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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先付后杀 断魂夜,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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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时节,夜风中寒意更深。武当诸峰隐在苍茫夜色里,看来肃穆而静谧。
石雁独坐静室,焙茗读一卷黄经。
茶水已在轻沸,书页迟迟未曾翻动。
明日就是十月十五,下元水官圣诞。武当山上会有一场盛大的科仪,也会有几位江湖同道的朋友前来观礼。石雁已决定在科仪之后,立下继承武当道统的人选。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抉择。
风从窗外吹进来,雪洞般的静室里多出一团雾色朦胧的人影。
石雁慢慢地抬起眼,手已按在剑柄上。
他的心跳很慢,徐徐开口:“青衣楼主?”
阿媱道:“我是。”
石雁似是一笑:“想不到贫道的性命,还能劳动青衣一百零八楼的总瓢把子亲自出手。”
话虽如此,观他清癯面容上的淡泊神态,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只是不知,区区头颅,作价几何?”
阿媱不答,径自道:“拔你的剑。”
“正有此意!”
剑光如一泓秋水,映着蜡烛的焰火,湛湛若有神威。
一剑既出,绝不落空。
这是每一位顶尖剑客的信念,也是绝不动摇的决心。
石雁无疑是自信的。
他从年轻时就是不可多得的剑道天才,如果不是后来做了武当掌门,需要威仪持重,江湖中最负盛名的绝世剑客,万不会只有木道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三位。
森森寒光飞出,闪电般划向浓雾。
这是两仪剑法中攻势最为凌厉的一招“太极初生”,招式变化无穷,而又仿似毫无变化,以绝对的速度划开湿冷雾色,轻轻舔舐对手咽喉。
石雁并没有看清雾中的人身,只凭寥寥数声言语,就已判断出要害所在,实在敏锐。
阿媱身形微动,如清风拂过山岳,袍袖“玎”一声荡开剑锋,正待并指夺下剑柄,石雁已手腕翻转,在这旧力方尽而新力未生的空隙,灵活化用武当棉掌,从容衔接上一式手挥五弦。
这些招式江玉飞都曾使过。
飞天玉虎雄踞关内,自非浪得虚名。但同样的招式由石雁用来,却又远比江玉飞更潇洒自如百倍,速度也更难以暇接。
五朵剑花自剑尖抖落,铮铮然如奏弦音。
轻拢慢捻,三虚两实。
凛冽剑意浸入毛孔,砭骨的寒气贴附肌肤,一声裂帛轻嘶,阿媱襟上已割开两道寸长的细口。
“很好。”
阿媱长睫眨动,眼中粲然生光。
青青的刀。
刀光也是青青。
漫天剑影之中,轻柔洒落一场春雨。
春雨多情,滋养万物。
刀光却肃杀。
石雁看见刀光时,也看见了人。
美人。
非常奇怪。
凶名在外的青衣楼主和艳名远播的张夫人是同一个人,这当然足够他震惊。
石雁却不是在奇怪这件事。
世间万物无论曲直,落下时终归都是直直坠落的,这是无可更改的定律。
这柄弦月般弯弯的刀,出手同样是直劈。可这直直劈下来的一刀,竟带起一道弯弯的刀光,仿佛一轮忽然升起的圆月,冉冉跳出乌云,削入他密不透风的剑网。
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
弯弯的刀锋破空而来,如春风化雨,谁也看不清她怎样削进来的,只听见“锵”的一声脆响,青如春树的弯刃已击在七星宝剑上。曼丽似情人眼波的刀光忽然一闪,所有的光亮都已消失不见。
跳跃的焰芯不知何时被劲风割断,轻轻湮灭在烛泪中,散出袅袅的薄烟。
夜色沉寂。
巡山的弟子远远走过,只以为掌门真人终于熄灯安寝。
石雁确实睡下了。
永远地安睡。
阖眼之际,他还在思索这难解的迷惘,却始终没有答案。
青刃入鞘,七点鲜血慢慢地从阿媱衣上沁出,猩红如梅花。
七星,七剑。
武当掌门,果然了得。
她将断成两截的镇派宝剑拾起,湛丽春波亮如明灯。
皓月当空,冷风萧瑟。
积霜的枝头掠起数只寒鸦,阿媱踽踽行入后山,沿小道无声而下。
四下荒凉而幽暗,间或几声夜枭怪叫。她在这阵怪叫声中踏断一根枯枝,遽然停下脚步。
山坳处人影幢幢,目光闪动如饥馑的野狼。
阿媱注视其中阴冷威严的竹笠人,眉峰轻挑。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漫天箭雨也在此时落下,射向同一个靶心。
靶心是阿媱。
她脚下踩中的机关已无形之中将她钉死在原地,但凡拥有一分智慧的人,都绝不会鲁莽松开脚掌,轻率面对未知的恐怖陷阱;可是这些无情而冰冷的箭矢,绵密得足以将一只蚊子分尸五瓣,即使站在原地不动,也同样会死。
她好像除了死,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木道人的整颗头颅都包裹在那顶篓子般的竹笠里,没人能窥见他脸上的神情,只有阴鸷的目光利箭般射出,仿若淬毒。
他本不想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有青衣楼作为盟友,许多难做、不便做的勾当,都有了一把绝世好刀代做,他的武当掌门也会做得更加稳当;也唯有足够稳当、足够令江湖众人信服顺从的时候,才是登高一呼、号令群雄剿灭青衣楼邪恶势力的大好时机!
可惜他已无法再徐徐图之。
他亲笔写下的认罪书,就存在七星宝剑的剑柄里。
无论青衣楼主是否取出看过,木道人都已无法再容忍对方活在世上。
至于青衣楼的报复……
木道人微微一笑。
他会尽量做到不留痕迹,即使被那些专业毁尸灭迹的杀手们找出端倪,至多也只能追查到幽灵山庄的老刀把子身上,和他武当名宿木道人又有什么干系呢?
不过稳妥起见,或许也该提前选个替罪羊,顶替他老刀把子的身份……
尖锐爆炸声唤回木道人的遐思。
这是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子。
无数箭矢落地,燃烧在爆炸后的碧绿火焰里,箭羽燎烧的臭气混杂毒烟,飘向下风口,并不朝人群处弥散。
这当然也是早已计算好的。
木道人做任何事情,都喜欢事先做好严密计算,谋定而后动。
此时却偏偏出现了计划外的状况。
——那隐在浓雾中的箭靶,竟不见了踪迹!
青衣楼主松开了脚下的机关,既没有被炸死,也没有被箭射死!
木道人骋目而望,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快速扫视一圈,除了森森古树什么也未找见。
“你在找我?”
刀光滟滟,带着悚然的杀意,袭向木道人面门。
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快的身法,纵使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也绝没有这么缥缈迅疾的轻功!
木道人骤然抽出长刀,他身后的无脸人已先一步出剑,飞虹般迎上刀光。
“玎玎”两声脆响,激出朵朵星火。
无脸人手腕疾翻,他的人已和剑融为一体,以不亚于白云城主那招“天外飞仙”的辉煌威势,闪电般直刺阿媱的胸膛。
动的人当然还远不止这一个。
一个高大豪阔、壮如小山的魁伟大汉,挥舞着他大如蒲扇、茧厚一寸的铁掌,山岳倾颓般重重向阿媱奔来,声势浩大、威风凛凛,全身关节寸寸爆响,显然天生神力,早已将一身硬功练至顶峰。
这大汉一声怒吼,沉腰坐马,霍霍就是三拳击出,一拳更比一拳威猛毒辣。
钵大的铁拳虎虎生风,全是拳法中最基础常见的招式,使来却颇有一股令人肝胆俱丧的暴烈威力。
从这壮汉肋下,另有一条柔软灵活的腰带迎风一抖,毒蛇般向阿媱卷来。这是个头发很长、颧骨很高、嘴巴很大的黑袍女人。她以腰带为剑,招式诡谲而飘忽,兼具淮南柳家与点苍剑派特长神韵,自那根寻常的腰带上透出锋锐无比的剑气。
除了腰带,还有铁钩。
铁钩的后头,还跟着四五十件暗器。
致命的暗器。
能在一出手间同时发出这么多暗器的人,天下间绝不超过十个。
能平安躲过这些暗器的人,当然就更少。
而能同时躲过五人联手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五个人,分别是“勾魂使者”石鹤、“将军”龙猛、“花寡妇”柳青青、“钩子”海奇阔和“管家婆”高涛。他们无一不是幽灵山庄元老会里的元老,老刀把子座下最得力的勇猛干将!
有这五人出手,其余人就只在旁掠阵观战。
他们的精神并不算紧绷,甚至已思索起了善后问题。
没有人考虑过失手的可能。
除了木道人。
木道人与青衣楼主交过手,虽然点到即止、未出全力,已足够他对之深深忌惮,引为毕生大患。
也因此,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木道人先后三次变换站姿,封锁他所能预料的突围去路,决不容许对方再像方才那般,以绝妙的轻功避开危机。
阿媱不避。
她反进!
她悍然迎向龙猛的铁拳,左掌和他轻轻一接。龙猛只觉一股极为霸道灼热的内力倏然窜入四肢百骸,岩浆般流过体内每一寸经脉,他的人也如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不受控制地鼓胀起来,重重跌向海奇阔刁钻阴毒的铁钩,被那锋利无比的钩子深深嵌入肩胛,沦为一只放飞的笨重纸鸢。
借这一掌之力,阿媱纤细劲瘦的腰肢宛若回风飘飖的春柳,轻盈错开石鹤冰冷的剑刃,反手在柳青青肩头一拂,夺下那根柔韧如钢丝的腰带,展臂微舒,飞快卷上高涛的咽喉,陀螺般信手一抽,他的人就滴溜溜地转了出去,被各色暗器打出一蓬蓬的猩红。
瞬息之间,攻守易位。
艳丽血雨中,阿媱一甩腰带,那漆黑的软布便如腾飞的蛟龙,交剪般拧住石鹤雪亮的剑锋。
嫁衣真气刚猛悍烈,腰带被真气一灌,铮铮然作金石之声。石鹤力劈不断,反被震得臂骨剧痛,吐息不觉一乱,长剑已在这顷刻之间脱手而出。
剑气浩荡,闪闪映亮石鹤不具五官的恐怖面容,和他青筋虬结的紧张咽喉。
失剑的剑客将面临何种下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柄窄刀快而无声,温吞如涓滴的雨丝,轻柔刺向雾中。
木道人一击既出,自然抱着必杀的决心;倘若不能,也可以在青衣楼主回护闪避的瞬隙,救下自己的弟子。
石鹤是他选定的替罪羊,本该作为“老刀把子”被他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死,是他洗脱嫌疑、继任武当不可或缺的一环。
阿媱眉眼冷冽,持剑的手瘦削而稳定,依旧直直贯穿石鹤的心脏。
鲜血飞溅。
刀锋已在后心。
木道人微微一笑,手腕向前递出,等待刀尖入肉那阵丝滑而黏腻的轻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明明已将要被他刀尖抵住的雾中人,忽然散作游丝飞絮,令他这全力刺出的一刀,扑了个空!
掠阵观战的人群之中,不停有人惨呼着倒下。
木道人陡然顿住身形,森寒双目射出冷厉幽光,长而有力的手指握紧掌中似剑而非的窄刀。
这些人已是山庄中全部的幽灵。
是他数十年的功业与心血!
剑作龙吟,清啸中甩出一连串珊瑚般的血珠。阿媱睇一眼瑟缩颤栗的大黑狗,对上他温驯乞求的双目,缓缓望向场中唯一站立的木道人。
木道人的脸藏在竹笠中,惊怒的心情已平复,重新变得沉着而冷静。
人的年纪越大,就越要懂得控制情绪,尤其是大敌当前、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
这一点木道人一向做得很好。
此刻也不例外。
他忽然笑了笑,问道:“你为什么不杀犬郎君?难道他已暗中成为了你的狗?”
阿媱道:“他有用。”
对于杀手这一行而言,伪装是极为重要的一课,犬郎君正是个中好手。
并且从未试图对她出过手。
“原来如此。”木道人仍是在笑,炯炯目光如鹰般盯视那截微颤的滴血剑尖,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是你已拿不稳剑了。”
阿媱不语。
木道人幽幽道:“除了七星宝剑,武当还有一式仅传掌门的剑招,叫作‘七日来复’。‘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
这是《易经》里的卦辞。
木道人的视线仍是凝在剑尖上,声调笃定而轻快:“这里面流的,也有你的血吧?”
“一剑七发,刺在敌人七处死穴,伤口呈北斗七星状,非濒死之际不能用出,乃是玉石俱焚的无上杀招。你能在这一招下活下来,已足够出人意料;还能以右手使剑,杀死我这么多手下,武当历代掌门在天有灵,也不能不动容。”
阿媱沉静回视:“是么?”
木道人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一式本来也要传给我的,可惜……实在可惜……”
但也不算全然可惜。
至少他知道那七剑分别伤在哪七处,知道眼前人已有了至少七个致命的弱点。
经历这一番鏖战,铁打的人也该力竭倒下了。
木道人心中喟叹:一个是幽灵山庄的老刀把子,一个是青衣一百零八楼的总瓢把子,或许他们早已是上天注定的对手。
木道人举起了刀。
阿媱长睫低垂,扫过右腕上状如小星、迸裂洇血的剑孔,忽然轻轻一笑。
笑声短促,透出一点古怪的意味。
木道人不动声色:“你还有话说?”
“我只有一句话。”
“请说。”
阿媱淡淡道:“我的左手比右手更快。”
……
冷风飒飒,吹起几片焦黄的枯叶,纷纷仿若蝴蝶。
稀薄的血雾喷洒在蝴蝶上,簌簌坠在木道人灰色的衣襟里,看来凄艳而静美。
他的呼吸已停止,眼珠子死鱼般瞪大凸露,隔着细密编织的竹笠,望向流星闪烁的夜空,脸上只余惊颤与迷惘。
谁也不明白这一刀是如何刺出来的。
刀光只一闪,那只欺霜赛雪的纤手就又重新垂入软袖中,只剩下一道青青的、弯弯的飞虹,永远镌刻在木道人心中。
他的生命结束了。
战斗却没有。
阿媱道:“出来。”
数十丈外的峭壁下,轻飘飘跃出三个矮小精悍的黑衣人,鬼魅般踏在落叶枯枝上,竟没有发出半丝异响。他们全身包裹在深黑的劲装中,呼吸随风声吐纳,显然是精于潜行刺杀的稀世高手。
事实上,若非圆月弯刀出鞘时,这三人的吐息极快地紊乱一刹,阿媱也并不能察觉。
凤目微阖,阿媱已瞥见他们腰间的武器,心下了然。
——扶桑人。
没有人出声。
这三人分立一方,将阿媱团团围住,其中一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画幅,对着浓雾里的倩影如是张望四次,便仿佛确认般将羊皮卷起,飞快抛给另一名同伴。
长袖迤逦,流云般轻盈卷舒,忽然间就已将羊皮卷住。
阿媱徐徐展开,毫不意外地瞧见了自己的脸容。
华艳暄妍,已得七分神韵。
有意思。
青衣楼的总瓢把子,还有被人买凶刺杀的一天。她眉目嫣然,又在转瞬间归于冷寂,只余一片汹涌杀意。
扶桑的忍者,强在路数诡谲难测,与中原武功大为迥异。
但刀就是刀。
刀能杀人,无论什么样的人。
青青的刀,入喉七分。
恰好是一息尚存、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深度。
阿媱冷睨这唯一一个苟延残喘的扶桑人,并不去管身上的伤口,春水眼波潋滟妖异幽光,问话简短而直接:“是谁?”
她知道他一定听得懂。
血沫濡湿面巾,这人涣散的目光失焦地凝向雾中,好像能透过朦胧的迷障望见她比樱花更动人的美丽面庞。
可亲,可爱。
他不自觉地张开口,想要用流利的中原官话奉上本该绝密的雇主讯息,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自他身体中骤然涌出,操纵他决绝地咬断了舌头。
“太……”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人就已经死了。
一个含混的尾音,湮灭在唇齿之间,依稀是个“平”字。
山风吹来,残月已将淡去。
俊秀华贵的公子白衣翻飞,自天光乍破处疾步掠来。
他看着清瘦许多,整个人的气质也更为冷峭,静静望来时,深邃眼底犹如一片死寂的海。
“伤口有毒,我——”
宫九的未尽之语,全都在那冰冷指来的刀锋中戛然而止。
阿媱冷冷道:“太平王世子。”
宫九沉默凝视弯刀,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得笃定而坚决,但阿媱并不领情。
“我会自己讨回来,不必谁给交代。”
谁想杀她,她就杀谁。
这是阿媱绝无更改的信条。
纵使是太平王也一样。
青刃入鞘,她运指如风,依次按过几处大穴止血,转身预备离开。
宫九薄唇紧抿,忽然道:“你已知道他要杀你的原因?还是你根本就毫不在乎?”
阿媱不答,脚步也并不为他停驻,只向瑟瑟盘地的犬郎君招一招手。
“走了。”
大黑狗垂首起身,蹑足走近团雾,竭力忽视背后那芒刺般尖锐射来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一股被凶兽咬断咽喉的极致惊恐蓦然浮上心头,几乎令他再度匍匐于地。
然后他就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讥嘲问道:“这也是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