值多少?”
李财神笑容不变:“万物有价,情谊无价,这可不好估量。李某是生意人,讲求一个和气生财,东南王是我主的朋友,阁下未尝不可以是,大家何妨一笑泯恩仇?我主是惜才之人,以阁下的本事,届时功名利禄、酒色财气,自当取之无尽!”
自古兜揽贤才,大抵都是这般说辞,听来并不新鲜,也没什么特别。
李财神却好像天生有种本事,无论什么样的陈词滥调经过他的嘴里说出来,都格外动人心弦。李财神显然也对自己这蛊惑人心的能力知之甚深,笑容愈加可喜。
他心中甚至已开始感到乏味。
天下英杰多如过江之鲫,其中究竟有几人真能见金山而色不变呢?纵使真有人将功名利禄全都抛诸脑后,未必就当真无欲无求。只要他有,只要他值,他们就能给,并且一定给得起!
阿媱眯眼凝向日光,忽然道:“你叫李财神?”
“蜗角虚名罢了。”李财神微笑自谦。
阿媱也笑,隔着层层雾色看不真切:“我记住了。”
厉青色的刀光飞起,李财神在这刹那间什么都已看不见,只觉眼前一亮,刀光似已瞬息奔到他眼睫,继而便觉颈中一凉。
可是刀光仍未尽,刀势反而更盛。
陈贵人汗出如浆,眼睁睁目视李财神踉跄匍倒在青石地面上,理智在他脑中疯狂叫嚣快逃,脚下却仿佛生了钉子,一动也不能动弹,乍然即在这暴烈的刀光中魂魄俱丧。
好美的刀光。
好凄惨的刀口。
连沈虎禅都有了一瞬的怔然:“你……”
阿媱腾身疾纵。
苏州园林惯来以精巧冠绝天下,无数别致雅景自她脚下掠过,衣袂飘卷一如欲雨的浓云,她也当真仿佛一阵急落的暴雨 ,泼入疏疏碧梧。
山亭中对坐的三人便也不由得为她停了一停,滞了一滞。
一个眼若铜铃、眉虬如戟、满脸浓髯、鼻翼赤红的八尺壮汉,瞪着双不怒自威的虎目,朝阿媱伸出一根可抵小儿臂粗的食指,宛若喝断当阳桥的猛张飞,厉声向她叱道:“退下!”
另一人却瘦小、年轻、而且潇洒。
他背对阿媱,轻轻叹出一口气,不胜唏嘘道:“这恐怕就是东南王命中注定的劫难。”
朱勔登时面色铁青。
那瘦小的年轻人仍未转过身来,好似世间的一切早已不屑回顾,只以他温和好听的嗓音不轻不重地服了软:“朱勔给你,放我们走路,成吗?”
朱勔愤而怒目,立时叫嚷起来:“你们弃我不顾,相爷、太傅处如何交代!”
相爷自然是指蔡京,太傅则是梁师成。
这两人俱在“六贼”之中,以朱勔为钱袋,同时也充当他的保护伞。
年轻人叹息道:“你自己不也瞧见了?谈又谈不拢、打又打不过,难道硬逼着大家伙儿全都陪你黄泉作伴?就算是找伴儿,昨夜至今,死的人也已够多了。”
朱勔气得跳脚:“打还未打,怎知打不过!”
那张飞一般的虎汉也小声劝和:“合我二人之力,未必不能将此人斩杀,何必平白无故得罪相爷?”
还有一句话他未曾挑明了说。这人毕竟鏖战一夜,体力有所消耗,他二人也远比明充尔、詹通通、李财神等人更强上数倍,以逸待劳又人数占优,不战而走,即便旁人不知,他自己也觉大失颜面。
年轻人睇他一眼,默然不语,似已郎心如铁。
阿媱道:“谁是查叫天?”
“都不是。”年轻人温声道:“也或者都是?我二人持叫天王印鉴,代为权宜行事,和尊驾在太真阁中以三丈凌空锁喉指杀死的那位‘天地神通’朱义伸朱总管差不太多,算是主人家的替身使者。我们自己揶揄起来,私下互称‘大叫天王’和‘小叫天王’。”
大叫天王对他这知无不言的态度略感不满,张了张口,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显然二人之中,是以这更为年轻的小叫天王为尊。
阿媱没管他们之间的官司,只问:“他自己为何不来?”
“这个么……”小叫天王低头一笑:“京中暗流涌动,方腊、楚相玉诸人来势汹汹,十个朱勔加沈虎禅绑在一起,也不及天子的安危更重啊!查天王毕竟深受皇恩,这时节焉敢不为国尽忠?再说——”他顿了一顿,笑意更浓:“假如天命不佑,天子有个好歹,也应尽早改换门庭,投效新主不是?”
阿媱抬眉,道:“很是。”
小叫天王仿佛松了口气,轻轻道:“我们这就走,成吗?”
阿媱道:“不成。”
小叫天王一怔:“为什么?”
他话音未落,沈虎禅已翩然而至,薄如刀刃的唇畔残留几缕黑血,似是刚运功逼过体内毒素。
“大叫,小叫,朱勔。”
阿媱并不回头,刀锋慢指,一一介绍过亭中三人,也不待沈虎禅应声,扬手将阿难刀朝他一抛,脚下倏然半踏,流云般袭向大叫天王。
大叫天王大叫一声,声势宛若虎吼,山峦巨兽般壮硕的身躯蓦地往下一沉,起手便要硬接。
小叫天王却退。
急退。
日头高起,刺入眼中便觉一阵目眩。小叫天王纵身跃上树梢,正待提气远遁,也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这是他第一次转过脸来,入目便是一颗骨碌碌滚落的人头。
朱勔的人头。
小叫天王并不意外,眼风只在沈虎禅身上一睄,旋即转向大叫天王。
大叫天王仍在大叫。
亭子建在半坡,恰好纵观应奉局全局,这两人如何堂而皇之地闯入局中,又是如何杀死余乐乐、詹通通、陈贵人、李财神的,大叫天王尽皆收入眼底。
他一直在忍。
忍着小叫天王交涉完,让他和这隐雾中的反贼斗上一场。
他已忍得够久,几乎快要爆炸。
现在他当然已不必再忍,全身骨骼格格作响,整个人登时化作一头暴怒的疯虎,咆哮着全力冲入雾中。
沈虎禅被这吼声震得气血一滞,正要上前助阵,那声愠怒的虎咆却陡然一转,无端变作濒死幼犬的凄厉哀嚎。一只天女散花、玉女投梭般的素手自浓雾中轻轻伸出,像推倒一座大山那样,推出一个浑身狼狈、泪流不止的大叫天王。
大叫天王倒回亭中蒲团上,倒在朱勔的头颅边。
没人知道这一拳他对的多辛苦,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又寸寸碎裂成齑粉,疼得他直想哭。
大叫天王也真的哭了出来。
而后他听见那切冰斫雪般的声音冷冷地道:“没人可以用手指着我。”
我偏要指!
大叫天王犯起浑劲,湿润的巨目中凶相毕露。
他本就不是一个聪明有城府的人,连字也识得不多,通常要靠军师或是小叫天王发号施令,代为拿定主意。今日军师不在,小叫天王更弃车保帅、独身而去,大叫天王又恨又痛,什么都已置之度外!
狭路相逢勇者胜。
越不怕死的人,往往越不会死。大叫天王对此很有经验,即使他自己从没深想过,依旧在过往的经历中总结出了这个道理。
可惜这绝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总有例外的时候。
细微一声轻嘶,犹如冬眠的蛇吐了吐信子,大叫天王的臂骨猛地对外一折,非但再也无法指人,连抬也抬不起了。
大叫天王愣愣瞟一眼断臂,却不停留,左手自怀中一掏,掏出一柄一尺一寸一分长的杀狗刀。
刀很短,发出的刀光却足有二十七尺七寸七分,惨红犹似冥婚的烛光,森森浸漫开来,把雾也映得惨红。
大叫天王大喝一声,左手持刃,一刀当头劈落。
刀光很凶,他的人也仿似野牦牛般冲撞而出,即使一刀刺不死,撞也要撞得敌人粉身碎骨。
大叫天王的本领当然比詹通通更强,而且至少强出十倍。因此当他抱着玉石俱焚的信念将自己狠狠摔撞出去时,他既不是撞上一朵云,也不是撞入一阵风,不是任何虚无缥缈、不可着力的事物,而是——
一只手。
一只美丽的手。
那只手轻轻抽走了他的刀,共工推倒不周山一般,推倒了他铁塔耸峙的身子。
大叫天王轰然倒下,像一块闪电击碎的磐石,跌倒在那张杏黄蒲团上,茫然睁着瞳孔已散的双目,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虎禅也不明白。
小叫天王却背过身,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外疾掠!
阿媱屈起一根纤丽的食指,手势美得如同檀座上布施甘露的观音印,洒出的却是一滴血。
一滴略有粘稠的血,电射过小叫天王白皙秀致的耳垂,穿出一个靡艳的血洞,仿佛他肉中寄生的红虫。小叫天王身形猛地一顿,抬手在耳垂轻抚一下,放于鼻端细嗅。
血只是血。
既没有毒,也没有蛊。
小叫天王回转身来,满面惊疑不定,僵硬笑道:“这是什么神仙手段?在下见识浅薄,还请前辈赐教。”
越是看似寻常,往往也就越是令人惊心。
小叫天王不敢调动内力,孑然立于树梢,像只摇摇欲坠的病鸟。
阿媱不答,信手把玩那柄惨红的小刀。
这就好像惜花人捡拾起一朵落英,心底只有对美丽事物衰败的怜惜,而不会责怪它曾经绽放在别家庭院。
刀也一样。
小叫天王身形微展,仿佛吹断游丝一线的纸鸢猝尔坠下,不再高据睥睨临下的地势,笑意谦冲而虔敬,躬腰拱手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他消瘦的腰肢躬得极低,几乎暴露整片后颈。
阿媱喜欢这份温驯识时务。
“它叫生死符。”
“生死符?”
小叫天王居然还能保持微笑和风度,娓娓而谈:“多谢解惑。这还是晚辈第一次闻听此物,望文生义,约略是操纵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雷霆手段?倘若如此,在下的心总算可以先放半片回肚子里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价值所在,明白了为何大叫天王已干脆利落地成为死狗一条、而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阿媱言简意赅:“李财神。”
小叫天王郑重点头,眼中流露轻松的笑意。
财可通神,通不了阎王,所以李财神死了;然而李财神遗留下的巨富,却反而为他铺出一条生路,这个就叫作命数了。
沈虎禅道:“莫忘了还有朱勔。”
朱勔当然非常富有,简直是富得流油。哪怕同时供奉着皇帝、蔡京、梁师成这些人,他依旧享有无尽的财富,过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奢靡日子,而这一切的来源,全是民脂民膏。
小叫天王不笑了。
有些东西虽然存在朱勔手中,实际却是有主的,旁人非但不能伸手,有时连看一眼都是罪愆。
他踟蹰着,凝重道:“属下尽力而为。”
贪生,才会怕死。
如果最终的结果都是惨死,那么生死符的威慑便将荡然无存。小叫天王希望他的新主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给予他适当的宽容,作为回报,他则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新主的期望——这本就是千百年来所有君臣、主仆的相处之道。
小叫天王却不懂,他对那些有主的禁忌之物越是讳莫如深,他的新主公就越会对其兴致盎然。
只不过不是现在。
“随你。”
小叫天王松了口气,谨慎道:“那么地点和期限……”
阿媱想了想:“立冬之前,送来十二连环坞。”
“是,主公!”
交谈完毕,沈虎禅弯腰拾起朱勔的尸首,向阿媱问道:“走吗?”
“走。”
阿媱袖着杀狗刀,率先迈开步伐。
此时已过正午,街上的行人不算太多,大多是些摊贩食客。沈虎禅挑了个闹市,将朱勔抛在街心,意图震慑天下敛财虐民的贪官污吏。
阿媱立于高楼,淡淡道:“没用的。”
沈虎禅缓缓负手,身上那股山岳般的沉静中陡生一点峥嵘寒气:“震慑一个是一个。若再不知悔改,自有我刀杀之!”
阿媱偏头:“一人一刀,杀得完吗?”
“我先试试看。”沈虎禅耸肩而笑,在这个问题上意外的保守务实,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道:“凡有必要的战斗,就决不可逃避;凡有必要铲除的人,就决不可迟疑。”
阿媱注视他年轻坚毅的面庞,忽然问道:“你怎么不叫我前辈了?”
沈虎禅眼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色,淡淡道:“刚才小叫天王也叫过你前辈,现在不也改口称你主公了吗?他忌惮你高深莫测的武功,所以放低姿态以小辈自居;后来又迫于你的淫威和生死符,果断改换阵营,投入你的麾下。我既不觉得自己惧怕你,也不想做你门下的犬马,而且——”
沈虎禅一顿,缓缓说道:“我有一种直觉,你的年纪并不太大。”
“哦?”阿媱挑眉。
沈虎禅却没再说下去,神色中现出一点为难,低声道:“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审慎郑重,阿媱也不由正色起来。
“你说。”
沈虎禅于是就说了出来:“你能不能分我点钱?”
“……”
沈虎禅道:“我到姑苏来,除了尝试刺杀朱勔,还想取一些他的钱财。”
阿媱问:“要钱做什么?”
“赈济。”沈虎禅只说了这两个字,神情格外认真。
如果说赵佶、六贼及其党羽对百姓的横征暴敛是人祸,那么黄河决堤,各地连月不雨或大雨,即是天灾。
沈虎禅少年出道,十三岁时就敢投帖约战海眼帮三大高手、亦是辱杀他父母亲人的“勾漏妖尸”革动地、“胜雪快刀”江方寸、“杀手王”省无名,得报血仇;十五岁时又杀了妖言惑众、备受赵佶宠信的祸国方士不笑上人,为民除一大害。那时听过沈虎禅三字的人无不对他钦佩拜服,寄予厚望,然而时至今日,这些人中的大半却又一改口径,以“寇”字来蔑称他——全因这么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少侠新秀,竟自甘堕落、自毁前程,做了江湖大盗!
剩下小半依旧景仰、盛赞沈虎禅为人的,则是因为他劫掠狗官恶绅得来的所有财物,全都拿去救济了贫寒弱小。
这一身毁誉,沈虎禅全没在意。
阿媱道:“哪有求人要钱的大盗?”
“可我不是你的对手。”沈虎禅叹口气:“至少现在还不是。”
阿媱点点头,又道:“分,而不是借?”
“我还不起……”沈虎禅垂下眼,又抬起来,诚实而直白:“如果我有把握胜过你,我更想做的是直接抢。”
阿媱不觉莞尔。
“这是真话,我喜欢听真话。”
沈虎禅听出话里的愉悦,目光轻闪两下,低声道:“那么,你肯不肯?”
阿媱问:“你想要多少?”
“三五百万?”沈虎禅斟酌着说:“这些钱财并不是你自己辛苦赚来,而是黑吃黑得来的横财。这样的钱花出去,大可不必太过心疼……”
阿媱拒绝:“不行,我的钱有用。”
沈虎禅一窒,仿佛是觉得荒诞,反问道:“谁的钱没用?”
“赵佶。”
沈虎禅一时无言。
阿媱道:“你想兼济天下,与其做个江湖匪寇,倒不如去做官。”
沈虎禅摇头:“我不想涉足朝堂。那里的人动辄国祚社稷、江山百年,我看不见,更看不清;我只看得见孤儿寡民,活生生在我眼前的人,看得一个是一个。”
阿媱道:“不,我说的不是这种官。”
沈虎禅听着。
阿媱微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沈虎禅不语,片刻后才道:“你说的,岂不正是你将要去做的?”
他口气平淡,既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反叛,也丝毫没有参与进去搅动风云的意图:“你会三丈凌空锁喉指,功夫却远比司马荒坟了得百倍,方才对小叫天王报出十二连环坞的名号,也丝毫不见顾忌,俨然一副长江之主的做派。我本以为你是方腊或楚相玉的人,可你行事如此霸道无羁,实在不像甘居人下。因此我猜,司马荒坟其实是你推到台前的傀儡,先命他假意归顺朱勔,借力控扼住长江水道之后,再反过来宰了朱勔以充军资,趁着这大乱的时节闹上一场,坐坐赵家的江山。
“然而赵佶虽然昏聩,但外有异族环伺,牵一发而动全身,多的是不愿神州失落的能臣干将出来死保他的皇位,其中最强的一股力量,便是诸葛。而我,恰恰是攻向他的一柄利刃——
“沈虎禅勾结反贼、刺杀朝廷大员,就是自在门心存不臣、意图谋反!只需蔡京、傅宗书这些政敌多进谗言,依照那位道君皇帝的性情,诸葛纵不下狱问罪,也要投闲置散,多重钳制,将他严密看管起来。如此一来,正如自断一臂,你的计划也就更顺畅了。”
阿媱笑了:“虽然不中,亦不远矣。”
沈虎禅点点头,接道:“我也知道还有错漏。便如司马荒坟,他称霸长江少说也有二三十年,若要布下这样一盘棋局,你的年岁绝不会太轻。可我总觉得,你一点也不老。或许这是你的先人前辈定下的计策?我想不透,也不欲再想。”
阿媱道:“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
沈虎禅双目如刀,锋芒锐利但不伤人,透出一点少年人的执拗,定定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以不说,但不能说假话——你是不是辽人、金人?”
“不是。”阿媱答得干脆。
沈虎禅想了想,又道:“你当然也不会是他们的走狗。”
勾结外族的势力很多,区别只在于藏得深或浅。十二连环坞就曾经有过这种前科,只不过那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而眼前这位……
沈虎禅暗叹一声,不再去想。
两队官兵闻风而聚,将整条街围个水泄不通,还呼啸着让同伴关闭城门。
阿媱道:“我该走了。”
沈虎禅一顿,忽然道:“你要不要我的刀?”
阿媱诧异扬眉:“你肯给我?”
沈虎禅解下阿难刀,轻轻抚了抚木鞘:“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它。它也远比那把小红刀更适合你。”
阿媱道:“我有我自己的刀。”
这下轮到沈虎禅诧异了。
“刀呢?”
“腰畔。”
“怎不见你用?”
“他们还不配。”
沈虎禅一顿,低头将阿难刀系好,才道:“钱的事怎么说?我身无长物,倘若你不要这把刀,我就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阿媱睇他一眼:“拿了我的钱去赈灾,更加坐实反叛罪名。”
“我本来就是朝廷缉捕的大盗。至于诸葛……”沈虎禅淡淡道:“他应该高兴。两河的百姓也是百姓,他们会感激他的。”
秋风飒飒,吹着他遍身萧肃,像个独自行走在悬崖绝岭的践道人。
阿媱眼波轻动,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令牌:“只要你进得去十二连环坞,搬空也随你。”
沈虎禅英挺如刀的浓眉之间,皱出一道小小的褶痕。
持令而往,阻力自然不会是十二连环坞的人。他听懂了这话外之意,索性问个明白:“谁会拦我?”
阿媱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并不作答,转身流云般掠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