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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老刀把子 “我的狗好 ...


  •   装殓少主的棺材,现在躺着先教主玉罗刹。

      人死,雾散。

      曾经无数人想要窥看的真容,正从头到脚原原本本地显露在金丝玉被上,却已没人去看。正如他自己所说,无论生前有着怎样的身份、地位、荣誉,死人就只是死人。

      寒梅领头致祭,所有人的心神都不在棺中死人身上,而在新教主玉天宝身后那一道深黑的人影。

      这是西方魔教新上任的太上长老。

      教中只有护教、护法长老,这位横空出世的太上长老,当然就是所有人头顶的太上皇。

      有异议的人已拖出去喂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的,全部都是她的顺民。

      没人想为玉罗刹殉身。

      诈死反他的是少主玉天宝,继任教主的也是少主玉天宝,杀他的虽然是外来人,现在不也已是西方魔教的太上长老?这是家事、私事、教内事,反正不关他们的事。

      丁香姨脚步轻盈,没有理会绕棺环走的总坛弟子,径直拨开人群,走向阿媱身侧。

      “东家,查到了。”

      玉天宝自觉走开,即使明知她们不在乎被人听见,也不敢多听半个字。

      丁香姨道:“没能探听到南王世子的消息,但前些日子,王府在全力抓捕‘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阿媱挑眉。

      司空摘星除了轻功和盗术,就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

      丁香姨也是同样看法:“恐怕缉盗是假,要他为世子易容才是真。可惜这位大贼王却不是那么好抓的。”

      她随口感慨完,又正色道:“决战地点还是没变。”

      “无妨。”

      青衣楼在京城和金陵两地都提前做了准备,即使最后真在紫金山上决战,也不过白费一点功夫。

      阿媱微微偏头,望向垂首缀在寒梅身后的孤松和枯竹,缓缓道:“回去养足精神,明早就启程回中原。我会给你找两个妥帖护卫,帮助你尽快将黑虎堂收编,往后你就亲自坐镇五羊城。”

      五羊城的作用就是监控南海各岛动向,丁香姨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她利落应下,又迟疑开口:“江玉飞……”

      阿媱道:“把头带回去,有用。”

      “东家。”丁香姨抿唇:“人还没死。”

      沉静眼波遽然射进丁香姨眸中,阿媱道:“你不敢杀他?”

      丁香姨苦笑:“当然不是!只怕东家嫌我狠毒,一个连自己丈夫都杀起来毫不手软的女人,却偏偏掌握楼子里无数秘密情报……东家,我怕死呀。”

      东家是个好东家。

      大方慷慨、舍得放权,只需要她做好分内之事,从不猜忌试探。

      丁香姨明白,这是出于东家绝对的自信。她不惧怕背叛,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所以从不将锐意征伐的精力分散在这种小事上。

      东家和飞天玉虎是不同的。

      也正因如此,丁香姨越是万分珍惜,就越是害怕失去。

      阿媱望见她眼底的惶恐,莫名想起暗夜小室里那两条凄惨的藕臂,顿了顿,才冷冷道:“杀了他,这是命令。”

      总瓢把子的命令高于一切。

      为总瓢把子杀死自己的丈夫,非但不毒,反而是赤胆忠心。

      丁香姨怔住,下意识张口:“是!”

      她生得美,犯呆时也显得格外娇憨。

      阿媱忽然道:“你当然听说过‘刀魔’杨奇麟。”

      丁香姨嫣然一笑,神采飞扬:“我明白了,东家。”

      那是一个连老婆孩子都忍心丢入熔炉的男人,可就因为视刀至诚,反而有不少人钦佩于他。在囿于男女之别、夫妇之伦以前,她和杨奇麟都是一样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该在乎这些臭狗屁!

      江玉飞死了。

      他死的很随便,死的一点也不符合他黑虎堂主“飞天玉虎”的身份。

      可是谁在乎呢?

      丁香姨一夜安睡,迎着破晓的晨曦翻上骆驼背脊,越过莽莽沙海,遥望至高至辽的苍穹。

      “快点跟上!”

      她忍不住扭脸训斥身后的孤松和枯竹:“不要辜负东家的期盼,快快做出一番功业!”

      枯竹横眉冷对,“你怎敢——”

      “老二。”孤松催动缰绳,沉声道:“走吧。”

      枯竹狠狠一跺脚,飞身坐上驼背。他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抚在腹部,终归忌惮昨夜吃下的那粒火红药丸,只能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

      “大哥,你说这‘三尸脑神丹’……”

      丁香姨又在怒瞪。

      孤松无声叹息,重复道:“走吧。”

      丁香姨一走,柳余恨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交接矿藏、安插人手、运送财货……一直到八月初三,他才从高度紧绷中微微放松下来,暂缓一口气。也就是这个时候,丁香姨传来新消息,决战的时间推迟一个月,地点也从金陵改成了京城。

      “姑娘。”

      阿媱步履从容,衣袂扬动间带起一阵冷冰冽雪的清微气息。

      她刚从雪山回来,杀了一个悬金榜上排名最高、佣薪最多的隐世剑客,并带回了他的剑。

      “它很适合你。”

      柳余恨将长剑爱惜接过,垂头默视良久,才抿唇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多谢姑娘!”

      他亲自督工,盯着关外最好的工匠,帮他将这柄宝剑改造成他能够用的样子。

      剑一好,也就到了返程的日子。

      玉天宝亲自送行,直到他们将骆驼改换成马匹,才依依不舍地站住脚。

      他不信任包括寒梅在内的每一个魔教弟子,他只信任他的太上长老。

      玉天宝不在乎西方魔教成为青衣楼的关外分楼,也不在乎当一个有名无实的掌中傀儡。玉罗刹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这里的一切本来就和他全无关系,失去再多也不值得心疼。

      他还好好地活着,还享有尊荣与富贵,这已令他万分满足。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听太上长老的话!

      像她那样惊才绝艳的顶尖高手,愿意听她驱策号令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能入她麾下,是荣幸!

      柳余恨回望一眼,斟酌道:“这位小玉教主……很通透。”

      没有不该有的野心,也没有不该有的清高。

      安分从时,宠辱不惊。

      阿媱淡淡道:“他只是长大了。”

      ……

      玉门关下,搭着一座斑斓虎皮毡房。

      贾乐山端坐在火旺的红地炉边,望见滚滚烟尘里逐渐行近的人马,微笑站立起身。

      柳余恨暗自戒备。

      “无事。”阿媱玩味一笑:“看见他才想起来,我的狗好像丢了。”

      柳余恨颇感茫然,影子般随在她身后。

      阿媱勒马,言简意赅:“什么事?”

      贾乐山垂眼,微微躬下上身:“九公子临时有事,不能伴姑娘共游塞外,为表歉意,特特吩咐小人代为赔罪。”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托举呈于马前。

      “九公子说,‘不敢奢求姑娘宽宥,只是行路无聊,略给姑娘寻摸了一点解闷的小玩意,盼望姑娘笑纳’。”

      阿媱目光闪动:“他去了京城?”

      贾乐山不假思索:“是。”

      “带了多少人?”

      “仅九公子自己。”

      阿媱瞥他一眼,“如此坦白?”

      贾乐山始终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九公子吩咐,无论姑娘想问什么,但凡小人知道的,必得据实以告。”

      阿媱将盒子接过。

      宫九做人做事都不同凡响,他口里轻描淡写的“解闷小玩意”,自然也不会真是打发时间的普通小玩意。

      阿媱对此早有准备,但当她看清里面的东西,还是忍不住感到小小的惊讶。

      八月初十,北岳大帝诞辰。

      按照惯例,武当山上也会举办一场法会,为山下的善信们消灾纳福。

      这其中并不包括木道人。

      木道人的懒病是人人皆知的,据说为了不耽于俗务之累,他甚至情愿不当武当的掌门。

      这当然绝非事实。

      白云缥缈,木道人飞速行走在险峰上,脚下如履平地。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千缝万补破道袍,而是一件全然陌生的灰布长袍,头戴一顶娄子般的竹笠,严密遮挡他的脸。每当他换成这身装扮,他就不再是武当名宿、“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而是幽灵山庄的主人——“老刀把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黄山古松居士。

      当木道人是老刀把子时,古松也不再是古松,而是幽灵山庄的“表哥”。

      秋风飒飒,将山吹得血红,看来凄艳而肃杀。

      木道人忽然顿住脚步,目光穿透竹笠,刀锋般射向眼前的红枫。

      阿媱就坐在枫上,坐在雾中。

      山间本没有雾。

      木道人望着那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晰的人影,整个人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然绷紧腰肢。

      阿媱倚着树干,闲闲摆弄一片规整的红叶。

      她的声音也有了变化,听起来难辨雌雄:“最近我杀的人太多,已有些累了。”

      木道人不语。

      古松居士道:“你是什么意思?”

      阿媱微笑:“我的意思是说,动手可以,想杀我就得死。”

      古松居士非但不害怕,反而哈哈笑了起来,就像一头雄壮勇猛的巨象,面对一只渺如微尘、却嚷嚷着要杀死它的蚂蚁,是种因荒谬而产生的、发自内心的滑稽与好笑。

      木道人淡淡开口:“这并不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

      古松居士面无表情地疾退三步,静默如枯死的树。

      他从不怀疑木道人的判断。

      或许他才是那只狂妄的蚂蚁。

      木道人沉默着,片刻后才缓缓地道:“你知道多少?”

      阿媱向不远处的断崖绝壑瞥去一眼,“大概是……全部。”

      悬崖的对面就是幽灵山庄。

      没有人比木道人更清楚这一点。

      “你想要什么?能给我什么?”

      “不用多虑。你一定付得起,我也一样。”

      这一次,木道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很久才点点头,道:“好,让我看看你凭什么!”

      他自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随手捋得光滑,轻轻一挥,就是一道极深的剑痕,自脚下铺满落叶的土地,一直蔓延到二十余丈外绝壁上那块大青石,如划豆腐般一分两半。

      行云流水,绝不拖沓。

      “很好!”

      阿媱随落叶蹁跹坠下,手里已擎着一根枫树枝。

      木道人的身上并没有杀意,只有一股冲淡宁和的剑气,盯着她手里的枫枝,突然道:“我已从‘无剑’练到‘有剑’,想来你也是。”

      阿媱纠正:“我练刀。”

      话音已落,剑已击出。

      孤松居士退到被劈开的大青石边,凝神观望战况。

      他什么都看不清。

      闪电虽快,绝非肉眼不可捕捉,但比闪电更快呢?

      古松居士猛地转身,去看山崖间的烟霞。

      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再想。

      他怕动摇剑心,此生再也不敢拿起他的剑!

      风声再起的时候,人已停下。

      木道人手里的木枝断为两截,头上形状奇异的竹笠被断枝劈开,露出他蒙着半片白布巾的面容。

      阿媱还是立在雾中,微笑道:“现在,我们先来谈谈陆小凤。你认为他是不是西门吹雪真正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老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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