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美人何折 决战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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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京城。
午后艳阳洒金般铺满天街，陆小凤想到后日那场决战，心情并不明媚。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听来真令人神往，又有谁还会记得，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本是无仇无怨的两个人？
陆小凤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不愿见到任何一个人在这场决战中殒命，但又清楚地知道，这场决战谁也无法阻止，更注定以某一方的死亡为终结。
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将陆小凤从惆怅中暂时解救出来。
陆小凤喜欢朋友，无论何时见到自己的朋友们，总归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木道人满头银丝，套着他的破道袍，还是那副脱略放旷、不修边幅的闲散模样，笑道：“我们刚刚还在打赌，要是在街上遇见你，你的身边是不是又有美人相伴？”
陆小凤眨眨眼睛：“本来是有一个，可惜太凶了些。”
他说的自然就是薛冰。
薛冰是可爱的，也是温暖的，但她凶起来时，脾气简直比公主还大，陆小凤就不得不落荒而逃了。
奇怪的是，薛冰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追上来咬他的耳朵。
陆小凤举目四望，没有找见薛冰，却先看到了一个发亮的银钩，正在秋风里摇晃。
那是一家新开的赌坊，名字就叫做银钩赌坊。
陆小凤皱眉，冷冷道：“想不到蓝胡子也会来京城凑这种热闹。”
银钩赌坊很有名，蓝胡子更有名。
近来因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约战，京城各处赌坊都开设盘口，押起了输赢。
西门吹雪自中秋以后，再没有露过面，人人都以为他一定是怕了故意躲起来，纷纷押注叶孤城胜。直到昨天上午，传来叶孤城受唐门大公子唐天仪毒砂暗算的消息，情况又陡然发生转变。
陆小凤只觉讽刺。
古松居士道：“这虽然的确是蓝胡子的招牌，但老板并不是他，而是他的老婆李霞。”
陆小凤淡淡道：“这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区别当然很大。
江玉飞和方玉香死了，丁香姨也没有忘记陈静静。
今日的青衣楼早已今非昔比。蓝胡子是聪明人，更是老江湖，很懂得在关键时刻应该做出哪些关键抉择。
赌坊、妓院、酒楼……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同样是消息最快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价值。
蓝胡子失去了他最漂亮的大姨太，正式被吸纳入青衣第三楼。
这间京城分号，就是他的诚意。
木道人道：“区别还是有的。别处只有输赢可以押，这里要更多一项。”
陆小凤道：“哦？”
他笑容中有了讽刺：“是平局？难道还有人会认为，那两柄杀人的利剑，不分出生死，能甘愿罢休？”
木道人摇头，凝望那道闪闪发亮的银钩，若有所思。
“是无输无赢，押他们这场决斗打不起来。”
陆小凤愕然，怔了很久才叹息道：“那我倒甘愿赌上全部身家。”
古松居士猜测道：“也许是因为决战地点定在皇宫太和殿顶上，会有江湖之外的无知看客担心两人闯不进去，所以故意设来诓钱吧？”
只是怀抱这种奇妙担忧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疑问太多而找不到答案时，就可以去见一见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大智大通”。
五十两一个问题。
木道人先问，都是关于这一战的胜负，以及西门吹雪的下落。
大智和大通虽没有给出确切答复，也算差强人意。
轮到古松居士，他掏出一百两，问道：“叶孤城是否真中了唐门毒砂？”
大智道：“是。”
古松居士像是很惋惜，又问：“张夫人是否陪伴在他身边？”
陆小凤诧异：“张夫人？”
没有人理他。
大智道：“叶孤城和唐天仪在张家口渡头交手时，张夫人并不在场。”
古松居士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这是自然。她若在场，唐天仪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大通冷冷道：“这是因为张夫人已和叶孤城闹翻。”
古松居士略一沉吟，不再开口。
终于轮到陆小凤。
陆小凤问道：“张夫人是什么人？”
这一次他没有忘记先拿出银子。
大智道：“是一个女人，天下最美的女人！她比仙子更美丽！比皇后更高贵！比你见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更动人心魄百倍！”
陆小凤无法想象。
他拧眉沉吟：“她是不是用刀？青色的弯刀？”
木道人摇头：“那倒不是。张夫人是用剑的，并且她的剑法，已绝不在我之下。”
陆小凤一惊。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她和叶孤城是什么关系？”
木道人是与叶孤城、西门吹雪齐名的当世三大顶尖剑客。张夫人如此美丽，又能得到木道人如此盛赞，实在不该是个寂寂无名之人。
大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白云城从未留过女客，张夫人是唯一例外。她在白云城留宿一月有余，其间叶孤城一步未踏出城外。”
陆小凤笑笑：“一个男人寸步不离陪伴一个女人，这似乎已说明了他们的关系。”
木道人道：“似乎？”
陆小凤叹口气：“但这个男人是叶孤城！”
美人垂青英雄，这并不奇怪。陆小凤不了解张夫人，但他知道叶孤城绝不是一个贪好女色的人，更不会勾搭旁人的妻子，否则也练不出“天外飞仙”那般无瑕无垢的剑法。
陆小凤接着问道：“这位张夫人是什么来历？”
大智道：“张夫人闺名‘小禾’，本姓不详，自小被张家买给独子张宝玉做童养媳，随张家人居住在山西临汾太岳山下。”
陆小凤有些意外：“这似乎详细太过了。”
提到山西，他就不免想到金鹏王朝的案子，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霍休和霍休去向成谜的财富，还有至今仍在运作的青衣楼。
陆小凤问道：“那她怎么不好好跟张宝玉过日子，反而从山西到了南海？”
大通幽幽道：“这是因为阴阳童子。”
大智道：“阴阳童子阴阳同体，既男又女，所以他既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他凌辱奸杀过的女人很多，喜欢的男人却只有司空摘星一个。”
陆小凤皱起眉头。
司空摘星这个猴精，最近牵涉的麻烦未免太多了些。
大智继续道：“司空摘星有陆小凤这么样一个风流的朋友，他自己却对女色看得很淡，更不喜欢男人。就在一年多前，他终于忍无可忍，将阴阳童子打落山崖。那座山就是太岳山。”
大通接道：“阴阳童子被张宝玉的父亲捡回家照料，却在张夫人和张宝玉的新婚之夜，杀死张家三口，并对张夫人……”
陆小凤已不忍听下去。
大智道：“那时张夫人已几乎死去。”
否则阴阳童子绝不会离开。
陆小凤点头：“但她活了下来。是叶孤城救了她？”
木道人忽然道：“没有人救她。”
陆小凤一怔。
大通道：“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陆小凤沉默。
这个故事实在有些沉重，对张夫人也太过残忍。
他完全想象不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是怎样拖着最后一口气活下来的。
一个女子的新婚之夜，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木道人忍不住催促：“你问完了吗？”
陆小凤摇摇头，又点点头。
木道人奇怪道：“怎么了？”
陆小凤叹气：“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我的口袋已比我的脸还要干净。”
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哈哈大笑。
陆小凤也跟着笑，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轻松。
他当然还有银子，只是这些银子早已安排了用处——他要订一口上好的棺材。
九月十五，紫禁之巅，会用上的。
陆小凤想破脑袋也绝料不到，在棺材店的门口，他竟就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张夫人。
彼时木道人已率先上前和对方寒暄，陆小凤怔怔站在原地，望着这个两炷香之前才被大智大通极尽赞美过的女子，从一个风流不羁的江湖浪子，变成一只呆呆蠢蠢的小笨鸡。
大智大通确实没有虚言，张夫人的美丽已超出陆小凤过往的所有认知。
她就是美丽本身。
木道人道：“听闻叶孤城中了唐门的剧毒，不知道他现下如何？”
“他早已不愿见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张夫人长眉低垂，暄妍华艳的面庞流露一分清愁。
当年馆娃宫里捧心蹙眉的西子，想来也不过如此。陆小凤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叶孤城真的能对这样的女子也毫不动心吗？
陆小凤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唯恐吹融一片纤弱的雪花：“他、他为什么和你闹翻了？”
张夫人眼波流动，柔如春水，说了一个他绝料不到的答案。
“因为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
陆小凤失声道：“熊姥姥的毒栗子，是你给南王世子吃的？”
张夫人幽幽一叹：“不错。”
“怪不得……怪不得……”
陆小凤低低呢喃：“怪不得当时全城封锁追捕熊姥姥，怪不得四大名医都被王府请去，怪不得叶孤城要……”
张夫人轻垂臻首，好像已羞愧得快要流泪。
陆小凤叹息：“所以，叶孤城也难免迁怒于你。”
张夫人点点头，伸手在一口楠木棺材上轻抚。这只手纤纤的、秀秀的、像一朵开倦的白玉兰，在春风里温柔颤动。
陆小凤的脸已开始红了，忽然道：“你认定了叶孤城会输？”
“不。”
张夫人朱唇轻咬，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道：“这是买给我自己的。”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月坠花折、瘗玉埋香，美丽女子的死去，总是格外令人痛心。
“是王府要追究？”
张夫人微微摇头，多情凤眼向他凝睇，说不出的凄恻柔艳：“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我该告辞了。”
陆小凤上前半步，关切道：“既然已说了很多，何不干脆说得更多？也许我可以稍尽绵薄之力……”
张夫人仍是摇头，眉间隐约忧悒。
风送桂香，秋阳斜照。
张夫人的人已消失在白云外，消失在西风里……
陆小凤久久凝望天际，直到脸颊被风吹得干皴，才回过神来。
木道人笑了，说道：“现在你见到了她，还认为叶孤城是一个不动凡心的和尚吗？”
陆小凤无话可说，沉默踏上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天街。
烧透的红云还是那样绚烂瑰艳，这种震撼心魄、直击神魂的美丽，像极了张夫人。
她想到后日紫禁之巅的决战，也会愁损柔肠吧……
不会。
阿媱独自返回第一楼。
她卸下“张夫人”那温婉愁怨的娴静姿态，绰约曼步变作龙骧虎步，多情的凤眼里寒星微芒，整个人已化作凄艳冷厉的湛湛刀锋。
“隐形的人”确实很适合杀手这一行，但隐形的方式绝非只有一种。
金九龄为什么敢贼喊捉贼？
孤松、枯竹在黑虎堂大开杀戒，江湖人人闻西方魔教而色变，为什么没有人怀疑青衣楼？
窦枫亭至死都是中原大侠，谁知道他暗中曾是青衣楼的分楼主？
当她是身世凄惨的江湖美人张小禾，谁又会相信她就是青衣楼呼风唤雨、生杀予夺的总瓢把子呢？
阿媱觉得这样很有趣。
柳余恨疾步而来，禀告道：“南王世子的落脚点找到了，他身边跟着不少海南剑派的高手，掌门孤雁也在其中。”
阿媱应一声：“西门吹雪呢？”
柳余恨摇头。
第三楼明确西门吹雪就在京城，而且身边极可能跟随峨嵋“三英四秀”中那位孙秀青姑娘。可是摸遍京城，就是一片影子都找不见。
阿媱对此并不意外：“木道人借了个人才给我，我已安排他跟踪陆小凤，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柳余恨点点头，自怀中取出厚厚一本账册。
“这是李霞刚交上来的账目，截止到申时，林林总总投注六百七十四万两，比昨日要多上近四成。”
这倒也事出有因。
蜀中唐门的暗器毒药一向独步江湖，傲视群雄。
叶孤城中唐门毒砂的消息一经散播，人人都以为西门吹雪胜券在握，甚至只要他后天晚上如约出现在太和殿顶上，就可以即刻成为这场决战的胜利一方。
阿媱微微扬唇。
开盘坐庄，如果不是为了通杀，那将毫无意义。
“杜桐轩和李燕北有什么动作？”
如果说杜桐轩是“城南老杜”，那么人称“仁义满京华”的李燕北，就是“城北老李”了。
京城地面上的势力，除了官面上的那些公门、权贵，就数这两人领袖江湖群雄。
柳余恨道：“城南、城北全部的地盘都已押上了。而且就在一炷香之前，杜桐轩又追加了一百二十万两。因为叶孤城终于在春华楼露面，以‘天外飞仙’重创了唐门二公子唐天容，半点没有中毒迹象。”
阿媱随手取下花瓶里清供的一枝丹桂，指尖揉弄细蕊。
“还不够。”
钱、京城的地盘，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的胃口越养越大，轻易已吃不饱。
……
夜凉如水，寒蛩低吟。
半掩的金窗轻透微风，伏案读书的年轻天子略一抬眸，一枝葳蕤生香的丹桂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美人何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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