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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血河天使 朕朕朕,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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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黄昏。
胜三春站立雨中,深色衣袂安静下垂,掩着腰间那把沉重而锋利的斩马长刀。雨丝浸润了她的面颊,看来仿佛一片珠光般的面纱,使她艳绝三春的姿容愈加秀丽,丽中透着煞。
“春姑娘,为啥不进来避避雨呐?跟咱还害臊不成?”
绿林七十二把分舵中,有人盯着那截窄窄的腰身,忍不住出声调笑,唤起这样一个狎昵的爱称,引来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那人仿似从这笑声中汲取了莫大的鼓舞,竟纵身跃出檐瓦,卖弄地凌空翻过几个跟斗,落于美人身侧。
“咱们之间有啥可见外的?那年司马老贼做寿,你不是还……”
刀声锵然,在他颈边逼出一串鲜艳的血珠。
胜三春目色冷峻:“滚!”
这人乍然一惊,被她长刀所慑,不自觉偏了偏头,谨慎避开这横亘肩颈之间的刀锋,讪讪地正待退下,身后却又轰然响起大片的嘘声,仿佛极为不耻他这临阵逃脱的软脚虾行径。
没有男人能够忍受这样的轻蔑。
这羞辱仿佛比杀了他还要来得更加可怕,令他心中的畏惧陡然化为满腔愤懑,苍白面膛涨作紫红,向胜三春怒目而视。
“装什么!难道你不是个婊——”
他说不出。
一只手稳稳握住胜三春持刀的左手,让那正随主人心绪而微微颤抖的斩马长刀利落割开了咽喉,鲜血汩汩涌出,堵住男人口中未尽的话语,更让他此生再不能启齿。
“既已拔刀,就不该迟疑。”
这嗓音极淡,听来不辨喜怒。
胜三春却蓦地生出几分惶然,仿佛辜负了世上最深沉的期盼,垂首无地自容:“属下知错。”
阿媱放开手,一字一顿:“那就改。”
胜三春怔怔听着,眼中露出一瞬的迷惘,又很快潮水般退去。
“属下明白!”
这一次,她当然是真正地明白了。
胜三春绝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女子。相反,她果决、坚毅、而且聪慧。主公不要她忍气吞声,她就绝对不忍,视线精准锁定破庙中那些推波助澜的男人们,而后挺起刀锋,腾身恶虎般扑了上去。
拼杀声响了起来,偶尔夹杂几句殃及池鱼的喝骂,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楚相玉冷冷收回视线,缓步行至阿媱身前,像一只亟待捕食、却又不得不暂时按捺的枭鸟,缓缓道:“大战在即,快活王此举是否不太妥当?”
阿媱并未看他:“是么?”
胜三春身上已连遭三次重创,最险的一次几乎要给一只铁钩剖开胸膛。庙中人头攒动,长刀并不好施展,她便毫不迟疑地借那铁钩之势崩断长刃,而后凭借一把断刀、一腔悍勇,硬生生斩下七名高手的人头。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恰是那几个心怀鬼胎、推了马前卒出来寻芳探路的起哄宵小。
胜三春大胜而回,神情尽是一吐胸中块垒的痛快:“幸不辱命,主公!”
阿媱淡淡一笑,视线掠过她掌中滴血的断刃,递去一柄不足两尺的简朴短刀。
这刀看来极为普通,安静收在它半新不旧的鞘中,除了比一般的刀更短些,看不出任何不同。然而胜三春只望了一眼,心房就剧烈地颤动起来,一股莫可名状的兴奋窜入四肢百骸,混杂惊惧与雀跃,几乎将她击倒。
她抽刀,刀光淡青,并不耀眼。
阿媱道:“试试你的刀。”
胜三春点点头,目光重又回望庙中,跃跃欲试。
楚相玉沉声唤道:“快活王!”
阿媱八风不动。
楚相玉双拳紧握,强自按捺住心中怒气,道:“大战在即,纵有什么不快,也请顾全大局。”
“大局?”阿媱冷冷道:“这是谁的大局?”
楚相玉受她诘问,一时竟无言以对。
是他亲去十二连环坞,力邀快活王共襄大业;也是他有意放任,纵容手下欺侮胜三春。
自知理亏,楚相玉咬牙道:“请快活王高抬贵手,一切惩处留待事成之后,本王必会给你一个满意交代!”
他自以为能屈能伸,阿媱眉峰轻挑,果真抬手一指,指向庙前那株一人合抱的黄杨。胜三春依令上前,挥刀轻轻一削,一股磅礴的杀意随刀光陡然而生,凄神寒骨,动魄惊心,轰的一声,树干已拦腰而断,露出一圈整齐的切口。
胜三春目露喜色,手指爱惜拂过刀脊:“多谢主公恩赐!”
阿媱道:“它叫割鹿刀。”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的割鹿刀。
楚相玉不动声色:“这样一把宝刀,这样一个名字,却给一个女人,快活王好大的手笔!”
“绝灭王何必歆羡。”阿媱手腕微翻,擎出新得那柄一尺一寸一分长的惨红小刀,淡淡道:“我这把‘杀狗刀’也可聊做馈赠,就当绝灭王三伐赵佶的贺仪,如何?”
楚相玉被她戳中痛处,冷硬回绝:“多谢了,大可不必!”
他接连两次被快活王压制排揎,全都隐忍不发,此消彼长,庙内群雄面面相觑,也在不自觉间矮了士气。
楚相玉看在眼中,眉皱更深,提起另一桩要事:“我的人已到齐了,十二连环坞的人呢?”
阿媱道:“也齐了。”
楚相玉遽然失态:“只你二人?”
“一人。”阿媱纠正:“小胜另有安排。”
楚相玉面沉如水,竟再度克制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这一次,答话的人是胜三春:“诸葛先生亲下长江劝降不成,已请动风云镖局的人围困江心洲总舵。”
风云镖局统领河南河北四十二家镖局,麾下高手如云,又有“武林四大家”东堡、南寨、西镇、北城支柱策应,局主“九大关刀”龙放啸更享有“武林第一人”、“天下第一刀”的煊赫威望,声势之隆几乎直追天下第一大帮长笑帮。
诸葛正我与龙放啸私交甚笃,此番劝降不成,当即去函风云镖局,请动龙放啸印信,急召人手抢攻十二连环坞总舵,来了一手围魏救赵。
多年以来,无论江湖中有再大的风波,但凡涉及风云镖局,局中往往也不过派出三四名镖师,便能顷刻化解调停;而这些镖师,在风云镖局中通常连二三流都还远远排不上号。以小见大,可知龙放啸手下都是何等英杰。此次若非有十二连环坞牵制在前,这些镖师就该堵在汴京城外,等着清剿逆贼绝灭王了。
楚相玉转瞬间已想得透彻,不由仰天而视,怒瞪头顶翻滚如墨的浓云,恨声道:“诸葛匹夫,坏我大事!”
阿媱并不管他,招手向胜三春吩咐几句,递去一瓶伤药。
“去吧。”
“还请主公万事小心。”
胜三春依依回首,终于纵马去得远了。
“快活王艳福不浅,真教人羡煞。”楚相玉平复心绪,又是那个英华内敛的一代枭雄,微笑淡如春风:“请吧,咱们也该去汴京城好生展展身手了!”
……
金梁桥横跨汴河,是汴京十三连桥之一,作为漕运枢纽,每年至少有六百万石漕粮往来运输。
现在,它也将意欲弑君篡位的反贼们同样地运了进来。
一轮明月遥挂天际,洒下幽邃清光。阿媱临河而望,凝注汴京之中最为恢弘森严的龙楼凤阁,楚相玉与她并立,袍袖无风自动,颇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态。
阿媱问:“你预备从何处开始进攻?”
楚相玉开怀一笑,并指遥点宫禁:“长驱直入,誓杀赵佶!”
他看来好似全然没有做过计划,然而前进的每一步都忽然会有人跳出来接应,三教九流、各行各色,有的看来毫不起眼,更八竿子打不着,却往往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有的则赫然正是某支禁军的首脑人物,殷勤做着开门揖盗的反叛行径。
楚相玉面色如常,绝不肯使人瞧破心中的自得。
直到他望见诸葛。
大队禁军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楚相玉无限迫近天子寝居之时,又令他分毫不得寸进。诸葛正我卓立秋风,洁白衣袍猎猎作响,黑色的边子从领部镶到腹部,黑白分明,而又交相辉映,恰似此时此刻两立的正邪顺逆。
——诸葛却没看他。
这发现让楚相玉猛咬紧了牙。
“快活王。”诸葛正我秀逸双眸中透出极淡的疲色,朝那道凉薄的幻雾露出微笑,温煦如四月春阳。
阿媱静静望入他眼底:“你似乎很累。”
诸葛正我悄然叹息。
他当然应该累。
朝中新旧两党的争执本就令人心力交瘁;黄河水患又牵出一大帮贪官污吏,逼反无数灾民,大壮方腊声势;初秋时节,他刚遭“六分半堂”雷损、“太平门”梁自我、“下三滥何家”何平三大高手行刺,虽然无恙,也颇为损耗精气;这个月又忙着应对楚相玉之乱,殚精竭虑,没有片刻清闲;结果才从长江返京,便即惊闻自在门弟子沈虎禅勾结反贼在姑苏起事,公然杀害朝廷命官朱勔,弃尸闹市;此事一出,流言甚嚣尘上,以蔡京、傅宗书、梁师成为首的政敌无不群起指谪他有谋逆之心,祈请天子将他罢官下狱,而今已是戴罪之身。
诸葛正我幽幽一叹,收回思绪:“老夫有一问,烦请赐教。”
楚相玉抢过话头,率先应道:“你说。”
诸葛抚髯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今夜双王齐至,假若我等无能,究竟让二位成事,闯入寝殿弑杀天子……那么你二人之中,又将以谁为尊呢?”
楚相玉眯了眯眼。
如此浅显的挑拨,他当然不会不懂,更绝不会落入诸葛匹夫彀中。
然而——
世事就怕一个“然而”。
楚相玉又忽然地忆起十二连环坞中剑拔弩张那一刻,他面对快活王陡生的忌惮怯懦。
这的确成了他心底的一个病。
正是这一场心病,让他放任手下羞辱胜三春,就好像在羞辱那个让他不战而退的快活王。
楚相玉一生叱咤。在朝,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少保;在野,有绿林道上七十二把分舵的好汉服膺追从,一手“冰魄寒光、赤焰烈火功”冠绝天下!在他毕生之中,除了不肯拥立赵佶为帝,以致赵佶登基后屠杀了他满门外,还从未蒙受过这般的屈辱。哪怕多年前护送和亲王赵似出逃女真部,沿途遭受蔡京、傅宗书等人连番追杀,他胸中也只有一腔豪情与热血,视死如生,而绝不感到退缩畏怖。
快活王凭什么?
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于人前的区区一个水寇!
楚相玉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偏头向肩侧睇去,才猛然发觉快活王不知何时竟抽身半步,落在了他的身后。
楚相玉惊愕之中突生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几乎要将心房一整个地涨破。他带着这份被无限满足的虚荣,对诸葛小花讥讽道:“哼,老匹夫!你便只剩这般粗浅的手段么?枉费心机,徒招耻笑!”
诸葛正我目光如电,淡淡接口:“罔顾苍生的乱臣贼子都不怕耻笑,老夫又有何惧?”
“乱臣贼子?”
楚相玉放声大笑,笑声中似蕴含无尽的凄厉怨恚:“当日先帝遗诏究竟立谁为嗣,旁人不知,你也不知?好,好得很呐,我是乱臣贼子,你倒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举世忠臣啦!”
“放肆!”一声怒斥,响自诸葛身后。
那人一身内宫服饰,面白无须,竟是个阉宦,昂首站在后方,冲诸葛正我颐指气使道:“贼人诽谤天子,罪在不赦,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楚相玉眼中讥刺更深:“瞧瞧咱们的大忠臣,原来也不过要受阉党的臭气,还不似我这乱臣贼子来得痛快!”
他笑声越来越尖刻,几乎震下几块御殿瓦砾。
诸葛正我面色不改,轻声道:“请出手吧。”
“好!”
楚相玉一声暴喝,人已如隼般猛冲出去,朝诸葛正我全力击出两掌。一寒一热两种掌力,交织出一团绚烂惊怖的光影,攻势凌厉几若顿熊扼虎。诸葛神情冷然,不急不慢迎了上去。
二人战在一处,带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飞沙走石。
阿媱独立月下,凝神观望这位“天下第一智者”诸葛先生的武学造诣。
她只看了两眼,便知楚相玉一百招后必败,转身迈向掩门闭户的天子寝居。
她走得并不快,手中惨红的杀狗小刀宛如中元引路的冥灯,所过之处生人退避。待到诸葛正我觉察之时,她已踩在殿内那张名贵无瑕的白虎皮上,隔着满殿横倒的御前高手与唯一站立护驾的老太监,平静端详赵佶。
相距不过两丈。
诸葛正我心急如焚,待要奔驰救驾,不料渐露颓势的楚相玉竟尔精神一振,冰魄赤焰两股掌力陡然大增,奋力抢攻出十数掌,矢志不肯放他走脱。
“快活王,杀了赵佶!杀了赵佶!”
楚相玉为人刚愎自用,也唯有满门血仇才能让他声声泣血,宁愿假手于人,也誓要取赵佶性命。
阿媱没动。
她仅是立在那里,仔细向赵佶瞧了两瞧,目光依次逡巡过他瘦削的面膛,分外狭窄的肩颈,瘦似竹竿轻似绵的身躯,而后无视他额鬓尽汗、惴惴难安的惨白神色,转而凝视那白须倒卷着仿佛要向鼻梁烧去的老太监,略一回想,问道:“‘东天一棍’余乐乐,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一个不成器的弟子。”老太监低垂着眉眼,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量天测海的棍。
阿媱轻轻颔首,又问:“怎么称呼?”
“鄙姓米,幸蒙先帝知遇,赐名‘有桥’。”
米有桥。
阿媱一面咀嚼这个名字,一面举步向赵佶逼近。
米有桥嘴角下撇,身形微动,一股迫人的棍意肃然而泄,几乎捅破苍穹。
——他的本名,原就叫作米苍穹。
阿媱脚步不停。
嗒……
嗒嗒……
一声声似有似无的轻缓跫音中,米有桥蟹青色的面容忽而转为浓紫,额上两条热汗箭一般直射玉砖,令他腰椎一软,几乎就要踉跄让开。
他还没有让。
米有桥并不是自小净身的内监,只因样貌合了先帝的心意,才被强掳入宫阉割。
他有过女人、做过真正的男人,并且至今也没能忘怀那种滋味。
禁中浮沉的数十载光阴中,米有桥拜于斩经堂堂主淮阴张侯门下,以嫡传弟子的身份,精研师门“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凝炼而出的“朝天一棍”绝技,终于抵达登峰造极的武学之境,跻身内宫最深不可测的武学宗师,也只不过是服侍完先帝,又接着伺候赵佶的日常起居——虽然他嘴里随便说出的话,已渐渐如同圣旨般权威——细细论下来,究竟值不值、又该不该为了赵家的皇帝,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米有桥还在掂量。
这本就是一个不易抉择的难题,无论怎么选都大有隐患。
幸好有人替他解了围——
一名从天而降的刺客,一柄直刺天子心口的长剑!
米有桥心念电转,横针似的老眼遽然闪出两道寒光,人已转身斜扑出去,直撞向那柄毒蛇般的利剑。
他这一转、一扑之间,衔接自然,绝无端倪,而又恰恰将自己原本守卫的台阶让了开去,教快活王刚刚抬起的脚尖,正正好好地拾级而上。
阿媱又迈了一步,停在与赵佶一桌相隔的地方,垂眼睨着这位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的九五之尊。
“你的字很好。”她说。
赵佶抱臂蜷坐,哭丧着的皱脸乍然露出惶惑之色,扁着嘴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结结巴巴道:“……壮、壮士,不……大、大王……朕,朕不知道,这字该不该好……”
从来只有旁人揣摩他的喜怒好恶,反过来要他去猜想别人的心思,却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赵佶做不熟练,心中甚觉委屈。
阿媱屈指轻叩御桌,吩咐道:“写来看看。”
赵佶为这响动剧烈一颤,心底又倏忽生出一点自矜自傲,坐直了身子,铺纸研墨,提笔道:“朕……朕给你写一封赦罪书,只要你日后莫再行差踏错,朕封你个大官做!”
他约略觉得自己这番话格外英明大度,颇合宽严并济的王道,眼中又不自觉露出天下所养的高傲之色。
阿媱淡嗤一声。
赵佶立时萎靡下来,眼角余光飞快瞟过苦战刺客无暇救援的米有桥,甚至没敢再去瞥一眼殿外缠斗不休的诸葛正我,抖着笔尖,讷讷道:“……对不起,大王!朕朕朕一时失、失言……你说、你说该写什么,朕写就是了……”
阿媱略一思忖:“就写六个字。”
赵佶勉力悬腕,问道:“哪、哪六个字?”
阿媱取出匣中玉玺,落在朱砂泥中。
“你就写——‘朕朕朕,狗脚朕’。”
赵佶蓦地老脸一红。
此典出于《魏书》,乃北魏孝静帝故事。其人幼时被权臣高欢拥立为帝,成了高欢掌中傀儡,屡受监视。某次高欢之子高澄向孝静帝祝酒,孝静帝不悦,说出“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的怨望之语,高澄因此勃然大怒,对以“朕!朕!狗脚朕!”,使人殴帝三拳而去。之后没过几年,高澄就逼着孝静帝禅位于己,而后一杯鸩酒将其毒杀。自此,狗脚朕便用来比喻失权失势、下场凄惨的傀儡君王。
赵佶只觉羞臊难当,暗忖:“这人是否借故讽刺于朕,‘自古无不亡之国,你赵佶偏要苟且偷生于我这反贼之手,连狗脚皇帝都不如’!否则,否则,又为什么要多写一个朕字呢?”
他越想越恼羞成怒,有心摔笔痛斥两句,又始终没胆,眼底渐渐浮出泪花,泫然扁嘴。
却听反贼闲闲补充:“这四个朕字,须得四种写法,不可有一点偷懒。”
这倒不难。
赵佶轻轻抽泣,瓮声道:“是,大王。”
一阵清风,如吹开烂漫山花般吹袭上人的衣裾。阿媱并不回头,只以那柄惨红的杀狗小刀随意抵住赵佶颈侧,目睹那养尊处优的娇贵皮囊猝然激起点点寒栗。
“退下!诸葛退下!啊!啊!”
赵佶崩溃大叫,好容易平复下的心绪重又卷起惊涛骇浪,身躯猛地一个哆嗦,手中饱蘸浓墨的湘管吧嗒掉在玉版纸上,渲染出大块污渍。这令赵佶愈加仓皇失措,深恐反贼下一刻便要暴怒而起、挥刀割断他脆弱的咽喉,登时心神大乱,一团湿热自腿间洇开,黄汤蜿蜒直下。
阿媱眉心微皱,移步与他拉开距离,回首殿中,眉头却骤然锁得更深。
一名白衣负剑的中年侠士不知何时已近到阶前,比擒伏楚相玉后赶来保皇救驾的诸葛正我还要更前两个身位,就那么睁着一双空淡的眼眸,静静凝注着她的背影,如雪落深潭,别无声息。
阿媱眼波颤动,不得不为他惊了一惊。
血河天使,天下无敌。
果然非虚。
“你好。”方巨侠轻轻颔首,神情温柔而恬淡。
他的年纪已不轻,任何一个名垂江湖三十年的人,年纪都绝不会太轻。但他萧疏的两鬓、微悒的双眸,却始终觅不见半点苍凉暮气,仿佛仍是三十年前那个历经风雨而又坚若磐石的青年侠士,以一种锋芒但不锐利的态度,歌之吟之、落拓徐行。
“不太好。”阿媱实话实说,看向那被人一剑穿心的刺客尸首。
这是方腊派来的三杀手之一,虽则只是惊鸿一现,但也瞧得出其人实力不在司马荒坟之下,放在江湖之中已可算超一流的卓绝人物。杀他虽则不难,但要这般举重若轻,却也绝非易事。
方巨侠露出一点歉意:“抱歉,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阿媱凝视这温和敦厚、毫无架子的巨侠,没去问另两名杀手到了哪里。
方巨侠松了口气,像是为自己不曾当面杀死别人的朋友而倍感庆幸。
轮到阿媱向他提问:“听说,你一向不许江湖人掺和朝政?”
方巨侠点点头,露出一点叹惋:“是的。以我的浅见,江湖中人无论持心立身是正是邪,总难免自恃武功,冲动行事。像这样的人,往往不善于在庙堂中运作筹谋、玩弄政治,一朝走入歧途,小则误身,大则误国。反不如就在这三山五岳、江河湖海中遨游驰骋,即使为恶,对百姓的贻害也较为有限。”
他说得很诚恳,也很实际。
阿媱没有反驳,言辞却直指要害:“你岂非也正是江湖中人,又何必要来勤王救驾,沾手朝政?”
“不错。”
方巨侠对她的话显得异常重视,细细解释道:“承蒙武林同道看得起,予我一身浮名虚利,多年来担着六大派的总掌门、七大帮的总帮主、八大会的代会主、九联盟的总继承人,更兼血河派、斩经堂、‘金字招牌’等等,不胜枚举。我想君子以厚德载物,既然担了这番厚爱,就该以足够的德行托举承载,因此多年来腆颜以这盟主的名头,行使微薄权柄,外御异族、内平纷争。绝灭王弃官落草,快活王统摄长江,既入江湖,方某少不得要对你们规劝约束一二。纵使你要生我的气,那也顾不得了。”
他说到最后两句,微微笑了一笑。
诸葛正我不解其意,只能暗自留心。
阿媱道:“统领长江,就一定是江湖人么?”
方巨侠一怔:“不然呢?”
月已淡了,寂寥垂虹。凄清寒夜中,薄雾里的人眨动眼睫,吐出带有蜚语的过堂风:
“我姓柴。”
殿中骤然一静,像激烈震荡的湖面霎时冻结成冰,兀自发散幽幽冷气。
啪嗒!
是笔杆掉落的声音。
这一次,赵佶终于反应得及,双手紧攥住了带墨的笔毫,没再污毁纸面。
阿媱垂眼看去,玉版纸上翰动若驰,赵佶竟在这两相对峙的紧张气氛下乖乖写好了字,其中四个朕字华朴巧拙,各有姿韵,置于其间而又丝毫不觉突兀,足见花了一番心思。
真可算是一个奇人。
赵佶还在惴惴,宛若惊弓之鸟:“柴、柴……大王……这样、这样成吗?”
阿媱淡淡睨他一眼,垂手取握帝玺。
便在这一俯间乍起惊变,一条长鞭势如银蛇,无声疾掠而上,轻巧击落那柄妖异不祥的杀狗小刀,而后鞭梢一卷,缚住赵佶臂膀。诸葛正我紧随其后,电光石火间挺身抢攻两掌 ,掩护方巨侠营救天子。
赵佶随那绵绵韧力腾空飞起,一时心头狂喜,忙不迭回首顾盼,欲观那狂悖贼子身死诸葛掌下的可怜惨况。谁知雾中人竟不愠不燥,自玄黑大氅下探出一截软底短靴,在那将要坠落触地的小刀上轻轻一踢,便即暴起一团惨红亮光,如箭般直刺诸葛掌缘。
一脚踢出的同时,一手也已从容按下。
光洁莹润的名贵玉版纸上,平平正正落下一方朱泥玺印,使那极尽羞辱的六字仿佛圣谕般不容置喙。
赵佶脸色大变,只消一想到这张亲笔御书被眼前人传扬出去,继而招来天下臣民毁谤非议,便觉胸臆之中壅滞万分,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这是急怒攻心,忙忙平复思绪。
不妨事!赵佶自我宽慰,只要格杀了逆贼,这六个字就传不出去!
他想通了这点,心火自然消解,也能好好喘上一口气了。
可是不行。
任由他鼻翼如何翕张,甚至放开了嘴巴,还是不能吸入哪怕一缕肺气!
赵佶终于慌了神。
他努力想要挤出一声呐喊,却在这时才蓦然惊觉,喉间似乎正扣着一只无形的巨手,借由他尊贵的御体跟方巨侠那条精光熠熠的二丈八银鞭暗暗角力。
赵佶滞在空中,胸腔几欲炸开,惊惧之下再度失禁,滴滴洇入白虎皮中。
“唉……”
终究是方巨侠一声低叹,率先收回长鞭。
阿媱眉峰暗挑,锁喉指微松劲力,将赵佶掼回御座,信手抽出镇纸下那张盖了印的御书,颇为愉悦地叠了个方胜。
“赵佶。”她开口轻唤。
赵佶乍得自由,也顾不上骨肉摔痛,只管趴在软垫上大口大口贪婪吸气,闻听这一声呼唤偏又不敢不应,惨然道:“柴大王……您、您有何见教?”
春水眼波曼睩过方巨侠与诸葛正我,阿媱澹泊一笑,蛊惑人心:“其实你早该明白,我若有心杀你,他们进来之前你就已该死了,是不是?”
赵佶心头一凛,忆起殿中只有他和米太监时,这逆贼虽然言辞不敬,也确凿只求他墨宝一副,到底没敢损伤他的圣躬。反而是诸葛正我莽撞出手,这才激怒此人,将那把可怖的短刀架在他喉间!
赵佶越思索脸色越坏,抬眼沉沉凝望阶下白衣胜雪的中年侠士,思忖若非这位方巨侠突然出鞭拉他胳膊,反贼盖了大印,自会心满意足地撤出殿外,届时怎样围追抓捕不行?何必非要在这方寸寝殿之中猝起反击,令堂堂天子陷入险境,大大吃上这一番苦头,害得他几乎龙驭宾天!
这二人,一个是纵横江湖三十载的绝世名侠,常在边关指挥军士,深谙兵家韬略;一个是当代智者,屹立朝堂多年不倒。当真这一点眼力都没有?
可是可是——
他们又何故要蓄意谋害他呢?
姓方的也就罢了。诸葛正我身为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御前第一高手,肩负保卫天子的重任,皇帝但凡有个闪失,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
阿媱笑意更深,提点道:“其实我又何必杀你。你死以后,自有太子或诸王承继国祚,难道还能落在我这江湖草莽身上?我虽是柴氏,到底已是旧年烟尘了。”
赵佶面色铁青。
诸葛忍不住开口:“皇上……”
这挑拨和方才他离间双王的法子如出一辙,牵扯的干系却大到无可想象!
赵佶充耳不闻。
他胸中满溢猜忌,搜刮枯肠揣度可能与诸葛二人结成利益同盟的皇嗣人选,上到太子,下至刚刚出世的幼儿,不放过任意一处疑点。
阿媱挥袂卷起地上的小刀,和方胜一起纳入袖中,偏首问赵佶:“我的话,你听清了没有?”
赵佶回过神来,嗫嚅道:“听清了。”
“那就好。”
阿媱猛地踢出一脚,将赵佶踹下御座,任由他骨碌碌滚落高阶,摔了个四脚朝天。
愈发像个狗脚皇帝。
“这皇位不该你坐。”她旁若无人地阔步走出殿外,声音随夜风飘卷,是一股虎视何雄哉的睥睨狂态:“我会再来。”
下次再来,就该换她手执神器,高坐紫宸。
为天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