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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沈虎禅 凄惨的刀口 ...


  •   江水茫茫,映着红的、翠的山峦,瑟瑟荻花在层层沧浪中凌波自照,清丽恬淡如一首王摩羯的短诗。

      诸葛正我摇橹操舟,心头萦满凡尘挂碍,眼见这般好景,也只觉萧索衰败。

      他脸上已有了许多许多风霜镌刻的皱纹,纵使面貌依旧孩子般俊朗清癯,亦难免袒露几分暮气,可是对于侠道的信念、正义的追求,从来不曾动摇。

      小舟抵近十二连环坞的哨所,坞中子弟挽弓相对,喝问姓名来意。

      诸葛正我白袍翻飞,黑色的辫子垂于腹部,随风轻轻摇荡:“诸葛小花,请见司马先生。”

      诸葛正我,自号小花,武林之贤,侠道之友,位高权重,足智多谋,一身武艺登峰造极,据闻已不在天下三大高手之下,乃是江湖之远、庙堂之高亦无人不如雷贯耳的——诸葛先生。

      哨卫的反应却平平:“舵中没有司马先生,只有快活王!”

      一旦品尝过生死符的滋味,就注定他们此生只会对快活王心存畏忌。

      诸葛正我“噫”一声,依旧脾气很好地道:“那就请见快活王。”

      睦州方腊兴兵作乱,偏楚相玉又在这节骨眼上图谋起事。诸葛此来,只为劝降招安,在大乱铸成以前将之扼杀于摇篮。至于这人是司马荒坟还是陡然冒出的快活王,并不紧要。

      风动芦苇,两道人影燕子般上下飞掠,瞬息抄水而至,冲舟上的诸葛正我拱手一揖。

      这两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老的两侧太阳穴肿瘤般高高鼓起,双目精光腾射,显然内力非凡;小的步态盈盈,妍如春花初放、利若长刃新试,遍身充斥一股伤人锐意。

      诸葛正我轻抚髯须,温言寒暄:“陈长老的内功修为更胜从前了。这位想来就是艳绝长江、‘斩马踏花’的胜家天骄?你的长兄‘铁胆’胜一彪胜大统领,来信还常记挂着你。”

      胜三春抱拳回礼:“快活王法驾远游在外,请恕晚辈失礼,不知先生有何示下,或可告由我等转达?”

      她二人是被诸葛这阵不同凡响的犬吠惊动,这才联袂前来察看,对他属实谈不上欢迎。

      “是为楚相玉之事。”诸葛正我轻叹道:“盼望快活王之‘快活’,是为天下万民之快活,而非逞凶好斗、争名逐利以致罔顾大局之私欲快活,而徒造血腥杀孽……”

      胜三春面含愠怒,冷冷道:“快活王做事,不必旁人置喙!”

      “看来快活王颇得人望。”

      诸葛正我神态平和,目视她片刻,温言道:“然而是非正邪自在人心。国家正值内忧外患,人生于世,须知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言尽于此,列位珍重。”

      他棹舟飘然离去。

      长江三峡二十六水道,十二连环坞虽推为第一把交椅,实际也未能震慑群豪、一统长江。见不到这位快活王,他还可以去规劝其余道主。

      然而结果却令诸葛大失所望。

      “诸葛先生有命,我等本该依从,只是未得快活王示下,此事……”

      诸葛正我立时便知,快活王对长江水道的统摄远超司马荒坟,已是这条江上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自此以后,江上人是生是死、是反是降,只在快活王一念。

      而这一切的发生,只不过区区几日间。

      快到风声都来不及传入京中。

      诸葛正我愁眉深锁,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不能容许。

      绝不。

      ……

      雁落平沙,霞铺江上,傍岸的杨柳丝丝如烟,拂过其下不停穿梭而过的士人儒生、名妓好女,热闹中飘满脂粉风流气。

      此即是姑苏城。

      东南王朱勔的大本营。

      负责接引的小吏已早早候在岸口。阿媱耳聆着吴侬软语与丝管弦歌,随众前往姑苏城西的太真阁。

      使者道:“不先去应奉局述职吗?”

      他心中有鬼,难免草木皆兵。

      小吏叹道:“您有所不知。近来又有几个不长眼的亡命之徒,胆敢行刺王爷,惹得他老人家大动肝火,索性往太真阁里住着散心。王爷这一动,局里一应往来公务自然也就全挪去城西了。”

      使者略放下心,随口道:“那应奉局岂不成了个空壳子?”

      “可不是么。”小吏嘿嘿一笑,“但能跟着王爷在太真阁里头住上一阵,这辈子也真够本!”

      太真阁是用以迎迓天子、招待宰相的地方。其间层峦耸翠、飞阁流丹,贝阙珠宫无数,穷尽奢华,虽名为阁,实际却是一座征发数万民役、耗时七载建成的城中之城。朱勔雄踞东南,独霸一方,这座留待天子驾幸的太真阁,也只不过是他东南王府之外,一处散心小住的别院。

      穿朱门、过玉桥、转香径、绕翠嶂……阿媱眼风轻扫,在秩序井然的仆从护卫之外,另捕捉到数百暗地伏匿的幽微气机,不由挑眉。

      接引的小吏将众人引入一间彩雕辉煌的雅室,等待朱勔拨冗召见。

      然而滴漏声声,一直到三更时分,仍未有人传召。

      一个灰布短打的家丁轻轻叩门,朝使者说道:“王爷醉了,命小的款留您小住,明日酒醒再说。”

      使者受宠若惊:“有、有劳,多谢王爷。”

      家丁却又抬眼觑向阿媱几人:“只是这几位恐怕不好跟着,您看……”

      “是、是,那你们就先各自回去吧。”使者竭力保持镇定,不往泯然于众的阿媱身上张望。

      带他们进来的小吏,重又起身带他们出去。

      阿媱照旧跟在人群里,只在又一次穿过重重假山时,倏然顿住脚步。

      清夜无尘,幽幽洒落银白柔辉。小吏毫无所觉地率众走远了,很快一队秀丽曼妙的女婢沉默走过,又一队披坚执锐的护卫巡视走来,阿媱立在玲珑奇崛的石洞旁,像一块静谧的青苔。

      秋虫声声,风里裹来一股淡淡的旃檀芳香。

      阿媱眨动长睫,春水眼波流光溢彩,定定凝注对面岩壁里的人,直视他锐利如刀锋的双目。

      “你的刀,很特别。”

      这人并不很高,背后插一把高出头顶的刀,露出了刀柄。

      是一把很香的刀。

      “……谢谢。”他的声音很年轻,没什么起伏,很快又道:“你是什么人?”

      阿媱道:“大概是黄雀。”

      这人问:“你认为我是螳螂?”

      阿媱想了想,道:“更像是蝉。”

      有三道气息夜雾般漫了过来,显然绝非庸手。看来今夜朱勔苦心孤诣设下无数伏兵,为的正是他了。

      这人顿了顿,似乎也已发觉来人,却还是平淡道:“我什么也不是,我是——”

      “沈虎禅,出来受死!”

      一声暴喝,如旱地惊雷,阻断了他口中未竟之语。

      沈虎禅一声低叹,迈步走出石洞。

      月色清幽,照见他背后木质的刀鞘,阿媱定睛看去,只见其上隐隐雕有许多朱符篆书,颇具古拙意韵。

      沈虎禅拔出了刀鞘,但没有抽出刀。

      那股淡淡的旃檀香味再度逸散开来,随之一块儿逸出的,还有一股刃封于匣、出之必杀的残酷凶性。

      然而沈虎禅毕竟没有拔出它。

      他好像偏爱用鞘,而多过用刀。

      这或许是出于对敌人的蔑视,更或许是对魔刀杀性难驯的慈悲。

      阿媱很快就有了答案。

      两柄细剑夹着一把风流灵巧的小钺,分上、中、下三路齐攻沈虎禅,声势浩大,目不暇接。沈虎禅却不动,整个人像一座山般沉静,清俊的面庞显露月下,薄唇抿起如刀。

      他只在性命攸关的一刹间,蓦地一个挺身,刀鞘闪电般扫出。

      刀未出鞘,敌人已经倒下。

      他们抱着被扫断的右腿,忍耐着不肯痛呼出声,却也无法挺身再攻。

      月光清冷,沈虎禅傲然而立,向假山石洞接续未完的对话:“我是沈虎禅。你是什么人?”

      无人应答。

      沈虎禅黑眉蹙起,正待向石洞走近,大批高手潮水般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

      阿媱走在水边。

      水声淙淙,浮载着落花,从东流到西。

      南面火光冲天,不知是否沈虎禅的同党正在纵火吸引兵力,她纵身跃上高墙,放眼各处人员动向,朝东面那栋极为精巧奢丽的红楼飘飖掠去。

      红楼四面围有重兵,檐瓦间暗驾弓弩,于夜色中闪动冰冷微芒。

      如此兴师动众,楼中人除朱勔之外,不作他想。

      阿媱却直觉怪异。

      她向南面火起处遥遥一望,心头稍作思量,脚下轻踏半步,游隼般悄然落于楼顶正脊旁,飞快制住四面垂脊处隐伏的弓弩手,如同一道飘渺游魂,寂然钻入半敞的小窗。

      夜深人静,细微语声传入耳廓。阿媱顷刻间即已分辨出这是假使者的说话声,堪堪止住脚步,倚在镂金的朱红梁柱后。

      “这……这地方是否……”

      朱勔喜好奢华,底下人对于商彝周鼎、金题玉躞早已司空见惯,绝不至于坐立难安。可使者偏偏眼尖,在屋中各色摆件上瞧见了皇帝才能用的龙纹。

      灰布短打的家丁手持一盏琉璃小灯,脸上的笑意被烛火一映,平添几分森森鬼气:“这算什么?跟着咱们王爷,睡睡龙床又怎地?也只没个皇妃陪寝……您安心就是!”

      楼内灯火远去,只剩壁珠的柔光。

      使者犹豫片刻,还是躺入榻中,一个滚身睡去了。

      鼾声渐起。阿媱倚在柱后,嗅着房中加了料的甜梦香,静谧眼波轻轻流眄,投注在紧紧闭合的玉门金扉上,心中颇觉兴味。

      好一招李代桃僵、请君入瓮。

      假朱勔在此,那么真正的朱勔,想来正躲在——

      微风浮动,空气中忽然多出一味淡淡檀香。

      阿媱偏首望去,只见刀光流星般一闪,又在湮灭的瞬间迸发出一股邪异光芒,而后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下床榻,露出断颈处凄惨的刀口。

      ——颈骨断成锯状,皮肉反卷如熟虾,已被刀劲震成死肌。

      的确是一把非同凡响的魔刀。

      “谁!”

      一声轻斥,出自沈虎禅口中。他猛地一个旋身,双目中神光暴涨,如捕猎的猛虎盯紧猎物,睨向镂金错彩的梁柱。

      阿媱一动未动,道:“这不是朱勔。”

      沈虎禅冷静收刀,似乎已在这一句话中辨明敌我。

      他收刀的动作很快,也很珍惜,好像收进去就再不准备拔出来。

      沈虎禅问:“走吗?”

      阿媱照旧倚在柱后,眼波掠过他肩头,凝向人影幢幢的窗纸。

      她的耳力很好,没有错过楼下整齐有序的铁甲声,只看窗外烈烈晃动的火光,也猜得出这栋红楼已给围得水泄不通,到了瓮中捉鳖的最后时刻。

      她扬眉:“你走得了?”

      “走得了!”

      沈虎禅身上几处伤口正斑斑渗出黑血,他却仿佛半点没放在心上。

      阿媱还是不动:“走去哪?”

      沈虎禅道:“南面!”

      阿媱不语。

      沈虎禅皱眉:“你认为不是?”

      “多半不是。”

      箭雨破窗,碧莹莹的火舌在屋中肆虐,混合甜梦香杂糅出某种诡谲不祥的毒气。沈虎禅闪入柱后,飞快点过几处要穴,沉声道:“那就听你的,暂先离开这里。”

      蓦地一声低笑,幽咽仿若鬼哭:“人走可以,把命留下!”

      长斧破空,隆隆若挟风雷,如刀切豆腐般平滑斫断梁柱,割向柱后二人。沈虎禅正待动作,忽觉背上一轻,就见身侧那道如春山罩雾般的飘渺黑影,正稳稳握着他的阿难刀。

      出了鞘的阿难刀!

      “你……”

      此际刀光暴涨,如山风吹火,在沈虎禅眼中蓬地燃成天炬。

      旃檀混杂血腥,交织出一股无情而缠绵的气息,仿佛酩酊后的怅然颓靡。

      一刀,两命。

      沈虎禅凝注那两道凄惨的刀口,警惕对上持刀人的双目。

      没人比他更清楚阿难刀的可怖魔性。

      奇怪的是,隔着层层迷雾,本该什么都看不见的,然而沈虎禅却突兀对上一双冷淡而清明的眼波。

      阿媱吹落刀上残血:“你在怕我?”

      沈虎禅不答,目光向两具死尸逡巡。

      这两个跃上楼来打头阵的,是“独行狼”明充尔和“混天猴”金不闻。

      两人俱是“老张飞”查叫天的爱徒。

      查叫天又唤“叫天王”、“一线王”,平生练有“破碎空虚,神功大法”,内功早臻圆满,已至返璞归真之境。

      这两人久在查叫天座下学艺,自然绝非泛泛。

      可是他们的死,只花了一个照面。

      跳动的火焰映着沈虎禅的轮廓,他说:“我从来不怕人。”

      阿媱不觉莞尔,扬手将阿难刀利落抛还。

      “走吧,今夜还有许多人要杀。”

      阿难刀是一把出之必杀的魔刀,而沈虎禅通常不喜欢杀人。因此当这把刀来到沈虎禅手中,它的每一次出鞘入鞘,都显得格外珍惜和慎重。

      此刻,沈虎禅跟在那坠瀑般疾掠而下的身影后,手中紧握阿难刀。

      他还很年轻,也并不怎么出名。

      但他果决而毫不迂腐,能以虎之恶救人、以禅之善杀人,而绝不犹豫!

      半轮弦月,愈渐西垂。

      红楼之下有无数人倒下,亦有源源不断的增援。

      沈虎禅衣袂染血,挥刀的间隙出声询问:“去哪?”

      阿媱道:“南面。”

      沈虎禅黑眉轻扬,对这决策稍感讶异,阿难刀仍果断调转方位,向南面突围。

      太真阁南面矗有一座小轩,题名池荷轩。

      轩中端坐着个锦衣华服、气势不凡的中年人,正轻拈三绺髯须,淡声吩咐:“此刻那两名狂徒必已力竭,正是一举成擒的好时机。只沈虎禅身份特殊,不但事及咱们东南王府,对朝中相爷也大有用处,无论生死,切记万不可伤其面部!”

      轩外众人齐声应喏。

      他们人虽多,实际却分列两派,彼此泾渭分明。一派十二个青衣人,蒙面窄袖,各持一支细长铁剑;一派光头戒疤,全作出家人打扮。是“十二单衣剑”与“杀手和尚”集团。

      加上明充尔与金不换,这数十名高手便是太真阁中全部精锐。

      “去吧!”

      中年人成竹在胸,端起茶香袅袅的瓷盏正要呷品一口,骚乱恰在此时陡生!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杀手和尚”集团的领袖,戒杀和尚。

      他也最先倒下、死去。

      轻轻一掌拍在他烫满戒疤的额顶,戒杀和尚白皙而丰腴的身子立时委顿于地,如同一床很新但浸湿冷水的铺被。他死得太快、也太轻巧,以至于人群忽然生出一刹的停滞,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又有两名同伴命丧黄泉。

      阿媱以掌为刀,北冥神功从容流转,纵身冲散十二单衣剑霎时结成的矩阵,冷玉手指遥隔茶盏,虚叩中年人咽喉。

      这是司马荒坟的三丈凌空锁喉指。

      “司、司马……嗬嗬……你不是……”中年人面皮胀紫,双脚凌空乱踢,“我、我也……不是朱勔!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

      阿媱拧断他的脖颈,眼中并无情绪。

      兔尚三窟,似朱勔这般人物,能在民怨沸腾中享乐至今,只会愈加地谨慎与狡猾。

      夜色将阑,尸横遍地。

      沈虎禅黑目炯炯,衣上的血污也更多了:“看来朱勔躲在应奉局。”

      他并不是一个笨人,今夜至此,已足够他洞悉布局。

      阿媱道:“也或许根本不在姑苏。”

      但总归要走上一趟。

      两人达成共识。阿媱随手抛去伤药,率先向太真阁外掠去。

      沈虎禅看也不看,拔塞将丸药倾入口中,收刀紧蹑其后:“可我不明白,你既早知南面此人并非朱勔,为何还要来杀他?”

      “因为他想杀我。”

      她答得坦荡,反令沈虎禅一阵无言。

      阿媱回眸:“怎么?”

      沈虎禅黑眉如漆,轻轻拧了一拧,才道:“我不能因为别人要杀我,就先杀了别人。”

      他说的是“我不能”,而非“你不能”。清俊面庞透出一股从容豪态,却很严肃端正,显然是一种自厉。

      阿媱没有在意:“哦。”

      沈虎禅忽然道:“那你又为何要杀朱勔?”

      阿媱反问:“谁说我要杀朱勔?”

      沈虎禅猛一顿足,沉稳双目首度流露错愕之色。

      “可你……”他只说了这两字,就抿唇不再说下去,闷声道:“前辈何苦捉弄在下?”

      阿媱凝他一眼,坦然承下这声前辈,如实道:“不是捉弄。”

      她原意的确不是要杀朱勔。

      朱勔是个上好的钱袋子,与其给赵佶用、给蔡京用,倒不如让她来用。

      不过——

      沈虎禅道:“但你已改变了心意。”

      他语气颇为笃定,阿媱也未曾反驳:“不错。”

      沈虎禅笑了。

      他立即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

      沈虎禅怔住:“什么?”

      天光乍破,丽日微微露出一点鱼白的弧弯。阿媱衣袂飘扬,指尖依稀留有檀香。

      “因为你是沈虎禅。”她说。

      沈虎禅心头突兀涌上一股暖流:“沈虎禅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今夜来此,只为一试,成与不成并不强求。”

      阿媱正色道:“但你的师承,是自在门‘懒残大师’叶哀禅。”

      这一点,在十二连环坞的情报中,尚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直到方才池荷轩外,由假朱勔口中吐露沈虎禅的用处,才终于确信。

      自在门源出于斩经堂,其开山祖师乃斩经堂第七代弟子,韦青青青。

      此人将斩经堂“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糅合为一招“千一”,自此破敌无数,称雄天下。然而究其声名,始终不过是未经正道认可的邪派高手。直到他座下叶哀禅、许笑一、诸葛正我、元限四名弟子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成为享誉天下的“四大名捕”,韦青青青的风评才跟着日盛一日,渐渐成为武林名宿、一代奇侠。

      如今这老四大名捕皆已风流云散、残朽天涯,只余诸葛正我势头强劲,始终屹立庙堂不倒。

      蔡京要攻讦诸葛正我,只须拿住沈虎禅的身份罗织罪名,扣个刺王杀驾的名头,也够他受了。

      沈虎禅对此亦心中明了。

      他静了半晌,黝黑双目长久凝视薄雾,缓缓道:“你赠我伤药,助我脱身,难道也是打着一样的主意?”

      “是。”

      阿媱磊落认下,脚步不停:“你也可以选择不跟我去。”

      沈虎禅沉默跟上。

      他的身法很静,像雪地里狩猎的老虎,除了五瓣梅花般的足迹,什么也不会留下。

      除了像虎,沈虎禅也像刀:

      双眉如刀。双目如刀。嘴唇抿起如刀。就连整个人的气势,也仿佛他背后那把朴拙但绝不容侵犯的古刀。

      阿媱侧首瞧他:“你真不怕?”

      沈虎禅面无表情,一个轻跃反超至前,冷声道:“技不如人,怕就有用吗?要杀要剐,悉凭尊意就是。”

      他想得明白,叶哀禅隐退数十年,行踪何处、门徒几何,本就全然是谜,断无抓个人来说是他的弟子就一定是的道理。

      他已抱定主意,抵死不认。

      “你杀朱勔,就不会是蔡党。你我目的一致,至于你是谁的朋友,又是谁的敌人,这不干我事,我也并不在乎!”沈虎禅鲜少这般不客气,也唯有如此方才显露一点年轻人的意气。

      天光大亮,两人一路穿檐过树,完全失却遮掩行藏的耐性,堂而皇之冲入应奉局中。

      朱勔做戏很全。

      除去寥寥几个门僮杂役,整座局子看来竟完全是空的。

      只有一点异常。

      那就是:静。

      一种蝉鸟不鸣、流云不过的静滞,无声笼罩着整座应奉局,使它分明矗立青天白日下,鬼气却远胜寒夜荒刹。

      沈虎禅甫一落地,就觉寒毛竖起,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他下意识去按刀柄,背上的鞘已空。

      雾中人横刀而立,声音冷肃而辽远:“出来,我赶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沈虎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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