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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玉烧犹冷 她不在乎 ...


  •   低矮阴森的破窑洞前,站着古松居士和峨嵋“三英四秀”之首张英风。

      古松居士一见陆小凤,就大松一口气,像木道人一样亲热拍他肩膀:“我就知道,这次你也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陆小凤眼珠一转:“西门吹雪告诉我,是你向他报的信?”

      古松居士点点头,叹息道:“如果他们月圆之夕是比谁收藏的古董字画更精绝,我就算打破头也要抢一条缎带去亲眼品鉴一番,可惜他们是比剑术。我对剑可没兴趣,老道士要去观战,我要回去睡觉,结果就在分手的路口,撞见了你这个晕晕乎乎被人提着走的小混蛋。”

      陆小凤苦笑。

      他一生还从未败过,头一次败在旁人手下,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古松居士还在说话:“你这个小混蛋虽然常常气得人跳脚,却不失为一个可爱的小混蛋。我和老道士当然要追上去把你抢回来,可惜一眨眼就被甩脱,只好分头行动,一个继续追人,一个报信搬救兵。”

      陆小凤笑了。

      他心里只有友谊的温暖和感动。

      “你是想来问大通大智我的下落?”

      “不错。”

      陆小凤道:“你已交过钱了?”

      古松居士摇头:“张少侠还没问完。”

      张英风冷冷站开两步,抱拳向木道人一揖:“前辈是先师的朋友,晚辈不敢逾礼,前辈先请,晚辈稍后再来。”

      他居然说走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木道人轻叹:“真是少年英才,可惜……”

      陆小凤道:“可惜什么?”

      “可惜独孤掌门仙逝之后,三英四秀就分崩离析。孙秀青下落不明,张英风、马秀真、严人英这些弟子又主张向西门吹雪寻仇。西门吹雪的剑……你应当比谁都了解。”

      那本是杀人的剑法,剑出必伤人命。

      陆小凤沉默不语。

      因为决战的缘故,西门吹雪并未向外透露自己与孙秀青成婚的消息——他的仇人太多,而他对战胜叶孤城并无太多把握,不得不为她们母子多做考虑。

      古松居士道:“张英风问的倒不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有些意外:“那是什么?”

      “峨嵋的内务。”

      古松居士道:“这件事我本来不该说,不过要不了几天,你也一定会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峨嵋派的新掌门已经选定,是四秀里排行第二的那位叶秀珠姑娘。”

      陆小凤吃了一惊。

      叶秀珠是个很老实、很文静的女孩子,在独孤一鹤亲传的七名弟子之中,既非首徒,也不是威望最高的那个,前几天追着他抢波斯缎带时,看来武功也并非在张英风之上。

      峨嵋因何会选定叶秀珠来做掌门呢?

      古松居士道:“这是三英四秀自己做的决定:谁能得到缎带,进宫向西门吹雪报师仇,谁就是新任掌门。”

      陆小凤道:“我并没有给叶秀珠缎带。”

      “可是她偏偏拿回了一条。”古松居士说道:“这也正是张英风所不解的地方。”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显然不好在外人面前问出来。

      所以张英风直接离开了这里,选择无人的时候再回来询问。

      陆小凤明白了,但又不是特别明白:“可是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听见大智正在说起张夫人。”

      “这当然是因为,你也并没有特意留一条缎带给张夫人,她却在月圆之夜同样出现在宫里。”木道人捋动胡须,道:“连叶孤城都没有信心战胜的青衣楼主,张夫人却可以和他斗得有来有回。其实以张夫人的本事,根本不需要缎带,就可以自由进出宫阙。”

      司空摘星蓦然道:“不错。”

      陆小凤诧异看他,却听大通的声音自窑洞里幽幽传来。

      “其实大内流出的缎带,远远不止陆小凤手里的六条。这件事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是因为你们三人缺席,多出来的那三个人才没有引起怀疑。”

      大智大通作为这里的主角,却被忽视个彻底,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吊人胃口。

      陆小凤的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

      他摸摸身上仅有的五十两卖身钱,忍耐着没有掏出来。

      奇怪的是,其他人好像也突然拥有了百倍的定力,全都站着不动,完全没有半分求知欲。

      陆小凤盯视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叫道:“看我也没用。为了见你一面,我刚花了一万两。你知不知道我的命才值多少?”

      陆小凤哈哈一笑:“这我倒是知道,青衣楼曾经悬红五万两,到杀手手里应当是一半。”

      司空摘星哼道:“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又去看古松居士和木道人。

      这两人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潇洒姿态,全然不为所动。

      “你们究竟算是一群什么样的朋友?”

      陆小凤叹息着掏出银两,爱惜抚摸两下,抛进深黑的窑洞。

      “多出来的缎带是哪里来的?”

      大智道:“御前有人监守自盗,夹带出宫高价售卖。”

      他当然卖得出去,也当然卖得上价。成百上千的武林高手赶赴京城,想亲临决战现场的人,何止区区六个。

      这个内贼是谁?

      为什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大费周章偷出缎子,最后却只卖了三条?

      陆小凤一肚子疑惑,却没钱再问下去,只好又去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还是一动不动。

      陆小凤目光闪烁,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也和张英风一样,需要一个人少的时候再问出心中的困惑。

      木道人却上前,丢了一锭银子进去:“白云观主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一怔。

      道教分南北两宗,南边的宗师自然是龙虎山张真人,北边则首推这位白云观主顾青枫。

      白云观就坐落在京郊,可谓名动公卿,不少王公贵族都是那里的常客,有些还直接拜入了顾青枫门下。现在这人竟忽然死了?

      陆小凤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晚。”

      “昨晚!”陆小凤叫了起来。

      木道人颔首,意味深长道:“月圆之夕,所有人都在关注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决战的时候,突然羽化。”

      顾青枫的年纪还不算很老,身子也一向硬朗,每次出现都仪容修洁、风度翩翩。所以即使尸体上全然找不到伤口血迹、也并没有中毒中蛊的迹象,他的死因还是引起了很多人怀疑。

      陆小凤目露沉思。

      大通已在说话:“顾青枫是被人所杀。”

      他说得笃定,木道人不由面容一肃。

      “是谁杀死了他?”

      大智道:“没有人知道凶手的身份。他是无稽的、隐形的人。”

      这不能算是回答的回答,照样要扣除五十两银子。

      木道人有些不满意,还是接着问了下去:“他为什么要杀死顾青枫?”

      “因为他想杀!”

      木道人眉头紧皱,觉得这五十两银子花得更加不值。

      “他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了顾青枫?”

      过了很久,大通的声音才从窑洞里传来。

      “一种绝对聪明巧妙的方法,没有人能够知道。并且死于这一种手法的人,绝不只有顾青枫一例。只不过那些人的死,都被认为是自然的暴毙,真相也就因此淹没于黄土。”

      ……

      白云观很气派,也很宏伟,仿佛一座建造在白云间的仙阙,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顾青枫的尸体停在一间殿中,伴随阵阵诵念之声,由四大名医之一的叶星士细致检阅每一寸皮肉。

      他甚至没有放过藏在发丝里的头皮。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也没有血点。

      叶星士按压顾青枫微微鼓胀的胸腔,下了判断:“死因是自主窒息,死亡时间应当在昨夜的亥时到子时之间。排除他人杀害的可能。”

      叶星士的精湛医术,天下公认。

      何况他还是少林铁肩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

      铁肩大师出家前便是六扇门的名捕,对于杀人害命的阴私勾当,没有一样不了然于胸。叶星士受他教导,当然也全部熟知。

      陆小凤亲自上手,也没能得出比叶星士更多的线索。

      可是大智大通言之凿凿,确认顾青枫死于他杀。真相究竟是什么?

      四个人从白云观出来,沉默行走在淡月微云之下。

      古松居士道:“我必须得回去睡了。”

      他惯来注重养生,一向早睡早起,今晚实在耽搁得太晚。

      木道人叹道:“我也一起躺一躺,治治我的懒病。”

      “等等。”陆小凤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托你们去做。”

      木道人已先笑了起来:“这件事你不说我们也明白,事关西门吹雪的名誉,我们一定会用心替他解释。”

      他们说走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问司空摘星:“我们现在去找大通和大智?”

      司空摘星伸个懒腰:“我们为什么不能也去找个地方躺一躺?”

      陆小凤瞪着他。

      “好吧,反正你迟早总是要掺和进去的。”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其实大通说的没错。杀死顾青枫的人,的确是一个‘隐形的人’,很多个像他这么样的人,共同组建了一个组织,藏身在南海一座无名的岛屿上。神秘而庞大的青衣楼,也只是他们随手建设在中土的一个小组织,第一任青衣楼总瓢把子霍休,连他们的核心成员都算不上。”

      陆小凤心头一凛,严肃道:“你能够确定?”

      “本来不能。直到我看见顾青枫的尸体。”

      司空摘星道:“你仔细想一想,这六七年来,岂非也曾经有过不少大人物突然暴毙?事后无论怎么查探,都一定是他们自己的缘故,绝没有半点受人谋害的迹象。”

      陆小凤的脸色已渐渐变了。

      这些大人物里,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每一个单挑出来,都是当世举足轻重的显要人物。

      如果他们实际死于人为……

      这个可怕的“隐形人”组织,背后究竟在酝酿一个怎样的惊天阴谋?

      陆小凤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的消息是怎么来的?”

      司空摘星笑笑:“人家好心告诉我,我总不能出卖她。”

      “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

      陆小凤目光如电,又问:“一定是好心?”

      司空摘星眨眨眼睛,懒懒道:“这倒未必。”

      霜天晓角,两个人踏着落叶慢慢走下山道,惊起几只沉睡的飞鸟。

      木道人从山坡巨岩后无声飘出,盯视渐明的天际,良久之后才沉郁开口:“你觉得顾青枫的死,和青衣楼有没有关系?”

      古松居士摇摇头:“不知道。”

      木道人冷冷一笑:“但是峨嵋……我的这位盟友,似乎并未对我托付信任,早早就开始布局制衡了。”

      叶秀珠的老实令她便于操控,却也同样喻示着她的无能。

      木道人不认为峨嵋能有和武当分庭抗礼的一天,他心底反而更在意这个“隐形人”组织。倘若司空摘星说的全部属实,那可真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形利剑。

      木道人负手而立,身似松鹤,淡然无情:“也好,就让陆小凤先去探探底。”

      陆小凤确实已准备出发。

      生死之间的事情,他一向看得很淡。

      没有人了解,他为什么常常要给自己招揽麻烦,正如没有人了解他的身世和来历,了解他十七岁那年险些要去跳河的伤心。

      陆小凤当然没跳,并且此后遇到的所有致命危机,他都平安渡过,好好地活了下来。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陆小凤轻装简行,出城时正好和一辆驷驾豪车交错而过。

      四匹通体雪白的神骏大宛马,拉动高大结实的车轮,声动如雷霆,飞快碾过天街,甩动四角玎玲作响的香球金铃,天家气派扑面而来,尊贵而威严。

      陆小凤随意瞥去一眼,心底飞快闪过什么,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被一只手紧紧扭住了耳朵。

      手的主人是薛冰。

      “你为什么要让奶奶派人来抓我回家?”

      “因为你的鞋子。”

      “我……我的鞋子怎么啦?”

      “颜色太艳太红。”

      ……

      俊秀华贵的太平王世子殿下放下缂丝软帘,不再去看那对打情骂俏的小鸳鸯,执起折叠平整的洁白丝帕,掩唇低咳一口血沫。

      真是无情的人呐。

      明知道他今天要进宫,还是下了死手,害得他庄重严实的层层礼服之下,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

      “哈——”

      宫九只这么样一想,呼吸便觉灼烫起来。

      他伏在柔软厚实的锦褥上,张口含住一角丝帕,堵住将要逸散出口的喘息,唾液濡艳,面色潮红,扭动如春情萌发的蛇。

      阿媱。

      阿媱。

      阿媱……

      “唔——”

      宫九在颤栗中蜷紧身子,薄汗沁出额头,流下他微隆的眉骨,刺红茫然迷离的双目。

      不够,不够。

      远远不够……

      他失焦地凝着檀木小几上那朵半尺长的山茶花,这双对世间所有早已感到满足与厌倦的冷漠眼睛,此刻溢满深切的空虚与渴求,浓烈得几乎将他逼疯。

      宫九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急切贪求一个人,想得心都痛了起来。

      他埋首在厚褥里,撕开身上繁重庄严的礼服,任由环佩摔碎迸裂,五指重重揉过光洁躯体上交错纵横的狰狞伤口,一边呜咽,一边流血,宛如深海里即将溺死的野犬。

      可是不够。

      还是不够。

      “停车!”

      宫九骤然坐起上身,裸裎的白皙躯体浮满烧烫般的绯红,热汗混杂鲜血流淌过薄薄的肌理,自剧烈喘动的胸膛滴滴滑过劲窄紧实的腰腹,蜿蜒隐入深处。

      他伸手扯过一件外裳,人已轻云般飘出天外。

      “殿下!还要入宫朝谒……”

      宫九什么都已听不见,更不想听。

      或许他本就是疯的。

      现在只是疯得更加厉害。

      晴空万里,凉爽的秋风舒缓拂过碧波,漾动灿金的日影。

      丽人,水边。

      风鬟雾鬓的美人慵倦凭栏,慢慢啃一颗又大又红的柿子。

      “南王世子”的遗体已吩咐丁香姨安排妥当,只等皇帝亲眼看过,就可以着手交接飞仙岛。有黑虎堂和西方魔教吸纳来的充足人手,更有近来招揽的不少好苗子,用心布置一番,以飞仙岛的地利,控扼南海也会更加容易。

      一双莹白的裸足突兀映入眼帘。

      阿媱微微侧头,就见宫九凌乱立在榭边,单薄如鬼影。

      她平静招手:“过来。”

      宫九脚不沾地,流云般轻盈蜷跪她膝上,双手环紧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仰起病态潮红的面庞,轻轻舔咬她的嘴唇,热息中透出喘意,是一种最为原始的、兽类的欲望。

      “给我,好吗?”宫九的身子滚烫如炭炉,只是稍稍贴近阿媱的肌肤,就兀自颤栗不休。

      他将舌尖探得更深,人也抖得更加厉害,像只即将被日焰燎死、却义无反顾的艳鬼,睁着水色潋滟的黑眸,无声向她祈求。

      他已完全被她驯化。

      除了她亲手烙印下的伤口,他再也无法从疼痛中感知到半点满足,心也仿佛空了一个大洞,迫切需要她来填补。

      阿媱微垂眼睫,纤秀手指拨开宫九两颊微带潮意的缭乱鬓发,沉冷眼波里没有什么情绪,连神情也开始百无聊赖。

      “要什么,说出来。”

      宫九颤抖着扯开濡艳薄唇,笑意中透出隐隐的疯狂:“好想,好想被你碾碎……碾碎在脚下,再藏进身体里……”

      阿媱淡淡道:“你想要我爱你。”

      宫九一僵,好像忽然从渴望自毁的疯子变成一条温顺的小狗,黝黑深邃的眼底有了莫名的光彩,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你、那你……”

      阿媱居高临下和他对视,坦言道:“我不会。”

      长生种七情淡漠,即使短暂有过苦乐悲喜,也如清风拂过,草木微动而已。

      她并不觉得情爱珍贵,也从没有爱上过谁。

      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宫九绷紧下颌,美如雕刻的轮廓有了柔和怯懦的线条。

      他小心翼翼道:“我可以教你。”

      “你知道什么是爱?”

      阿媱诧异歪头。

      这个人和她曾经遇见过的痴男怨女相比,实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我爱你,你。”

      宫九死死摄住她的眼眸,不许她有分毫逃避转移。

      被爱的经历或许幼年曾经有过,然而终究都被遗忘。宫九对这个字眼看得轻蔑,既不在意,也并不抗拒。所以洛阳初见的秋夜,即使他明确感知到心口的怦然,也只觉得有趣。

      是自负让他陷入泥沼,再想斩断已经做不到,只能匍匐在她裙边,乞求她施舍一点点的爱怜。

      一点点就好。

      哪怕是一点点的可怜。

      为此,他可以放下骄傲,将那些她从未问过、而他也从不肯主动说出来折辱自尊的事实,一一倾吐。

      “醍醐香或许很强,但对我而言,效力至多只有两炷香。那晚你走之后,我也驾船出海,在风暴雷雨里漂流三十三天。在你和叶孤城品茗论剑、共同退敌的时候,我在测算洋流与风向,一一搜寻南海域内所有你可能冲去的大小岛礁。我见过爆炸后的沉船遗骸、猜想过你或许已葬身深海,可是你让我跟紧,我就一定会找到你!”

      宫九轻轻舔唇,睁着湿漉漉的温驯双目,定定向她张望:“至少,我是一条听话可爱的好狗。”

      爱自己的狗,本就是身为主人的义务。

      阿媱垂眼看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不问,是因为我早就知道。”

      知道,但是不在乎。

      滚烫的情潮骤然退去,胸腔泵出的热血也好像在一瞬间化作冰雪,浇灌入四肢百骸。

      宫九从她膝头退下,赤足踩在地上,面无表情:“你还知道什么?”

      阿媱道:“‘白袜子’,顾青枫。”

      青衣、红鞋、白袜。

      倘若黑虎堂没有被她横插一手,或许就会变成吴明的“黑腰带”。有沙曼在,江玉飞一死,接手黑虎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一步闲棋,早在孤僻自负的宫九履足妓院、将沙曼带回岛上那一天起,就已布下。

      “人是我杀的。”

      宫九一顿,自嘲道:“你当然也不在乎我为什么杀他。”

      南王世子的脸尚未找到痊愈之法,却还是有了这场定在紫禁之巅、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决战,自然是因为吴明在背后推波助澜 ,迫得南王父子不得不兵行险着,匆忙起事。

      而宫九要做的,就是等待叶孤城杀死皇帝,或是在叶孤城力有不逮的时候,“帮”他杀死皇帝。

      宫九选择杀死叶孤城。

      他对这世间的一切早已感到满足与厌倦,只有在杀人和自虐的时候,才能够得到片刻的欢愉。皇位之于宫九,就像衣柜里多出一件裁剪合身的精致衣袍,有当然更好,没有也无妨。

      可是眼前的人却不同。

      宫九想要她的心,想得要命。

      他愿意克制自己的杀欲,做她听话的好狗,容忍她的视线总是为他人而转移,随她涉深海、赴边关,将吴明所有的武功,一一为她演练。

      所有阻止他奔向她的人,宫九都可以毫不留情地碾过。

      月圆之夜,死去的何止一个顾青枫?只不过相比于岛上那些无名的“隐形的人”,顾青枫更加惹眼。

      可是无情的人啊,始终吝啬不肯施舍微末的喜欢。

      “姑娘。”

      柳余恨停在假山边,向水榭中陌生而狼狈的俊秀公子惊疑望来。

      宫九目光如刀,脸上现出一种冷酷而锐利的表情,静静凝在柳余恨身上。

      阿媱偏头:“什么事?”

      “是第三楼……”有外人在,柳余恨只谨慎吐露这寥寥几字,但也已经足够。

      阿媱起身向外走。

      “姑娘。”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宫九。

      他笑意腼腆而温文,看来恍如初见:“我忽然想起吴明出手时的一个小习惯,你要听吗?”

      阿媱脚步微顿,回首向他看去。

      宫九仍是微笑,刀锋般的目光盯视在她脸上,冷冷地道:“我又忘记了。”

      阿媱平静迈步,不再为他停留。

      风过水面,带来远山秋草的气息,扑了宫九满身。他赤足踩在地上,踏着九公子绝对无法容忍的灰尘,安静目送那道纤袅的身影走远,就像无数次坐在海边,目送浪逶迤奔来,又汹涌奔去。

      ……

      第三楼送来的情报很多。

      阿媱只看见第一封,就皱了眉。

      无名岛驶出一艘海船,远赴扶桑。丁香姨判断,船上的人是小老头吴明。

      吴明爱喝扶桑清酒,贾乐山又是纵横海上的霸主。阿媱也曾猜测,小老头口中那个神秘而庞大的杀手王国,或许就藏匿在周边某个岛国。

      传闻扶桑人是秦朝方士徐福渡海求不死药时,随船带去的童男童女所生后代,行事秉性却大为迥异,极为狡狯狠辣。如今扶桑国中当政的权臣丰成秀吉,更是野心颇巨,对中土和朝鲜都有染指之心。

      小老头在这其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呢?

      第二封也与扶桑有关。

      是四大高僧之一的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是个老实、害羞的和尚,号称平生从不说谎。与同为四大高僧的苦瓜大师、铁肩大师等人不同,老实和尚来历成谜,没有任何故交同门,谁也说不清他遁入空门之前来自哪里,又为什么出家为僧。

      丁香姨却偶然探知,峨嵋剑派张英风是老实和尚的亲外甥。

      张英风之父是京城“泥人张”张家的人,其母却是天南武林世家之女与扶桑浪人的后代。凭借这层甥舅关系,老实和尚的身世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是小事,本来不值得青衣楼在意。

      直到丁香姨顺着顾青枫深挖“白袜子”,把老实和尚的成员身份挖了出来。

      阿媱轻轻挑眉,终于来了兴味。

      “白袜子”全是方外之人,这么样一伙人聚在一起,倒让她率先联想到历朝历代那些求仙问卜、渴望长生的皇帝们。

      白云观还恰好就在京城。

      再下面的情报,就全都是武当的了。

      武当掌门石雁,是先任掌门梅真人的弟子、木道人的师侄。此人年轻时就是江湖顶尖的剑客,哪怕后来接掌门户,依旧勤练不辍,内外功夫早已臻于化境。即使是木道人,也没有把握将人一击必杀,这才苦心孤诣建立幽灵山庄,缓缓图之。

      阿媱倒是有心试试深浅,可惜木道人生性谨慎,不肯直接向青衣楼重金悬红。

      他已等了近三十年,之所以还沉得住气,是因为石雁生有肝膈宿疾,近年来病变不治,至多还剩七个月寿命。

      武当的门规,倘若掌门去世,事先又未曾选定继承人,则由门中辈分最尊者接任。

      木道人恰恰就是这个最尊的长辈。

      在这七个月内,他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是暗中铲除有望继承的弟子。

      第二就是销毁自己的把柄。

      木道人年轻时犯下大错,罪证被记录下来,藏于象征武当尊荣与权力、只有掌门人够资格佩戴的七星宝剑之中。这把剑一直被石雁随身携带,他需要创造一个巧妙且不引人怀疑的时机,取走剑中的秘密。

      这件事必须由他自己亲自去做,绝不能假手第二个人。

      木道人成竹在胸,石雁却也不蠢。

      当年梅真人传位之昔,最有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人选并非石雁,而是木道人的亲传弟子石鹤。可惜这位最负盛名的剑客,也同他的师父木道人一样,一念踏错,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

      石鹤因此愤而自杀。

      石雁却一直怀疑,石鹤尚在人世。

      近一两年来,武当杰出的后辈弟子们,隔不久就会意外折损几人。这引起了石雁的疑心,他亲自查验尸身,竟从五花八门的创口中,窥得一缕石鹤的剑意。

      这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想。

      石雁也在等。

      他暗中编织大网,静候所有妄图摧毁武当基业的魑魅魍魉。

      阿媱想了想,道:“不用管。”

      石雁暗地发出信函,邀请少林铁肩大师、丐帮王十袋、十二连环坞鹰眼老七相聚一叙,信中虽未言明,也猜得出所为何事。

      道消魔长。

      武当内斗,削弱的是正道门户的势力与威望。青衣楼的崛起势在必行,她可以扶持木道人接掌武当,却不能是一个正道泰斗、威势日隆的武当。

      但木道人显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没过几天,古松居士代为出面,向青衣楼下了单子,悬赏武当掌门石雁的项上人头。

      阿媱道:“只有石雁?”

      柳余恨点头:“铁肩、王十袋那些人,他们似乎准备自己解决。”

      这些人都是当世英豪,要价当然也不低。

      能出价杀一个石雁,已经耗尽了幽灵山庄全部的钱银。

      阿媱并不在意,转而道:“将名字挂到悬金榜上去,无论楼里谁想接,都可以去接。”

      柳余恨飞快抬眼,又迅速压下。

      “是!”

      刺杀武当掌门,本该是绝对的机密。知情的人一多,就难免走漏风声,届时必定轰动武林,引来正道仇视。接单的杀手恐怕还未靠近武当山,就已遭受数波拦截。石雁自己也会多做防备。

      但命令就是命令。

      总瓢把子的命令不容置疑。

      石雁的名字高挂在悬金榜榜首,率先在各地分楼引起躁动。

      湖北境内设有十一、二十七、五十五三座分楼,距离武当山最近,也就最先有杀手接单出发。

      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杀手死得很干脆,既没有败露身份,更没有泄露目的。

      刺杀还在继续。

      武当的反应很快。

      一天内先后遭遇十几波刺杀,最险的一次,对方已摸到掌门的云房内,将刀拔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挑衅!

      三座分楼首当其冲,立即受到武当门人反击摧毁。

      消息一经传开,各地正道侠士纷纷响应,对青衣楼群起而攻之。

      阿媱不为所动。

      欲用其利,先挫其锋。这道理不单嫁衣神功适用,青衣楼也一样。

      九月十五之后,青衣楼声名大噪、盛极一时。楼子里的杀手虽然不像霍休执掌时那么跋扈轻狂,却也个个面有骄色;黑虎堂与西方魔教吸纳入楼的杀手们,也还未经受过洗礼、真正融入楼中。

      这是一次好机会。

      “听说有个人差点伤了石雁?”

      柳余恨道:“就是刺杀李霞那个。”

      阿媱满意点头。

      大浪淘沙,金子自当闪光。

      有青衣楼吸引视线,一群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早已死去、却偏偏没死的“幽灵”,也悄然现身人世。

      幽灵山庄里的幽灵。

      他们都曾经犯下错误,被人仇恨追杀,是老刀把子赋予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为他们缔造了这个专属于死人的世界。

      现在,该他们报答老刀把子了。

      木道人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穿透那顶形状奇异的竹笠,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这一次的行动,不单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可以重返活人的世界。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已考虑布置周全,只不过依旧难免危险,如果有人不愿参与,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绝不勉强。”

      “老刀把子”这个称呼的意思,就是所有人的老大、老板、老子。

      违逆这么样一个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有这种勇气的人很少,但绝非没有。

      只是这一次,他们已成为了真正的幽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玉烧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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