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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沧浪骑鲸 天生万物, ...


  •   “这与你无关。”

      无关吗?

      宫九孑然而立,目送那一人一狗渐渐隐入深山,耳听着落木萧萧,美如雕刻的面庞忽然露出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和残忍。

      ——我偏要勉强。

      海是苍穹的倒影,鱼是天上的繁星。

      每到秋深冬至,鱼群就会乘着暖流成群结队地游向几千里外的温暖海域,鳍尾映照日影,流烁艳丽的锦麟,动人如一次星坠。

      宫九立在甲板上,远眺喧腾的海面,雪白簇新的衣袂纷纷扬动,像一只冷淡的帆。

      “九公子回来了!”

      “九公子的身子可还安好?”

      宫九缓步下船,唇畔噙一缕温文而亲和的微笑,向问候致意的人们矜持颔首、一一问好。

      高大健硕的昆仑奴扛起沉重宽大的木箱,无声搬运九公子带回来的珍贵礼物。

      一切平静如常。

      所有人跟在九公子身后,行走在彩石铺成的小径上,热闹谈论岛外的见闻,连风里都仿佛充满了欢欣愉快的气息。没有人问起短暂来此、又如一朵流云飘走,却在所有人心底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媱姑娘;也没有人提及,九公子衣衫狼狈、迎着滚滚惊雷义无反顾驾船出海的那个雨夜。

      他们好像已自发将之归为禁忌。

      宫九走入花园。

      大花园里的花卉四季不断,小老头也还是老样子,独酌花间。

      他余光瞥见了宫九,笑容亲切而和煦:“你回来啦?”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宫九款款落座,抬手为自己添了一杯酒。

      酒液澄碧,器皿雅致而名贵,饮酒的公子意态风流、更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倘若这人不是滴酒不沾的九公子,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赏心悦目。

      小老头笑眯眯询问:“要不要去赌两把?要不要女人?”

      沙曼是赌桌上的常客,今天也不例外。

      她高挑、美丽,永远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

      在小老头原本的规划中,宫九会取代当今的天子,登极九五;沙曼则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接掌黑虎堂,再藉由黑虎堂,逐步接手他庞大的杀手王国,成为宫九最趁手好用的一把刀。

      如果宫九愿意,她当然也还可以是他的女人、情人和妻子。

      宫九已足够优秀,只需要沙曼稍稍弥补那个怪癖带来的不足,小老头相信,他一定能将他们的行业好好地发展、发扬下去。

      行业的未来,是小老头如今唯一在意的事情。

      虽然他心中已有了更好、更满意的人选,制定好的计划也早已被那位横空出世的媱姑娘打乱,他依旧没有放弃宫九。

      只因为这的确是一位千年不遇的天才。

      宫九一口回绝:“不要。”

      小老头抬眼,接着问道:“就只是喝酒?”

      “就只是喝酒。”

      小老头搔搔稀疏的白发,叹了口气:“我大概已猜得出,媱姑娘是怎么从你的看守下逃跑的了。这的确是你的一个弱点,而你绝不肯拥有弱点。”

      他是第一个谈起阿媱的人,语气几分揶揄。

      宫九保持缄默,仰头将杯酒饮尽。

      小老头意有所指:“你的弱点当然也远不止这一个。”

      算数、认路还可算作无伤大雅的小缺点,那个异于常人的怪癖,却极可能置宫九于死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原本只有他和宫主,现在显然又多了一个。

      宫九道:“我没有弱点。”

      一个像他这么样的人,本来就不会存在弱点。

      他有,只因为他容许自己有。

      瓮中三十年陈的竹叶青已被宫九饮尽,他寒似秋星的双目仍清明一片,淡淡瞟来时,会有一种蛇类的冰冷之感。

      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一条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

      宫九的九,名不虚传。

      小老头静静注视他良久,忽然问道:“这趟回来做什么?”

      “杀你。”

      宫九就这么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如同肚子饿了要吃饭般自然。

      小老头点点头,圆圆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和气笑容,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你有把握?”

      “我有。”

      小老头大笑,松弛耷拉的眼皮终于全部睁开,目中精光腾射,刀锋般注视宫九。

      “你第一次登岛时,刚刚四岁?”

      他当然记得很清楚,但还是问出了这么一句废话。

      宫九道:“不错。”

      小老头笑容更加愉快,缓缓道:“到你十四岁击败刀王、独自离岛完成第一笔单子,刚好做了我十年的弟子。”

      宫九沉默听着。

      小老头道:“从你艺满出师那天起,七年过去了,我一直都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他面庞带笑,眼中却露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仿佛是欣慰,又仿佛是悲哀,以一种微带追忆的语调,轻轻地道:“这本就是每一个杀手的必经之路,谁也无可避免。但你好像不太一样,我看得出,你本来并不想这么样做。”

      宫九淡淡道:“宫主毕竟叫你爸爸,我也对打败你没有太多兴趣。”

      他太骄傲。

      骄傲到俯仰天地,世间竟无一人可堪放在眼里。

      这其中也包括他的师父吴明。

      小老头微笑:“但你终究还是改变了想法。”

      他并不去深究原因,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了解,仅是平淡道:“去见一见你的妹妹,她最近很淘气。”

      这仿佛是硝烟燃起的讯号。

      探望完宫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变化是什么,双方显然心知肚明,完全不必赘言。

      宫九矜持颔首,隐入花丛深处。

      宫主住的地方很好找,顺着风里的牛肉汤香味,很轻易就可以追溯到她的门前。

      今天却没有炖汤。

      宫九在院中停步,视线扫过廊下的男人。

      宫主眼睛里发出光,笑靥如花,甜甜唤道:“九哥!”

      她伸出柔美素白的小手,牵起兄长的袖子,亲亲热热往屋里引,又回头颐指气使道:“陆小凤,你可以走了,我们的账下次再算!”

      宫九却不动:“什么账?”

      他语调平淡,俊秀面庞澹然含笑,看来就像一位脾气极好的雍容贵公子。

      陆小凤却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周身。

      在岛上这几天,他已听许多人谈起这位九公子。在他们口中,这是一位慷慨随和的年轻人,尊贵而有修养,值得所有人敬重爱戴,就连沙曼……

      想到沙曼,陆小凤的笑意又有些难以维持。

      身为一个浪子,他当然有过很多女人,但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给过他如此强烈的心动。

      沙曼是冷的,像座亘古不化的峨峨冰山。

      沙曼也是热的,是数九寒天贴着他胸脯的炭火小炉。

      沙曼却不是他的。

      沙曼是九公子的女人。

      宫主眨巴眼睛:“没什么。九哥这一趟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要还是那些绸缎首饰,我可就要生气了!”

      宫九顺着她的牵引迈步,不再向陆小凤投去半分关注。

      宫主的屋子奢华而精雅,即使是紫禁城中真正的公主,栖身的宫殿也绝没有这里华美奢丽。

      她既不是天子的公主,也没有享过几天亲王郡主的福分,襁褓之中就被亡母托付给吴明、随兄长来到这座南海的岛屿。

      可是她有一位好哥哥。

      这就足够了。

      小玉奉上茶水,静默侍立一旁,随时预备为九少爷和小姐效劳。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么样做的,这一次宫主却仿佛有些不快,摆手将她撵了出去。

      这几天因为陆小凤的到来,宫主和沙曼的矛盾愈加激化,连同小玉也惹了厌烦。

      “九哥,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喝汤?怎么没有把姐姐一起带回来?那个死人贾乐山,几次传信都说得不清不楚的!还有父王,他派顾青枫他们帮你当皇帝,你怎么不肯呀?还把人都杀光了……做个几天也好嘛,我还等着你接我去皇宫玩呢。”

      宫主托着秀丽小巧的下颌,娇嫩嗓音甜如蜜糖,孩子般轻轻撒起娇。

      宫九沉默着,忽然一笑。

      “你很喜欢阿媱?”

      这话问得寻常,宫主本要点头,心头却突地涌上一股奇异的直觉,蹙眉睇他。

      宫九眉眼沉沉,呢喃道:“她待你也确实挺好……比对我要好……”

      连他奉上的解药,都不屑一顾。

      宫主道:“九哥?”

      宫九安抚一笑,转而问道:“你最近很淘气?”

      宫主眨巴眼睛:“老头子告我的状了?我只是抓了无情环玩几天。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一些不中听的污言秽语,我帮他管管罢了。结果一不小心管过了头,只好丢去海里喂鲨鱼……这么样的小事,也值得说吗?”

      的确不值得。

      宫九道:“还有没有别的事?”

      宫主闭上嘴巴不说了。

      她并不想在哥哥面前提起陆小凤。这个人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她将话题重新拐了回去。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怎么不把姐姐也一起带回来?”宫主嗓音轻快,语调甜蜜而活泼:“她不愿意待在岛上,其实我们大可以出去找她呀!反正青衣楼现在也有声有色的……”

      宫九微微垂首,看来腼腆而温柔。

      “你很快就会在这里见到她的。”

      宫主不懂。

      直到两天后的雨夜,她在骤然响起的惊雷声中醒来,瞧见帐幔外浑身浴血、不知站了多久的兄长,还有他手中拎提的吴明人头。

      她立刻就懂了。

      “……你疯了,九哥!”

      宫主赤足奔下床榻,颤抖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莫名流出满腮的眼泪,哽咽不能自持。

      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或许她从来就不了解自己的哥哥。

      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够了解。

      宫九自己呢?

      他是否有过将自己剖开袒露,渴望旁人懂得的时刻?

      不重要了。

      ……

      再见沙曼时,阿媱刚从太平王府出来。

      太平王封地辽阔而富饶,野心也比南王父子更巨。可惜他众多儿子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长得肖似皇帝,九月十五夜里大好的时机,也被他不孝不驯的世子白白放过。

      太平王只剩下兵谏靖难这一条路。

      幸好这条道路,本朝早已有藩王走过,并且走得极为成功与稳当。

      太平王厉兵秣马,一面在封地内大量私募士卒、一面广撒金银收买朝臣宗亲,更暗中向江湖中人赉以巨资,招揽无数能人异士齐聚麾下。就连扶桑当权的丰臣秀吉亦是他勾连往来的盟友,预备必要时借倭寇扰边,牵制朝中兵力,助益成事。

      这本来和阿媱毫无干系。

      江山谁坐,她全无所谓,可惜太平王偏偏要来招惹她,一切的雄心壮志只能早早葬送在青青的刀光里,终成梦幻泡影。

      阿媱身上有伤。

      这也是难免的。“蚁多蝼死象,好汉怕人多”,她决意以战养战,并不走暗杀速退的路子,先前的剧毒刚刚拔除,伤势还未大好,她就立即动身刺杀太平王,王府中如云的护卫与高手,自然无法坐视不理。

      但沙曼的伤好像比她更重。

      阿媱盯视那两个滴血的包袱,眉峰猝然皱起,眼中有了霜雪的坚冷。

      “是谁的头颅?”

      沙曼面容苍白,人还是直挺挺站立,不肯弯下半寸脊梁:“是柳余恨和犬郎君。九公子吩咐一定要杀,他们不死,我就要死。”

      阿媱道:“现在你一样要死。”

      沙曼苦笑一声,垂眼慢慢捏紧了包袱系带:“这正是九公子的打算。”

      那完全是一个疯子,疯狂嫉恨每一个与媱姑娘有所关联的人,竭力斩断他们之间微薄近乎不存的情谊。

      萧秋雨、丁香姨、叶孤城……

      或许还有他自己的亲妹妹。

      “吴明已死,他亲手杀的。”

      阿媱一怔。

      沙曼抬起头:“他还命我带一句话,‘某在岛上恭候三日,晚一炷香,就杀三个人,从姑娘最心腹信重的人杀起’。”

      九公子说的话,每个字都如钉子钉在墙里。

      一根钉子一个孔,绝无更改的余地。

      阿媱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只为逼她上岛,杀了她,或者被她杀死。

      那就杀。

      吴明的岛,依旧无名,主人却已改换。

      阿媱踩进松软厚实的沙滩,和第一次登岛时的心情已大为不同。

      整片海滩只有一艘隶属于九公子的大船停靠港口,隐隐人声散入风中。阿媱扶摇而上,轻盈如一片风絮。

      “脱光!”

      说话的人是小玉,这个伶俐乖巧的丫头,少有这般疾言厉色:“全身上下都脱光,能脱的全都脱光!”

      舱窗半敞,可以清晰看尽舱中每一个人,依次是宫主、小玉、陆小凤和一个光头和尚。

      小玉却站在宫主的敌对面。

      宫主开始脱衣服,而且脱得很快。

      她面色青青白白,看来像是中了某种毒素,也就怪不得会如此听话。

      宫主背对着门,还不清楚门前站着谁,就见另外三个人赫然变了脸色,终于后知后觉回过头去。

      “九哥——”

      一件宽大的深黑斗篷兜头罩下,遮住她衣衫半褪的身躯。

      宫主将脑袋艰难探出布料,忽然不说话了。

      阿媱暂没管她,只是向陆小凤淡瞟一眼,视线落在那邋遢朴素的和尚身上。

      “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很老实,而且很害羞:“我佛慈悲。女檀越认得和尚,和尚却不认得女檀越,真是罪过罪过。”

      陆小凤已抢先开口:“和尚不老实。这么样美丽的女菩萨,纵使你不知道她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也该知道她是如今最负盛名的天下第一美人张夫人。”

      他显然已在这些日子里,触摸到了某种真相。

      也因此话说得再淡然,还是依稀透着生气。

      可是没有人在意。

      阿媱淡淡道:“和尚从扶桑来?”

      老实和尚还是那副很老实很害羞的模样,好像完全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规规矩矩念起诗偈:“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听不懂,算默认?”

      老实和尚瞠目结舌:“这个……这个……”

      得到答案,阿媱索性不再理他,朝宫主道:“我要见宫九。”

      宫主仍是沉默不语,垂首向门外走去。

      “媱姑娘!”

      小玉此刻才表露惊恐,飞快道:“宫主要杀我们,被我反灌了有毒的牛肉汤,如果九少爷知道了这件事——”

      阿媱淡睨一眼,阻断小玉的倾诉。

      “这与我无关。”

      她来得很快,时间还算从容,不代表可以浪费在无关的事情上,更没心情浪费。

      宫主狠狠剜一眼小玉,步子迈得更大。

      舱里只剩下三个人,小玉和老实和尚都在等待陆小凤做决定,是趁现在立刻夺船离岛,还是……

      陆小凤当机立断:“我们也跟去看看!”

      然而他们注定看不见。

      三个人刚下船,立刻就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女将他们团团围住,扭送至绝无可能逃脱的密室暗牢,和许多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人碰面。

      宫主冷眼看着三人被押走,片刻后才轻轻地问:“沙曼呢?”

      阿媱不语。

      宫主偏头目视她无波无澜的美丽面庞,脸上又挂起天真甜蜜的笑容:“我总觉得奇怪,你好像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很笨,有时很通人情,有时又什么都不明白。”

      阿媱淡淡道:“那不是成郭大路了。”

      宫主微微睁大眼睛:“郭大路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

      阿媱远眺海潮,眼中有了复杂的情绪:“你不会认识的。”

      宫主凝视着阿媱,过了很久,才忽然道:“我终于明白,九哥为什么会疯得厉害。”

      阿媱听不懂,也不在乎。

      从宫九杀死吴明那一刻起,什么都不重要了。

      宫主拢拢凌乱的秀发,青白交加的面容恢复娇艳的气血,不再有半点中毒的迹象:“船上有很多炸药,我本来打算让陆小凤葬身海上,远远的,不要教我看见,才不会伤心。在这一点上,九哥和我好像不太一样……”

      阿媱听着。

      宫主道:“谁也无法带你去见九哥,只能由你自己去找。”

      阿媱皱眉:“这是他的意思?”

      宫主点点头:“在这座岛上,有五千七百多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每一个九哥都知道。三天之内,找到他……杀了他,否则这里全部的人质都要死。”

      这些人质绝大部分都是青衣一百零八楼的精锐。

      宫主所有的情绪都淡去了,面无表情穿好衣衫,将斗篷折好奉还,原本只两分肖似的长相,看来竟像极了她的兄长。

      “九哥的小楼里布有很多机关,那都是他自己亲手布下的,以前你可以自如进去,现在却未必。他一定不会在楼里,你不要去。”

      阿媱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死了,宫九岂非就不必死?你何必提醒我。”

      宫主怔怔望天,喃喃道:“是呀,我也不太明白……”

      她慢慢走进斜阳里,沿着彩石铺成的小径走回自己比宫殿更华美的房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脸上的表情。

      阿媱没有往宫九的小楼去。

      她本来就不准备从那里找起。

      她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宫九。

      在一片隐蔽的乱石海滩,高大青翠的椰子树下,阿媱在一口敞开的厚重棺木里,见到了宫九。

      他安静躺在洒满珠宝金银的寿被上,雪白簇新的衣衫一尘不染,眼中浮满细碎诚挚的笑意,嗓音清润而缠绵:“又见面了,姑娘。”

      阿媱道:“你杀了吴明?”

      宫九微笑:“你觉得我不行?”

      杀人这行当,有时技巧远胜过武力,而宫九恰巧全部兼具。

      阿媱却道:“为什么?”

      宫九身似轻云,落在她身外七尺,苍白的面靥不见血色,薄唇却嫣红,用那双冷凌凌的乌沉眼眸定定望来时,通身都是寒凉的鬼气,又在鬼气之中,另生一股颓丧糜烂的另类艳意。

      “因为我恨你。”

      恨低到尘埃里,依旧换不来她丁点的怜悯;恨她目光所及,总有除他之外的男男女女。

      恨到明知杀了吴明会有何种后果,他仍然要杀!

      至少在这片刻,她会像关注吴明那样,全副心神地在意着他。

      他的灵魂也就能在这短暂的垂怜里,得到刹那的安宁。

      涛声出奇得静,逶迤细浪捧出泡沫,又羞怯似的悄悄退去。远处的深海有巨鲸跳波,遥遥传来几声破碎空灵的悲鸣,很快翻腾着坠去,永远地沉入幽暗无光的海底。

      阿媱道:“拔你的剑。”

      剑出鞘,寒光照人。

      刀呢?

      刀色青青。

      这两柄刀剑,彼此曾悬在腰畔、交换保管过月余,很清楚各自的锋利与无情。

      他们也并不是第一次交手、第一次不留余地。

      两个人也都各自有伤,都在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恶仗,耗费不少心力。

      可是他们的出手,却远比从前每一次的战役都要更加凶悍凌厉。

      剑锋刺透背脊时,弯刀也正洞穿小腹。

      恐怖的劲气无形激荡,银沙如雪纷扬。冰冷利刃带来的刺痛悚栗没有惹起任何一人的在意,就在瞬隙间再度交击。

      剑气冲霄,刀势经天。

      雪片般的亮光里,交错无数绚烂青影,快得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出手,也绝不容许任何招式的变换。

      只有快!

      无尽的快!

      这仿佛沦为了一场野兽与野兽的搏击,既不好看,也格外血腥。

      夕阳落了,又在云雾中渐渐升起。

      远处或许有雀鸟的啁啾清鸣,也或许没有。谁都已听不清。

      沁凉的潮气浸过弦月般弯弯的青刃,游鱼入水般滑入一处跳动的软肉,引它失序快跳两下,又腼腆地不再动了。

      宫九伏在阿媱肩头,修长的五指震颤着虚握剑柄,还想竭力将剑尖抵深三寸,却已无能为力。

      “唉……”

      始终还是只能一个人。

      他疲乏幽叹,声轻仿若梦呓:“我怕黑。”

      古雅华贵的长剑无声掉入软沙,宫九薄薄的眼皮垂落下来,灵魂脱离桎梏,化作轻盈的流云,等待暴雨后向深海沉坠。

      海上生的人,也要在海上死。

      朝雾洇湿衣衫,阿媱立在沙滩上,缓缓拔出了刀。

      血水流过,刀身依旧清澈。

      这一次,她没有刺偏。

      碧海滔滔,霜霭中白云飘过,几只不知名的雀儿嘲哳争吵,一切都是如此的热闹。

      阿媱轻轻拂过宫九斜飞入鬓的乌眉,忽然呢喃道:“真是寂寞……”

      长帆破开碧浪,高大的海船快速驶来。

      船上有人在朝着她挥袖,是沙曼。

      一人一狗跳下甲板,踏水向她奔来,还未掠到近前,身后已有一声娇俏呼唤。

      “东家!”

      日光耀目,朝霞绚烂。

      阿媱敛眉掸过衣袂,蓦地转过身去,一把擒住陆小凤身后的老实和尚,振臂道:“听我令,下扶桑!”

      孤帆远影,乘风破浪。

      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无暇品尝寂寥惆怅。

      ……

      青衣楼主言出法随,令出如山。

      她说要下扶桑,青衣楼门下立即就得忙乱起来。

      但陆小凤很闲。

      他牵着沙曼的手,悄悄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带笑的眼睛静静凝视她美丽的脸孔,心中溢满恋爱的甜蜜。

      “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沙曼垂首:“可我很快就又要走了。”

      陆小凤叫道:“你也要跟她去?”

      沙曼点头,比任何一次更要用力。

      陆小凤咬牙,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么我也……”

      沙曼却将手抽了回来。

      “我们做的事情,你既不会喜欢,也不会认同。我不能为了你勉强自己,也不愿看到你为了我这么样做。”

      陆小凤说不出话。

      南七北六十三省、关里关外、扶桑西域,各地的俚声土语、雅言脏话,陆小凤全都会上不少,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和谁比较也不输阵。

      可是面对沙曼,他总是稍显笨拙。

      陆小凤沉默良久,叹息道:“你说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知道。”沙曼缓缓道:“我发过誓,谁为我杀了飞天玉虎,我就向谁奉献身体。”

      除了身体,她付不起任何别的报酬。

      可媱姑娘是女子,为女子奉献身体,只好换另一种方式。

      这些事她从没有隐瞒过陆小凤,陆小凤也唯有表示同意。

      “九公子呢?他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大费周章将这么多人抓住关起来,岂非杀了更便利?

      做杀手这一行,总归不惮于杀人的。

      沙曼摇头,幽幽道:“若非计定放曹瞒,华容何必遣云长?”

      九公子有远超常人的聪明,也很擅长谋算人心。他足够了解她对江玉飞的憎恨,先命她去五羊城抓丁香姨,然后再去京城杀柳余恨和犬郎君,必然是料定她看见江玉飞的头颅,会选择手下留情。

      还有陆小凤。

      将他关进地牢里,和把老鼠放进米缸有什么分别?

      “或许他终究不敢……”

      不敢让媱姑娘恨他。

      真是一个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沧浪骑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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