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与虎谋皮 绝灭王与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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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恶虎吞食而死的人，往往会沦为伥鬼，自愿为其引诱来更多同类。
阿媱正是这头恶虎。
她在天亮之前见全了十二连环坞分布长江各处水道的舵主，在他们“心悦诚服”地叩拜中，接过统领长江二十六水道的大任，成为了十二连环坞新任总瓢把子。
东南王使者之死却不好处置。
朱勔此次派遣来的使者，是他第四十七房爱妾的远房表亲，听闻颇受看重。这人死在十二连环坞，于情于理都要给个交代。
然而几个行凶的弱女子当场已遭格杀，罪魁祸首胜三春又偏偏是坞中最先倒戈投诚新主的好臣子，没人敢提议将她交出去平息祸端，只得暂将随行侍从控制起来，等候主公示下。
沉香袅袅，曙光灿亮。
阿媱端坐明堂，随手翻阅一页书册。
历来江湖上的消息，除了丐帮“天机”组织，就数十二连环坞最为灵通。
她一目十行扫过纸上情报，随口问胜三春：“你怎么看？”
胜三春单膝跪地，说出曾经构想过的答案：“或许可以稍作布置，将此事全推到司马荒坟头上，再将他的尸体移交朱勔，撇清舵中干系，也可算一个交代。”
阿媱合上书册，屈指轻轻一叩。
这只手很美。
天女散花、玉女投梭的美。
胜三春眼风扫见，忽然便觉一阵情窦初开般的悸动，深深垂下头去。
“您……您认为不妥吗？”
“过于软弱。”
阿媱以手支颐，声调中透出两分慵懒杀意：“暂先封锁消息，五日后，我亲自给朱勔‘交代’。”
胜三春听懂了这弦外之音，长长吸进一口凉气。
“属下明白！”
没人会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愈加胆战心惊。
那可是东南王！
座下高手如云，朝中还有蔡相撑腰的东南王！
堂下众人冷汗涔涔，忍不住开口：“主公——”
阿媱抬首轻睨：“嗯？”
“主公英明！”
相比东南王朱勔，终究还是生死符更为摧慑肝胆。江湖的本质便是如此，本事不够，制不住人，就终会为人所制。
光阴如江水流逝，匆匆便过三日。
阿媱从纸堆中起身，对这个世界有了大致的轮廓。
她坐在临江的窗前，细致保养她的刀——青青的刀，弯如弦月，曼丽似情人的眼波，却蕴有神鬼皆愁的嗜血魔性。
危险又美丽。
“主公，有客来访。”
阿媱并不抬头：“什么人？”
“是‘绝灭王’楚相玉。”胜三春略作停顿，补充道：“楚相玉曾在朝为官，不知因何触怒天子，以致全家被杀。他矢志报仇雪恨，两度入宫行刺，至今仍是刑部通缉的要犯。”
阿媱心念电转，已猜到楚相玉的来意。
近来睦州方腊兴兵造反，朝廷大是头痛。楚相玉此来，多半是想联合长江三峡二十六水道，趁乱起事。
阿媱顿生兴致：“带进来。”
“是。”
楚相玉来得很快。
他龙骧虎步，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枭雄气势，人虽已近暮年，保养倒十分得宜，一袭绛红衣袍，更显面相如玉、卓尔不凡。观其步态、吐息，俨然一代宗师。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靓妆丽服的美人，各捧一个锦缎装饰的精美礼盒。
既是送礼的人，亦是礼物本身。
楚相玉站定堂中，放眼望去，只觉玉阶高座之上隔着重重缭绕烟云，扑面一股极冷冽寒悚的迫人刀气，不由心头微微一凛，率先开口：“未料贵帮人事变动，礼物菲薄，腆颜恭贺总瓢把子鹏程得志、顺风顺水。”
“有心，有劳。”
阿媱没有赘言废话的习惯，单刀直入道：“绝灭王预备开出什么条件？”
楚相玉目中精光闪动，朗笑道：“龙头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绕弯子。渡江之前，我已暗中联络绿林道上七十二把分舵，共谋进军皇城！龙头新担大位，料想也必踌躇满志，欲成大业于天下。如蒙龙头臂助，事成之后，愿以王爵相酬，列土封疆，共享富贵！”
阿媱玩味扬唇，无可无不可：“若事不成呢？”
楚相玉笑意微凝。
事不过三。
他笃信命理，对待这第三次行刺格外审慎缜密，务求毕其功于一役，闻此不祥之语，倍觉刺耳，淡淡道：“倘若天命不佑，老夫五湖四海中还有不少势力，龙头降服得住，归附十二连环坞也未为不可。”
阿媱道：“不够。”
楚相玉皱眉，按捺道：“龙头不妨直言。”
阿媱径自道：“绝灭王有问鼎之志，手中必有依仗。若事不成，十二连环坞自当继承遗志，薪火相传。”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楚相玉脸色骤变，袖中双掌快速聚起一寒一热两种掌力。
绝灭王楚相玉以“冰魄寒光”、“烈火赤焰”两种奇功冠绝天下，内力早臻化境，平生未尝一败！
奇寒与炽热，各自汇于掌心。
但他迟迟不曾出手。
他没把握。
这团朦胧不清的冷雾，距他不过五丈的远近，楚相玉心底却蓦地生出一阵刻骨的悚然。
他惊。
怒！
要出手，又不敢。
他感知到一头唤作“死”的命运巨兽，正自无垠的宇宙中抬首，向他深深投注。
或许是宇宙。
也或许是雾中。
冷汗自楚相玉额头滴落。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使是两次入宫行刺，在上千禁军的围剿中、在御前数名高手的齐攻下，他也从未有过半刻畏惧！
楚相玉仰起面膛，再度凝向雾中，仍旧什么也窥看不清。
未知滋生恐惧。
这种恐惧连同寒意一起，自足底涌入心肺，渐渐凉彻肌骨，也冰冻了喉舌。
他强自笑道：“好！我手中确有两份指证赵佶得位不正、戕害宗亲的罪证。若到性命攸关的时节，自当与龙头做此交易。”
阿媱淡淡注视那滴冷汗滑落，在地上洇出一朵小小的、纤弱的水花。
“成交。”
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七日后。”
楚相玉保养得宜的倜傥面容上不再见半丝异色，唯有双目亮得惊人，偶尔交织出某种晦暗情绪。
阿媱挑眉：“为什么？”
“因为方巨侠。”楚相玉答得很快：“睦州隐隐透出风声，‘圣公’方腊派出三名顶尖杀手，意图斩首赵佶。汴京收到消息，暗中联络血河派，邀请天下第一名侠‘血河天使’方巨侠助拳。”
巨侠的意思，即是“大侠中的大侠”。
这十数年来，方巨侠领袖武林，以自身的绝世之学与旷世之能，组织各路豪杰义士杀敌平寇、抗辽御金，声望如日中天。
和这样的人为敌，绝非好事、乐事、容易事。
尤其这位方巨侠，向来绝不同意武林中人插手朝政，认为这会令辽金夹缝中本就摇摇欲坠之大宋，愈发离乱多艰。
“他是普天之下最为棘手的劲敌，无人可正面撄其锋芒，还需费心筹谋。”
楚相玉在等。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真正有本事的人，总是不太容易服气。
他在等这十二连环坞的新任龙头不服、不忿、不高兴，起心动念去对付方巨侠。
这二人任意折损其一，对他都是绝大的获益。
楚相玉什么都没能等到。
只有送客令。
“请。”
楚相玉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微笑，保持着枭雄气度，从容告辞。
江水漠漠，惊涛迭起。
朵朵秋菊吹绽西风，散落满地幽香落英。
“主公。”胜三春拱手请示：“朱勔那里，是否暂先搁置？”
“计划不变。”
阿媱斜靠软枕，让自己陷进丝滑沁凉的锦缎中，姿态闲适。
胜三春稍觉意外，却听主公那碎冰屑雪般清冽动听的嗓音忽然道：“以后，我自号‘快活王’。”
东南王、绝灭王，既然个个酷爱称王，少不得入乡随俗。
阿媱轻轻展眉，凤目泠然有光：“‘快活王’柴玉关。”
胜三春惊诧抬眼，又克制压下，颤声应道：“是，主公！”
阿媱很清楚她在讶异什么。
有宋一朝，“柴”这个姓氏便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赵家的江山，正是由柴氏的孤儿寡母手中夺来，而被宋廷优待厚赏的柴皇嫡裔，也不知从何时起，悄悄地绝了后嗣。
阿媱远眺碧空，心底只余兴味。
柴氏倘若留有一二嫡脉，暗中送养他处，谁又能证明不是？
要做反贼，就不能只做反贼。
还要有问鼎天下、一统四海的雄心。
“光复大周，还政柴氏”，此即是她的师出之名。
……
潮水起伏，遍映朝霞。一艘华丽大船扬帆起锚，按照原定计划，载着功成身退的东南王使者，返回姑苏述职。
船舱里堂皇富丽，坐着竭力保持镇静的“使者”，还有一干战战兢兢的护卫亲随。阿媱立在甲板上，操纵北冥真气流过全身每一处窍脉。
沧浪激流声中，突兀响起一道犬吠般的奇异长啸，飞快漫过辽阔江潮，清晰响彻耳廓。
阿媱运转完一个周天，循声向外远眺，便见浩浩烟波中，一叶小舟渺如沙鸥，载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疾驰向十二连环坞总舵。
什么人的啸声竟如此奇怪？
阿媱微一思忖，倒真从情报里对应上一个人。
当朝国师、敕封神侯、御前第一高手、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六扇门“老四大名捕”——
诸葛正我。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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