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长生种》一窈风

40、自入尘网 人醉武陵春

　　采环阁是间妓院。

　　阁中长长一溜儿的花牌上，头一个名字就是凤箫姑娘。

　　华灯初上，正是开门做生意的时候。有熟客瞧见这块新牌子，难免问上两句，谁料老鸨儿竟放下豪言，这位新来的凤箫美人儿光会面就要八千两，若要再说说话、喝喝酒，没个万把两银子撒出来，那是想都不要想。

　　京里最大最红的群香院，花魁露一面也才喊价五千。

　　采环阁敢要这个价，客人们纵使心里再痒，也不肯买她的账。

　　直到一个锦袍珠冠的花花大少走进来，停在凤箫的牌子前。老鸨儿一双利眼，只轻轻一睄，就认出他脚上那双粉底官靴是福瑞祥的上等货，嬉笑着招揽起来。

　　大少爷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这位凤箫姑娘，已经接过客了吗？”

　　老鸨儿了然一笑，摇头道：“哪儿能呀！今儿刚挂牌。”

　　大少爷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奇怪了。

　　老鸨儿摇摇香扇，上下打量着他，故意露出两分不屑：“您不会是来得匆忙，没带够钱吧？”

　　大少爷并不说话，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银钞，屈指轻弹两下，随手扇了扇风。

　　老鸨儿立刻笑成一朵喇叭花：“嗐，您瞧瞧这……”

　　大少爷慢悠悠抽出两张五千两的票子，拍在老鸨儿的扇子上：“带路！”

　　“哎，您这边儿——”

　　“等一等。”

　　红灯旖旎，挂在门前招摇风情，灯下小小的圆圆的黑影里，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长身鹤立、白衣如雪，手里还握着一柄乌鞘的冰冷长剑。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说“等一等”，很少有人能不等。

　　老鸨儿并不认识西门吹雪，还是不自觉停下步伐，轻轻打了个寒噤。无论什么人见到西门吹雪，都会不由自主心生寒意，从头冷到脚趾尖。

　　“您、您有什么吩咐？”

　　西门吹雪静静地站在采环阁的门前，冷冷地看着老鸨儿和大少爷，道：“我要跟他一起。”

　　这当然不合规矩。

　　老鸨儿怯怯抬头，去看大少爷的反应。

　　大少爷已不笑了，眼睛也有些冷冷的，却竟然点了点头：“可以。”

　　他当然就是司空摘星。

　　老鸨儿只好带路。

　　屋子很香，屋子里的人当然也很美。

　　白生生的嫩脸，乌黛黛的蛾眉，一双妙目又灵又亮，死死盯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位恩客，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羞怯，俊俏面庞虽然还是雪白雪白的，两只耳朵却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珠箔银屏，锦帐瑶琴，除了窗下始终坐着不动的美人，没有半点暗伏的危机。

　　西门吹雪道：“出去！”

　　老鸨儿立刻走了出去，关上门。

　　直到人走远了，西门吹雪才一袖挥开珠帘，走到静坐的“凤箫姑娘”面前。

　　“陆小凤。”

　　陆小凤羞愤又激动，冲他眨了眨眼睛。

　　西门吹雪仔细端详，伸手在他几处大穴上蕴劲揉按、活络气血，冷峻面庞终于浮出一点幽微的笑意。

　　一个常常麻烦缠身的人，当然难免变得狼狈。但像现在这样，被人封住奇经八脉，易容成漂亮女孩子，藏在秦楼楚馆里当花魁，恐怕还是陆小凤生平第一次。

　　司空摘星也走近两步，在陆小凤脸上摩挲几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箱子，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将他整张脸涂了个满。

　　“你见过了犬郎君？”

　　面皮崩裂炸开，片片剥离落下。

　　陆小凤松开指尖扣着的防身短钗，吐气开声：“一点也不错！”

　　他醒来已在采环阁，那个打昏他的竹笠刀客却不见了踪影，转而换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在向这里的老鸨儿售卖他。

　　陆大少爷的身价银子，只有区区五十两。

　　附加的条件不过是把他当成这里的头牌，喊出全京城最高的要价。

　　陆小凤并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缓缓道：“犬郎君虽然装扮得很像，看起来完全没有一丝破绽，但是和你这个猴精一比，就好像全身都是破绽。可惜我不能动，也说不了话，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确定他们并不想杀我，甚至也没想困住我太久。”

　　透骨打穴的重手法，绝非不能自行冲开。

　　在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进来之前，陆小凤的右手五指已渐渐恢复知觉，虽然抬不了胳膊为自己解穴，还是暗中藏了一枚小钗防身。

　　没有人接话。

　　陆小凤凝视西门吹雪，自己说了下去：“他们抓我，根本不是为了盘问你的下落，而是以我为饵，逼你放弃决战！”

　　这场决战原本定在中秋，是西门吹雪为了安顿自己的妻子，向叶孤城提出延期一月，才改在了九月十五。这一次他又临阵爽约，别人只会更加认定西门吹雪是个贪生怕死、不守信义的懦夫。

　　西门吹雪淡淡开口：“人言毁誉，我并不在乎。”

　　陆小凤不禁动容，想要去握他的手。

　　西门吹雪退开一步，道：“我这么样做，并不是因为担心你。”

　　陆小凤完全不信。

　　他认定西门吹雪只是不愿他心怀愧疚。

　　司空摘星忽然问道：“那你是担心什么？”

　　“担心我的债。”西门吹雪面容冰冷，眼神却分明柔软：“没有人可以赖西门吹雪的债。”

　　陆小凤摸摸鼻子：“那位使青色弯刀的姑娘，我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他偷偷向司空摘星瞪去一眼。

　　司空摘星充耳不闻，好像完全听不明白。

　　采环阁并不是适宜交谈的好地方，陆小凤从床底下捞出自己原本的衣衫，快速换好。

　　夜不算深，街上灯火辉煌，还十分热闹。

　　三个人走过街市，陆小凤忽然闪电出手，一把扣住司空摘星的手腕，捏得咯咯直响。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

　　“虽然我常常都想改行，但至多也不过是找个金盆来洗洗手，从没想过把这只手剁下来。如果你还有良心，就不该这么样对待一个一直关心你、找寻你的好朋友。”

　　陆小凤紧紧捏着他的腕子，表情不太妙：“但我却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眨眨眼睛：“你觉得我是假的？我难道还会是犬郎君？”

　　陆小凤沉着脸，冷冷道：“如果是平日，你看见我出了这么大的丑，早就高兴地拍手跳起来。但你现在却心虚得就像勾搭了我的老婆！”

　　陆小凤当然没有老婆。

　　那么情况一定比这更加严重。

　　司空摘星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小子？人家不嘲笑他，他反而要犯疑心病……”

　　陆小凤不为所动。

　　“好吧。”

　　司空摘星的人忽然鱼一样滑了出去，手腕也丝缎般从他掌中溜走，自己揉了揉：“我确实知道了一些秘密，只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木道人。

　　木道人大笑着阔步走来，先是关切地拍拍陆小凤的肩，确认他安好无事，才向西门吹雪道：“白云城主也在这里，或许你会想见一见他？”

　　西门吹雪眼中似有阴影，缓缓点了点头。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爽约背诺，他需要给叶孤城一个交代。

　　酒馆还没打烊，客人却只剩下一桌。

　　京城权贵云集，消遣找乐子的地方当然也很多。酒在哪里都能喝，只有失意的人才会选在夜晚的寂寞酒馆。

　　叶孤城的失意是什么呢？

　　是一把剑。

　　一把日夜随在她身畔，昨夜却被另一个人持着指向他的剑。

　　西门吹雪静静立在他身侧，鼻端是淡淡的清冽酒香，过了很久才道：“你喝酒？”

　　叶孤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武陵春。

　　他喝得很克制，既不苍白、也不惨白的白玉面庞，只有淡淡的嫣红。

　　叶孤城道：“坐。”

　　西门吹雪坐下。

　　这本来是木道人的位子，但谁也没有在意。

　　叶孤城放下酒杯，并且不准备再次拿起，沉静道：“我们的决战已改过一次期。”

　　西门吹雪颔首：“不错！多蒙成全。”

　　叶孤城道：“既然已经改过一次，何妨再改一次？”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眼中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神采，问道：“昨夜你们已交过手？”

　　“没有。”

　　西门吹雪沉默一瞬，道：“你完全没有信心？”

　　叶孤城平静回视，寒星般的眼眸里浮现淡淡寂廖之色。

　　他们是非常相似的两人。

　　同样的孤独，同样的骄傲，同样将旁人和自己的性命全都看得很轻。

　　同样在自己的“道”上专心求索，宛如朝圣。

　　叶孤城什么都已不必说，西门吹雪就完全懂了。

　　“你想改到什么时候？”

　　“三年后的今天。”

　　“你只需要三年？”

　　叶孤城点点头，淡淡道：“我有信心。”

　　西门吹雪笑了，眼中仿佛也有了莫大的信心，道：“那么就定在三年后的今天。”

　　他本来还想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青衣楼主，现在已不必了。

　　话到尽头是离别。

　　西门吹雪走了。

　　陆小凤犹豫一瞬，问道：“张夫人好吗？”

　　叶孤城站起身，依旧是那个孤高而绝世的白云城主，心在天外，身化飞仙。

　　灯火仍是辉煌，也仍是三个人走在街上。

　　只不过西门吹雪换成了木道人。

　　陆小凤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心底难得如此迷茫，好像漂荡在海上，完全没有方向。

　　司空摘星道：“找大智大通。”

　　在没有完全确认信息准确之前，他并不想误导自己的朋友。

　　大智大通号称无所不知，一向只专职为人解惑，今晚他却好像改了行，说书一样跟人谈起那位张夫人愈发离谱的艳闻。

　　“听说张夫人会在宫里出现，是因为年轻的皇帝也对她颇有绮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