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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与敌同眠 天下第一反 ...
胜三春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妍丽似三春胜景的美人。
她的心却像刀,冷硬如三尺之冰。
此刻,“三丈凌空锁喉指”紧攫在她纤秀脆弱的颈子上,几乎捏碎咽喉,胜三春仍在这即将毙命的当口,眼也不眨地出刀。
一把伶仃的小刀。
刀宽不足一指,比起杀人,仿佛更适宜削果皮。胜三春却要用这样一把刀,杀死她的丈夫司马荒坟。
司马荒坟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长江二十六水道第一把交椅。
今夜,“东南王”朱勔的使者莅临十二连环坞,商议押运“花石纲”之事。宴上觥筹交错、痛饮狂欢,司马荒坟也难免染上几分醉意。
这醉意本该成为她的机会,实际却入了司马荒坟的圈套。
胜三春已不在乎。
刀锋如急光闪电,流星般直射向司马荒坟心口。
这一刀出自她畸残的右手,司马荒坟原本并未深惮,直到腥风扑面,凉意霎时刺痛肌肤,才在惊骇中仓促一个蹲身,却已晚了。刀尖清吟,破纸般“嗤”的一响,环割开司马荒坟一侧唇角,刀势犹不肯绝,直至斩下半片耳垂,绽开一片凄艳的血雨。
胜三春则借这一闪之势,挣开锁喉指禁锢,顺地一个滚身,捡起打落在地的斩马长刀,秋蓬般轻盈掠起,再度向司马荒坟攻去!
“斩马踏花”胜三春,是长江胜家堡年轻一辈中资质最佳、刀法最强的子弟,十四岁时就击败长兄胜一彪,迫其从此弃刀改练一双飞胆,是假以时日成就绝不在“八大刀王”之下的少年英才。纵使右手被废,她仍凭借毅力练成左手刀法,悍勇不容小觑。
“贱妇!”司马荒坟惊怒交加,一双冷而怪异的老眼杀意森森,五指爆响如裂柴,猛地向刀上一握,长刀即刻断作三截,他也在这电光石火间再度掐上胜三春脖颈:“我曾搭救你性命,你竟恩将仇报!”
“是吗?”胜三春一声冷嗤,唇畔涌出鲜血,仍以断刀竭力向他捅刺。
司马荒坟脸上愤忿之色一滞,忽而怪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知道了?你几时知道的?”
三年前,为了得到这艳绝长江的美人心甘情愿地献身,司马荒坟大费周章,一面暗地屠杀胜家满门、废去胜三春右手,一面又以恩人姿态收容这走投无路的女子在身边,恣意享用她青春曼妙的胴体。这件事他办得颇为严密,本不该轻易泄露。
胜三春冷冷道:“你出手救我那天,我就已经猜到了。”
司马荒坟桀桀一笑:“真聪慧,也真隐忍!所以这些年的恩爱和……”
“我本就是与敌同眠的女子!”胜三春手腕疾翻,刀柄骤然脱手,划出一道淬亮的银虹。
司马荒坟早有戒备,侧身轻飘飘一闪,反手掴在胜三春面上。
他原意并不舍得她死。
美人就如名画,即使赏够了看烦了,也可以拿出去交换贩卖,而不是付之一炬。
但现在,司马荒坟改了主意。
他掐紧了那雪白的颈子,嘶声道:“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也更狠心,你这样的女人不该活在世上。”
胜三春凛然不惧,讥诮闭上双目。
“请问——”
秋夜风凉,不知何时敞开的房门处,这突兀的话音响起,清冽如梅花枝头的冰魄雪精:“你们谁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司马荒坟?”
归胎之后,即是新生。
长生种自姑媱山降世,落在滚滚长江之中,和好心载她的艄公闲谈几句,就顺水来了这里。
她喝了艄公的酒,要来代他问一问司马荒坟,为什么纵容手下淫辱他的儿媳,还烹煮吃了他未满周岁的一对孙子孙女。
阿媱还没有问。
她已不必问。
因为司马荒坟受惊之下,抬手就是一记三丈凌空锁喉指的杀招,急欲取这隐匿雾中的不速之客性命。
劲风尖锐,疾取咽喉。这本是司马荒坟的拿手绝技,招出有声而无形,中者口吐鲜血,连同喉骨一块呕出,登时便要气绝。他自信普天之下能避开这一指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阿媱不避。
她脚下轻迈两步,如踏浮波,如翔锦鳞,人已洒然欺近,平平探出柔葱两指。
这一次,阿媱选中的是逍遥派武学。脚下轻身功法以伏羲六十四卦为基础,快倒不算最快,其飘忽灵动,却颇有意趣,与派中内功心法“北冥神功”可谓相得益彰。
司马荒坟心头大骇,一提一掷间先将胜三春抛迎为盾,自己却腾空一纵,锵然亮出一对黄澄澄的铜钹。
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锁喉指的劲力确凿已打在这人咽喉,却如泥牛入海,再也不见踪迹。这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咄咄怪事,显然是位强敌,司马荒坟使出毕生绝学,双钹挥舞疾如闪电,全身内力灌注其间,不留一丝余力。
阿媱轻轻抬眼,“天山折梅手”从容收势,以指化掌在这美丽女子的纤腰上一托,将人朝战局外推去。
司马荒坟张开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猖狂血腥的大笑,双钹猛向雾中擦去。他感到铜钹已触及敌人柔软的躯体,却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甚至连对方深黑的外袍都未能割破半缕,就被一股奇异而绵绵无尽的真气牵引,顷刻将他丹田中丰沛深厚的内力抽取一空。
“你、你是什么人?”司马荒坟遽然色变,在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发生着何等恐怖变化的同时,一柄秀秀的、窄窄的、伶仃的刀,正被那流云般舒展的长袖卷起,扎入他心头。
这颗与他共生数十年,依旧活力不减、野心不灭的心脏,在惊梦般仓皇快跳两下之后,永远的安静了。
阿媱垂袖而立,周身北冥真气充盈流转。
她淡淡道:“杀你的人。”
夜风猎猎,吹彻远处玫瑰色的山脉。胜三春拔出小刀,任由那突然飚出的心头血溅在脸上,妙目怔怔凝望这碾死一只蚂蚁般杀掉司马荒坟的神秘人物,只觉满眼缥缈雾色,什么也看不清。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道:“您用刀?”
阿媱道:“我用刀。”
刀在腰畔。
圆月弯刀。
胜三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春蚕食叶,又似战鼓擂响。
她双膝跪地,仰望这幻梦般降临的神明,叩首利落而虔诚:“请容许我追随您,天涯海角,百死无恤!”
阿媱在看江水。
江上有明月的影子,亘古一轮,不减清辉。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胜三春不假思索:“长江胜家,胜三春!”
阿媱轻轻颔首,掠过司马荒坟凉透僵直的尸身,缓步朝门外行去。
十二连环坞的总舵建在江心,周遭已围满子弟,还有无数快船正在驶来,个个严阵以待,透出冲天的凶戾煞气。
阿媱道:“替我去杀人。”
胜三春起身。
在起身的瞬间冲杀入人群。
她身上有伤,手中无刀,但她毫不迟疑,仿佛雾里的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令她甘愿去赴一场死战,以验证自己的赤忱。
但她毕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船上有人挽弓。
搭箭。
箭锋翠绿如孔雀翎羽。
这是岭南“老字号”温家门下,专司制毒的“小字号”毒药。沾之浑身麻痹、功力尽丧,倘若一炷香内不能服下解药,又会顷刻转化为另一种摧心断肠的剧毒,自此无药可解,只剩死路一条,因此命名为——“逼供”。
“逼供”本就是为逼供而生的。
箭尖对准胜三春。
弓已拉满。
弦惊!
一朵灿金的菊瓣,温柔如情人的梦呓,轻轻割开弓弦。
断弦崩散,在挽弓的双手上割开两道殷红血伤,箭矢掉入江中,晃动粼粼月色。
阿媱静立廊下,垂首细嗅菊英。
胜三春心无旁骛,并未关注场外变故。她身上伤痕叠着伤痕,夺来的长刀卷了刃,那就再夺一柄,如不知疲倦的野兽,重复挥刀杀敌。
这拼杀或许持续很久,也或许只不过几个呼吸。胜三春血透重衣,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来去,渐渐已分不太清,究竟是她在役使着刀,还是刀在役使着她?
这迷惘令她神思激荡,丹田灼痛如火焚。
直到她耳聆那冷淡清冽的喉音:
“退下。”
胜三春疾退。
她绰号中“斩马踏花”四字,即是指她最善用的斩马长刀和这踏花而过的绝妙轻功。
胜三春愈退愈快,几乎化作一支离弦的箭矢。在她落地的瞬间,阿媱振衣而起,北冥真气磅礴而出,水龙般卷起滔滔江浪,旋身洒落一片疾风骤雨。
这雨原本是水,落下却凝成了冰。
众人闪避不及,被那凉意兜头一沁,只觉肌肤阵阵麻痒痛意,仿佛千针戳刺、又似万蚁啮咬,不待深想,这股奇异诡谲的痒痛已倏然爬满五脏六腑,化作恐怖至极的奇痒剧痛,亟待择人而噬!
——生死符。
这是逍遥派的一种暗器,出手时逆转真气、凝水为冰,便可射人制敌,予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致苦楚。
胜三春不明就里,眼见众人纷纷倒地痛呼,抬手快速包扎止血,低声道:“我藏有一条小船,逆流一夜可直入汉水,主公要走吗?”
“为何要走?”阿媱凝视胜三春苍白面颊上纷纷落英般透香的汗,抛去几瓶外敷内服的疗伤圣药:“这里很好。你也不错。”
人世几番更面目,江山依旧锁烟霞。
如今汴京城中的天子,已是宋徽宗赵佶。在长生种冗长无味的记忆之中,依稀曾损毁过这位道君皇帝一幅绢本御作《桃鸠图》,也曾在襄阳城头听人高唱“靖康耻,犹未雪”的《满江红》。
这一次,她想做个反贼。
——天下第一反贼!
十二连环坞坐在长江天险之中,分割南北,一切都恰到好处。
胜三春面色苍白:“可……我已安排人刺杀‘东南王’朱勔的使者,朱勔怪罪下来,这里恐怕不能苟存……”
司马荒坟生性嗜杀好斗,武艺高深难测。胜三春隐忍三载,苦练左手刀法,又以残废的右手暗中伏下一记杀招,但对于格杀司马荒坟复仇一事,依旧没有太多把握。她做的最好打算,也不过是玉石俱焚。倘若连同归于尽都不能,至少也要为司马荒坟招来一场杀身大祸。
这祸即是朱勔的怒火。
朱勔并非朝廷敕封的王爵。他被称作东南王,乃因早年受奸相蔡京举荐,主持姑苏应奉局,专为皇帝搜刮江浙一代奇花异石,渐渐招揽不少能人异士,组建成个“南面小朝廷”。他在东南一代横征暴敛,权焰熏天,借“花石纲”的名目大肆残害良民、侵夺私产,又与蔡京遥相呼应,党同伐异,是个惹不起的奸恶国贼。
司马荒坟能稳坐长江水道第一把交椅,同样没少借他的力。
“无妨。”阿媱并不在意,转而问道:“你派的什么人?”
胜三春脸上露出一种凄楚的怆意,低声道:“是几个司马荒坟豢养来享乐待客的可怜女子。她们中有的出身官宦,却遭蔡党谮害、获罪流落风尘;也有的因花石纲而家破人亡,不得不卖身求活;更有江畔打渔浣纱,却因貌美被明抢暗逼、‘自愿’‘投靠’十二连环坞的……”
飘零女子,自有风骨。
她们愿意豁出命去,襄助胜三春一臂之力。
这力量当然很小,微薄如蚍蜉撼树,崩断牙齿也未必能够将仇人咬痛一口。可是该咬、能咬的时候,仍要张口狠狠撕咬下去!
阿媱安静听着,忽然问道:“这样的女子多不多?”
胜三春一愕,掷地有声:“多如繁星!”
“这很好。”
一声惨呼突兀响起,凄厉如断尾的野猫。阿媱负手而立,向满地翻滚哀嚎、痛不欲生的人群轻轻一睨,见人不耐煎熬,横剑向颈中一抹,目中仍是一派沉冷静谧。
“这苦楚还要捱上九九八十一日,若实在受不住,倒不如即刻就死。”
话音很轻,响彻耳中,是一种雌雄难辨的天外纶音。
但对这些人而言,却无异于魔鬼的咒吟。
有人艰难翻身,颤巍巍五体投地,狼狈泣涕陈情:“大人、前辈、主公……我等欲降……我等归顺!绝无、二心呐!求主公……开开恩吧……”
这人斑白的两鬓中太阳穴高高凸起,显然内家功夫十分了得。但也正因如此,他所承受的折磨也就较之旁人更重,腰间衣衫尽数撕裂,肋上爪痕交错,几可睹见内腑。
生死符原本并非这般酷烈,需待整整八十一日之后,痛苦才能抵达巅峰。阿媱没有这种好耐性,只稍稍做些改动,便令这苦楚霎时翻了十倍,迭增的速度也愈加快了。
阿媱仰脸看天,华艳面庞隐于雾中,无人窥看得清。
“天就要亮了。”她慢条斯理道:“朱勔使者那里还未善后,十二连环坞中有头有脸的兄弟,我也还未见全。可是——天就要亮了。”
这人忍不住又泥鳅般狠狠滚了几圈,挠下腰腹几条淋漓皮肉,却始终解不了脏腑中的痒痛,当下咬紧牙关,高叫道:“谨遵主公号令!”
【北冥神功】出自金庸《天龙八部》,是逍遥派内功之一,体内真气汇聚丹田,全身穴道会产生一种漩涡吸力,吸取旁人内力化为己用,阴阳兼具,兼容天下武功,免毒、高防、高反伤,配合“凌波微步”可以回复内力。
【天山折梅手】同上,逍遥派掌法,融尽天下武学。
【人世几番更面目,仙山依旧锁烟霞】出自唐代郭震《句》,原句“仙山”改动为“江山”。
温系各类势力繁杂,人员也超多,防止没看过原著的小宝们眼晕困惑,就不多作介绍啦,视角跟随媱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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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与敌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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