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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祸水东引 “我不是你 ...
月色清润,无数大内侍卫潜伏暗处,监视金水河畔那些身系波斯缎带的江湖来客。
“陆小凤来了吗?”
问话的人是大内四大高手之一,“富贵神剑”殷羡殷三爷。他在十余年前也是江湖显赫人物,后来就被招揽入宫门,做了御前带刀侍卫。
“还没看到人影,兴许正在路上。”
殷羡皱眉,数了数河边的人数,四个人,四条带子。缎带只剩两条,陆小凤应当不会糊涂到忘记给他自己也留一条……
“白云城主来了吗?”
“来了已快两炷香,安排在隆宗门外的户部朝房里歇息。”
殷羡点点头,欲言又止,终究转身向太和殿行去。
他想问的是西门吹雪。
银钩赌坊的盘口,押着殷羡多年来全部的积蓄,赌这一战西门吹雪胜。
亥时三刻,年轻的皇帝还未睡去,伏案坐在灯下。
这是乾清宫的南书房。皇帝做太子时就常常在此读书,登基后也没有改变习惯,有时读得晚了,就直接在这里歇下。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夜门外还守着“潇湘剑客”魏子云、“大漠神鹰”屠方和“摘星手”丁敖。这三人即是大内另外三大高手,同样出身江湖,做了御前带刀侍卫。
殷羡刚一走近,三人的手全已按在了腰间。
前夜有青衣楼杀手无声无息到了皇帝面前,他们竟不能察觉,如今全是戴罪之身,不得不添上万倍的小心。
殷羡苦笑,低声道:“是我。”
魏子云松开剑柄,同样压低嗓音:“人都来齐了?”
殷羡摇头:“西门吹雪和陆小凤都还不曾露面,六条缎带也只看见四条。”
魏子云脸色一沉:“他们约在子时决斗?”
“不错。”
夜色深沉,子时将近。
丁敖道:“看来西门吹雪真的怕了叶孤城,不敢来。”
四个人全在西门吹雪身上押了重注,脸色都已开始变得不太好看。
屠方忽然道:“这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西门吹雪缺席,这场决战能够虎头蛇尾地草草了结,今夜也就太平无事了。
三人都是一叹。
输钱事小,赔命事大。陛下这两天一直紧盯城外兵马异动,藩王宗亲也多有监视。御前每个人的脑中都绷着一根弦,生怕今夜再出纰漏。
殷羡牵强一笑:“要是叶孤城现在也走了,那该多好啊……”
叶孤城正要走。
他从户部朝房里走出来,抱着他的剑,安静立在隆宗门下的阴影里,向太和殿的殿顶久久凝望。
西门吹雪是否正等在殿脊的琉璃瓦上,等待一场剑与剑、道与道的对决?
可惜……
叶孤城握剑转身,眼底一片霜冷。
他要去乾清宫,杀皇帝。
“叶孤城。”
一声轻唤,在这寂寞的子夜听来格外清丽。
叶孤城寒星般的眼眸忽然发起光,冷酷凌厉的杀意一刹消弭。他望着月下的少女,并不去注视她春水洗过的澈丽眼波,只将视线落在她泼墨般披垂的乌发末梢,珍重开口:“一别两月,一切安好?”
阿媱颔首:“好。你呢?”
叶孤城不答,垂眸似是一笑,问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
“你来阻止我?”
“算是。”阿媱扬手一抛,把袖中人皮面具掷向叶孤城。
薄薄一片落入掌中,只消一眼就已看得分明。叶孤城神色不变,片刻后才轻轻地问:“世子还活着?”
“目前还活着。”
这一次,叶孤城终于真正地笑了,笑中透着疲惫,又仿佛很轻松:“你要什么?”
阿媱图穷匕见:“飞仙岛。”
“好。”
叶孤城一口应下,仰首遥望天际不可掬玩的缥缈孤月。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他忽然道:“你还要不要别的?”
阿媱扬眉:“你是指?”
“我——”
噬骨杀意如滔天巨浪般骤然扑来,叶孤城语声一滞,不及回头,飞快按向腰畔长剑。
剑出惊芒,如水银泻地,气势辉煌。
拔剑的人却并非叶孤城,而是阿媱。剑光一展,迅疾从容地迎上那点微茫萤光,激起点点绚烂星火,映亮这晦暗隐蔽的一角宫墙,也映亮一双冷漠厌倦、杀意逼人的眼睛。
宫九的眼睛。
木叶萧萧,月华满天。
宫九站在萧萧木叶上,站在濛濛迷雾里。他手中有剑,脸色铁青,剑芒如飞虹掣电,灿光耀目、诡谲无定,霎时间疾刺而出,如吹散春风的柳絮,点点袭向叶孤城。
就在这一刹那间,阿媱也已挺身出剑。她的每一剑都刺在宫九剑尖,仿似追扑夏夜里自在的流萤,激起一连串“玎玎”脆响,如雨打蓬窗、珠落玉盘,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清脆而动听。
两人的出手都已没有任何具体的招式。
只有快,绝对的快!
一弹指间就是六十个刹那,一个刹那就可以刺出至少十六剑。
剑气冲霄,既有江南春雨的婉约绮丽,也有金戈铁马的大开大合,可以刺柳絮,可以劈华山。每一剑都在叶孤城眼中,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清。
剑光闪动纵横,惊动太和殿顶久候的看客,也惊动了禁宫中的宿卫。
现在已是子时二刻。
他们终于在这道宫墙下见到了今夜的主角之一,白云城主叶孤城。可是谁也没有出声相询,全都怔怔地瞧着那手持长剑、身化惊鸿的绝世美人。这是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美,是春光,是秋水,是朝露,是晚霞……鬼斧神工,超凡脱俗!只消朦胧一眼,就好像痛饮下十七八坛玉液琼浆,由身到心全都飘飘然地醉了,醉卧云端!
剑作龙吟,杀意倏忽暴涨。
冰冷戾气铺天盖地扫过众人脖颈,激起肌肤粒粒麻点。可怖的剑光惊散每一个人的魂魄,将他们从云端狠狠掷入万丈深渊。
那是雾里的剑光。
剑光凄艳而恢宏,仿佛击碎天柱的雷霆,威动天地、声慑四海。蝼蚁只旁观余威,就已神魂俱碎。
美人是谁,雾里的人又是谁?他们再也无心去想,更不敢去看。
激战还在继续。
冷白的浓雾,忽然染上淡淡的红。
宫九遽然上前半步,敞开胸膛主动将湛湛锋刃纳入血肉,手腕斜斜一沉,那柄由他亲手锻造的锋利长剑就箭矢般猛地击出,如同出云的神龙,快准狠地探向叶孤城心口。
他的目标始终未变,就是取叶孤城的性命。
素手纤纤,温柔如一次莲花的开落,轻而又轻地点在秋水剑脊上,为这孤高华贵的飞龙套上绳索,牵引如走狗。
美人莺声呖呖:“你不能杀他。”
“好,好得很……”
宫九咬牙冷笑,慢慢地抽剑转身。
炽盛妒火在他心头急剧燃烧,烧得他眼眶濡红,不得不快速眨动眼睫。
他没有去看那些挽弓搭箭的侍卫、瞠目结舌的江湖人,更不去看始终淡然独立、八风不动的叶孤城,流云般掠过宫墙,脚尖在太和殿滑不留足的琉璃瓦上蜻蜓点过,正待纵身离开,那柄沾着他鲜血的长剑再度横在眼前。
剑的另一端是阿媱:“谁说你可以走了?”
太和殿是整座紫禁城中最高的一座大殿,庄严、尊贵、高处不胜寒。宫九盯视她淡薄而空茫的凤目,整个人都似已冰冷僵硬,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再睁眼又是那个高傲、孤僻、冷酷而无情的九公子。
他平静发问:“你要杀我?为了他杀我?”
夜风猎猎吹动衣袂,飘飞如红云。
阿媱立在殿顶,执剑的手干燥而稳定,声如细线:“皇帝天价向青衣楼买你和南王世子的项上人头。叶孤城以整座飞仙岛赎回南王世子一条命,你呢?”
宫九冷冷道:“我怎么?”
他不等阿媱开口,白皙俊秀的面庞上勾起讥诮冷笑,双目泛红湿润,一字字反问:“我不是你的狗吗?”
今晚的月色星光都很亮,幽幽银辉铺洒在金黄琉璃瓦上,折射过层层缥缈雾气,隐约可见宫九眼中两点晶莹的水光,润泽如珍珠。
阿媱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行。”
……
子时已过,南书房内还亮着灯。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里,听着御前侍卫首领魏子云的回禀:“……人已全部逐出宫外,刺客不知所踪,东华门外有支神秘青衣人,疑似青衣楼杀手,扭送来藩属五羊城的南王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藩王无诏入京,是死罪。
皇帝皱眉:“南王何在?”
魏子云头颅低垂:“就在殿外阶下。”
“宣。”
魏子云蹑步后退,直到退出门外,才微微挺直腰杆,迈下玉阶,将双手绑缚的南王拉起。
南王的年纪已不轻,保养却十分精心,白嫩细滑的面膛看不出岁月痕迹,遍身养尊处优的雍容贵气。他镇定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南书房,走到他嫡亲的堂侄、当朝天子的面前。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南王自己先开了口:“刺客是我重金雇来的亡命之徒,除此之外没有同党,更没有苦衷,我就是不服!我的儿子只因为长得像你,就被你狠心毒死!那是我的世子,我最爱的一个儿子!我不能忍了,陛下!”
皇帝沉下脸,怒道:“你放肆!朕何时……”
南王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陛下有没有,本王心中最清楚!”
南王当然知道皇帝没有。
可是现在南王府已经败了,他能为自己的世子去死,却不能眼睁睁看其他子女惨遭屠戮。他必须尽力为家人争取一点活路。乌黑的血从南王嘴角流出,蜿蜒污湿金织蟠龙的亲王常服,他重重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今日的一切不幸,全都源于他多年前那次入京朝拜,偶然望见太子这张不同寻常的脸。
欲望永无止境,南王并不后悔。
尸体拖了出去。皇帝坐在御座后,盯着南王方才倒下的地方,面容冰冷,一言不发。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沉香缭绕,皇帝年轻俊朗的面庞隐在袅袅香烟之中,他蓦地开口:“朕要见到南王世子的遗骸,再传令太平王、景王,诏世子入京朝拜!”
底下的人头垂得更低。
无数人引颈期待的月圆之夕,就这么结束了。
太阳照常升起,银钩赌坊门前灯笼下的银钩,也照常在秋风中摇摆闪烁。
李霞坐在大堂里,风情万种地涂着蔻丹,冷眼看坊中打手痛殴闹事不肯认账的赌徒,慢慢转动脖颈。她生得不算白,颈子上那道正在包扎的猩红血痕,看来依旧触目惊心。
这已经是李霞今日遇上的第二十七次刺杀。
银钩赌坊名气响、势头大,京中这间分号一开张,就抢了不少同行生意,吸引无数赌徒前来押注。
昨夜紫禁之巅的决战已见分晓。庄家通吃四方,算上以三博二、以二博一的倍率,这些押了胜负的赌徒不单赔光赌注,还需另外再补上大笔金银。
有人输得起,就有人输不起。
譬如城南老杜。
李霞脖子上这道伤口,就是杜桐轩的手笔。
真是好快的一把刀,好狠的一把刀。
李霞也很干脆,当场拍出一百万两银钞,向青衣楼买杜桐轩全家鸡犬不留。
开门做赌场生意,最要紧就是手黑心狠不露怯。李燕北原本还在观望,一见杜桐轩的下场,马上交接城北地盘,带着一家老小离京出关。
指甲上的蔻丹终于涂好,李霞揽着为她细致包扎伤口的美少年,慢悠悠嘱咐手下人:“三天之内把账全部收上来。”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霞却说得很轻松、很有底气。
这底气当然是青衣楼给的。
结果这一天的申时,李霞又在楼上见到了总瓢把子的心腹柳余恨。
她的脸色登时就已惨白,请罪道:“是我办事不力,还请柳先生代为向总瓢把子陈情,账目明日一定……”
柳余恨道:“这一趟不是为取账本,是总瓢把子有话吩咐。”
李霞大松一口气,重新挂起笑脸。
“您请说。”
“今日杜桐轩找来刺伤你的刺客,能突破青衣楼层层保护、近了你的身,还险些成功得手,实非泛泛。总瓢把子惜才,已将人收在楼中。”
李霞笑容不变,道:“这倒有缘。往后同侍一主,也算不打不相识。”
柳余恨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总瓢把子怜你受苦,往后城南城北的赌坊生意,也都交你照管。”
李霞眼睛一亮,难得有些无措:“承蒙总瓢把子看得起,自当尽心!”
这是一种很浅显的安抚手段,她还是难免受宠若惊。
杀伐果断的总瓢把子,何必花心思来安抚她这么样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她并不特别,手里做的这些事情也绝非找不到替代,漫说只是险些被杀,就是真的死了,也随时有人补上,丝毫不妨碍总瓢把子继续开拓霸业、扩张势力。
李霞心口微微发烫,想起外头沸沸扬扬的传言,斟酌道:“听闻总瓢把子对张夫……张姑娘有意,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或许可以一试。有些话岂非还是女人间更好——”
她对上柳余恨古怪的眼神,将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借成熟丰冶的笑容掩饰尴尬。
柳余恨一阵无言。
他很清楚李霞都是听信了哪些桃色传闻。
昨夜紫禁之巅的一战,不但换了主角,也被第三楼运作得换了风向,变成青衣楼主与白云城主两雄争美、为绝色寡妇大打出手的江湖艳闻。
那团无人窥见真容的迷雾,被传谣的人言之凿凿为青衣楼主。
而真正的青衣楼总瓢把子,则成了故事里飘零坚毅的张夫人,做到了真正的现于人前、而隐于幕后。
对于这一点,姑娘必然十分满意。
阿媱确实很满意。
霞映澄塘,浮波柔艳。她坐在水榭里垂纶闲钓,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刻。
钩是直钩,不时就有鱼儿张嘴咬咬,阿媱也浑不在乎,静静凝望水面,思忖下一步计划。
京城地盘收拢之后,就该帮着木道人谋夺武当了。
木道人自然不是传言中疏懒淡泊、不问俗务的野鹤闲云。他不做武当掌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年轻时犯下大错,不被准许接任武当掌门,连同他的弟子石鹤也一样失去继承资格。
这件事成了木道人的心病,越老越执着。
少林武当同为江湖泰斗,少林僧人少问俗世,做上武当掌门几乎就可算是正道盟主。
青衣楼有这么样一位盟友,不失为一件妙事。
再之后么……
阿媱向南远眺。
再之后,就是回到那座无名的海岛,杀吴明。
一个人轻云般落在她身侧,年轻,斯文,俊秀,华贵,澹然含笑,温柔动人。
宫九道:“好像有杀气。”
春水眼波轻柔流眄,阿媱将酒坛放下,问道:“吴明的弟子应当不太多?”
宫九矜持颔首:“只有我。”
阿媱点点头,嫣然道:“他经常夸赞你,认为你比他年轻的时候天资更好。”
宫九腼腆一笑:“好像是这样。”
阿媱立刻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美,凝冰蘸雪,柔如春葱。
打在身上当然也很疼。
宫九疾退两步,右臂挥袂而出,双指骈起如小剑,和她对上三掌。掌心相交,一阵闷响,如同远山云外的几声轻雷,内劲鼓动双袖,割裂朱红的亭柱。
阿媱撤掌回视,掌心一个淡红色的小印,颇有几分别致。
她问:“这是什么?”
宫九将震麻的手掌悄然负在身后,面色如常道:“朱砂掌。”
阿媱敛息内视,丹田、经脉都没发觉任何异常。
“有什么厉害之处?”
宫九笑意温文:“厉害自然还是你更加厉害。”
“和吴明比呢?”
池塘清碧,除了几杆残荷,就是蒲苇与荻花。宫九在这云淡风轻的傍晚,静静欣赏落霞,笑而不答。
不回答有时也是一种回答。
阿媱重新提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口。
这是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宫九忽然开口:“我有时觉得,比起这世间万事万物,比起青衣楼,你心里真正的在意,其实只有吴明。”
他唇畔噙起一缕淡笑,黑沉眼眸直直望进阿媱的眼底,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端正发问:“那我呢?在你心里,有没有一丁点中意?还是仅作为你了解吴明武功的工具?”
阿媱抬眼,用那双生来多情、又偏偏无情的深邃凤目,沉静回视宫九。
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宫九咧动嘴唇,却似乎已有些笑不出了。
他的人已从丰神俊朗、孤高华贵的神龙般的九公子,变成一条走在街上突然被人狠狠踹了两脚的流浪狗,只余满目惶措茫然。
阿媱定定看他一眼,忽然红袖一翻,拈出几朵素白的醍醐香。
“要么?”
宫九薄而冷峭的嘴唇紧抿成线,一把将花掷入水中:“你以为同样的法子还能再使两遍?你知不知道岛上那晚你刚走不到两炷香,我就——”
花朵刚一入水,就被几尾鱼儿咬来顶去。
阿媱眸光骤冷。
宫九双拳紧握,倏然一个纵身,跃入深冷的池塘,自游鱼嘴中飞快抢下那几朵揉皱残损的醍醐花,郑重簪在湿漉漉的鬓边。
他临水自照,又轻轻仰首,声轻如燕子的呢喃:“衬吗?”
阿媱已收杆起身,居高临下盯视塘中狼狈湿透的宫九,目光在他紧张抿起的濡艳嘴唇上略停一停,才姗姗扫向他缭乱如墨的湿鬓,冰冷吐字:“一般。”
宫九唇色蓦然一白。
阿媱却不再理会他,几步转出水榭,穿过怪石嶙峋的假山小径,取下墙边示警的风竹。
青衣第一楼并非只是一座楼。
这里更像一处富贵别院,亭台楼阁、假山池榭,占地颇广而景致如画,一眼看来和江湖杀伐半点不沾。
只有擅闯者才懂得它的可怕。
“来的是谁?”
柳余恨垂头道:“是司空摘星。”
“也好。”
不枉她刻意扣着那位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大侠不放。
……
司空摘星盘腿坐在地窖里,背靠着重逾万斤的断龙石。
地窖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也很安静,安静到有时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不太能够听得清。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通常最为恐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寂寞。
司空摘星不寂寞。
他从来不是一个寂寞的人。
空气愈来愈稀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耗殆尽,只要不是一个太笨的人,此时就该开始放缓呼吸,争取将命延长得更久一些。
司空摘星偏不。
他开始唱歌。
各种各样的歌。
关内关外、蒙语羌语,任何曾经听过的歌谣,他都能唱上两句,并且一定唱得十分动听。
在这一点上,他简直已强出五音不全的陆小凤一百倍!
一想到陆小凤,司空摘星就笑了起来。他笑得半点不像困坐在随时可能窒息毙命的昏暗地窖里,反而像是刚饱饱享用完一顿山珍海味、正躺在皇帝老爷的龙床上肆意打滚。
他重新换了首歌:“小凤不是凤,是个大臭虫,臭虫脑袋尖,专门会钻洞……”
静谧死寂的地窖里,忽然有了异样的响动。
司空摘星偏一偏脑袋,侧耳细听,循声摸索到一块厚重石壁前,就见下方被人钻出一点米粒大小的孔洞,映出萤火虫般的微光。
这简直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司空摘星刚一掉进这里,就把四周上下每一寸墙面细致摸了个遍,若非确定无法毁坏,他也不会坐在这里唱歌了。
有风自小孔中穿来,为他续上一□□气。
司空摘星不由叫道:“陆小凤!”
越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越是容易被陆小凤办成。
石壁后的动静略一停顿,一道不算陌生的清丽嗓音淡淡回道:“我好像不是。”
司空摘星不禁一怔,睁大了眼睛。
他已知道这是谁。
小孔逐渐变大,由米粒变成黄豆,又从黄豆变成鸽子蛋……等它变得有三颗鸽子蛋那么大时,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匕被丢了进来。
“自己凿。”
一尺七寸厚的花岗岩石壁,纵使神兵利器在手,凿起来也绝非易事。
幸好司空摘星的独门绝技里,除了超绝轻功和易容,还有一门缩骨功。他游魂般钻过巴掌小洞,落到一条蜿蜒曲折的甬道里,率先对上一双春波潋滟的多情凤眼。
司空摘星默默站起身,拍去衣上灰尘。
阿媱提一盏小灯,纤袅立在道旁:“既然出来了,总该对恩人说声谢谢。”
烛火盈盈跳跃,为她暄妍面庞添上一抹艳辉,千种风姿,绰丽多情。
司空摘星愣了愣,笑道:“这话有些耳熟。”
他当然应该觉得耳熟。
这本就是他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司空摘星大笑,道:“谢谢!虽然我也曾经说过,绝不会把这句话还给你,但不管怎么样,这次我的确承蒙你的搭救。”
阿媱睇他一眼:“难道你看不出,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司空摘星不笑了。
他瞪眼叫道:“你这岂不算是作弊出千!”
阿媱微笑,慢条斯理道:“当然算。可惜像我这么样的一个大混蛋,随时随地都想占人便宜的,你休想我再把这句谢还给你。”
“你的确是个大混蛋……”司空摘星叹了口气,喃喃道:“和你一比,我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小混蛋,很小很小的小混蛋。”
阿媱挑眉。
司空摘星忽然道:“这里是青衣楼的地盘。”
“好像是的。”
司空摘星目光如电:“可是你说,你是这里的主人。”
南王府诬陷他偷盗王妃私物,发下海捕文书,他不耐烦和官府捕快纠缠,索性改换面貌、入京躲躲清闲。他来得早,又善于隐匿,也就时常能听到、看到一些旁人不该知道的秘密。
比如朱停。
朱停是个懒人,自从鲁大师死后,天下第一机关大师的名头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却好像半点儿也不在乎,带着老婆定居太原,什么事都懒得理会。这么样一个懒人,却忽然出现在京城里,只会有一种解释,他必定是接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大单子。
——青衣楼的单子。
司空摘星对这些江湖势力的动作一贯不太在意。
并非谁都像陆小凤一样,喜欢自找麻烦。
杀手杀人是本分,就像小偷偷东西一样。司空摘星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青衣楼的霸道作风,但他从不置喙别人的工作。大家各司其职,除了正邪之外,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甚至正邪之分,有时也并非完全清晰明了。
可是青衣楼劫持陆小凤,性质就大大不同了。
陆小凤是司空摘星的朋友。
为数不多的朋友。
阿媱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金屋藏娇?”
司空摘星眨了眨眼睛。
他当然已听说了昨夜那桩艳闻,若非为了陆小凤,他应该也是亲眼围观的一员。
“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把你藏在这里,让你做这里的主人?那你还敢偷偷过来救我?”
“有什么不敢的。”
阿媱回忆着方玉香的神情语调,凄怆地道:“一个将死的人,是绝不会再有任何事情不敢做的。你知不知道,我早就已经为自己买好了棺材?”
司空摘星的脸色忽然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莫忘记我是偷王之王。这世上说得出来的东西,我什么都偷,什么都偷得到!”
阿媱晃晃灯笼:“这里有什么可给你偷的?”
司空摘星道:“偷你!”
阿媱一笑:“你想带我一起逃走?”
司空摘星傲然道:“我的确是这意思!”
阿媱摇头:“你自己走,去救陆小凤。”
司空摘星皱眉:“你不肯走?你放了我,还要放陆小凤,青衣楼的总瓢把子追究下来——”
她已经为叶孤城忤逆过总瓢把子,对他刀剑相向。
一个男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尤其是青衣楼主这么样杀伐果决、手段酷烈的男人。
他的情绝不会太长。
阿媱道:“陆小凤失踪,和青衣楼杀手并无关系,他们只杀人,不绑票。”
司空摘星不说话了。
顺着朱停这条线,银钩赌坊和青衣楼的关系,可算昭然若揭。
陆小凤被掳,迫得西门吹雪不得不放弃决战、舍下名誉,选择爽约救人;按时赴约的叶孤城,则被堵在隆宗门下的宫墙边,险些受到刺杀。
昨夜一场混乱,只有看似毫不相干、实则联系紧密的银钩赌坊从中大获渔利,赚了个盆满钵满。
银钩赌坊得利,就是青衣楼得利。
若说陆小凤被绑和青衣楼毫无关系,司空摘星绝不相信。
阿媱道:“你知不知道青衣楼背后是受什么人扶植控制?总瓢把子看似独掌权柄,说一不二,其实青衣楼真正的主人,在南海一座神秘的岛屿上……”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出自李白《秋风词》,没写那两句就是城主的真正心思嘻嘻。
【朱砂掌】出自古龙《楚留香新传2:蝙蝠传奇》,原随云会的三十四种功夫里的一种。
【小凤不是凤……专门会钻洞】出自古龙原著,司空摘星编来交给小朋友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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