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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中有刀 下月中秋, ...


  •   这当然就是阿媱。

      宽袍大袖无风自动,阿媱驻足停在棺椁的另一头,静静地立着,动也不动,看来就像是一片压城的黑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

      是一种无言的凶戾。

      玉罗刹也不动,一字字问道:“是你杀了玉天宝?”

      阿媱不答,安静打量玉罗刹。

      这人明明就站在眼前,却好像隔着重重烟雾,始终看不清楚体貌,也就难怪江湖中至今没几个人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是丑是美。

      未知滋生恐惧。

      这是一种很好的御下手段。

      阿媱轻轻开口:“有趣。”

      “哪里有趣?”

      玉罗刹的眼睛很特别,看来同样有种雾汽蒙蒙的缥缈,除了一点漆黑的瞳仁,眼型是圆是扁、是细是长,全都辨不清晰。

      “人有趣,雾也有趣。”

      玉罗刹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几时出关的?”

      阿媱道:“七月十九。”

      烟雾弥漫,雾中的人越发冰冷虚幻。

      今日已是七月二十五。

      在这将近六天的时间里,西方魔教的哨子没有探知到半点消息,一直到她跟随扶灵队伍进入总坛,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

      殿中温度骤降。

      玉罗刹目光扫向戴罪跪伏的岁寒三友,又重新盯视阿媱:“我本以为来的人会是飞天玉虎。”

      他对方玉香出现在玉天宝身边的原因,显然心知肚明。

      阿媱道:“他来不了,更没这个胆量。”

      “单刀赴会、孤军深入,的确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自信和勇气。”玉罗刹仿佛笑了笑,笃定道:“看来黑虎堂已经易主。下一个是西方魔教?”

      阿媱默认。

      大风飞卷白幡,吹灭祭桌上燃烧的香烛。

      玉罗刹的声音也愈加冰凉:“你的胃口很大,可惜我不是飞天玉虎。”

      “你当然不是。”阿媱平淡接道:“只不过近来已有一些人将你们并称为‘西北双玉’。”

      ——西方一玉,北方一玉,遇见双玉,大势已去。

      玉罗刹讥诮一笑:“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还有一句话。”

      “请说。”

      阿媱目光灼灼:“你为什么不打开棺盖,看一眼你亲生的儿子?”

      祸莫大于轻敌。

      在真正见到玉罗刹之前,阿媱甚至考虑过他比小老头更强劲超绝的可能。

      这么样一个未知的敌人,又是在他儿子的遗体之前,玉罗刹顷刻就会化作哀兵,更加难撄其锋。

      阿媱还是来了。

      她始终想要试一试。

      玉罗刹冷笑:“死人没有姓名,死人也没有父亲,死人就是死人,何必还要去看!”

      没人懂得他心底的愤怒。

      一种精心设下的布局被完全打乱的愤怒。

      他真正的儿子,刚出娘胎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又在出生后的第七天离别父亲,被他送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交给一个绝对信任的人抚育培养。

      玉天宝的作用清晰明了。

      ——他只需要好好地活着,然后在适宜的时机死去,以死亡为西方魔教换取庞大利益,更为真正的少主让出坐席。

      飞天玉虎就是创造这个时机的人。

      玉罗刹故意放出练功岔气的消息,以“闭死关”为借口,将罗刹牌交给玉天宝,又放任方玉香和他接触,等玉天宝被引诱出关,就立即宣布自己暴毙。

      只有他死了,教中这些暗藏异心的叛臣才会无所顾忌地显露原形。身负至宝的玉天宝必定要死,为了争抢罗刹牌,这些人也必定要和飞天玉虎对上。

      他只需要站在幕后,安静观赏这场闹剧,就能轻松吞并黑虎堂,肃清教中邪佞。

      玉天宝却提前死了!

      他厉声道:“现在,拔你的武器。”

      阿媱没有拔刀。

      她的刀仍悬在腰畔,她的人已俯冲而上。

      她的腰身很瘦,腰杆挺得笔直,那一袭宽大的黑袍松松披在身上,在这极速的飞掠之下,居然纹风不动。

      没有刀,也没有刀光。

      只有悍烈而磅礴的刀意,逼人眉睫。

      玉罗刹的脸色已变了,只是五官隐在浓雾里,没有人能看得清。他脚尖轻踏,地上的汉白玉砖立刻碎出一圈蛛网似的裂纹,整个人冲天拔起,鲤鱼摆尾般挥出一掌,卷起一股滞涩而沉闷的劲风。

      双掌相接,一触即分。

      滚烫的内劲冲入经脉,玉罗刹遽然生出一种被刀锋劈中的错觉。

      没有刀。

      刀也劈不开雾。

      玉罗刹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只觉冰冷的刀尖就像他难产而死的情人的眼波,温柔刺入他的心扉,惹起一阵伤感的牵痛。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杀心就格外得重!

      雾气翻涌如浪潮,玉罗刹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窜出,又快又狠地击出一拳!他掌心就像握着霹雳,每一个关节都在噼啪爆响,无论什么人被这一拳打中,都一定会被打得粉碎。

      人在悲愤之中时,力量本就要比平常大得多,也更能激发自身的潜能。

      他现在无疑已成为一个真正的哀兵,而哀兵必胜。

      可惜这世上,绝对的事情一向不太多。

      拳风已至,如同盛夏时滚滚乌云里那阵将落未落的暴雨,恐怖而不祥。

      阿媱没有闪躲。

      她只是同样伸出手,在那嶙峋凸起的淡红关节狠狠击碎她咽喉软骨之前,划开了雾。

      秋天的雾,难免凄迷萧索。

      阿媱垂袖而立,又变成了那片缄默的黑云,静静站在棺椁的另一头。

      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已消散。

      殿中屏息多时的人们终于悄悄呼吸起来,如同窥伺虎豹的豺狗,无数双精光腾射的利眼,隐晦而又直白地在两人之中逡巡徘徊,随时预备一哄而上,以强者血肉供养贪婪怯懦的脏腑。

      玉罗刹还在雾中。

      雾本来已被划开,那只纤秀匀净的素手刚一撤走,就又立刻合上。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感觉到咽喉处附着一阵砭骨的寒意,就好像已被刀刃割开了。

      当玉罗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迷蒙潮湿的青雾,也在一刹那间化作蓬蓬艳丽血雾。

      每条豺狗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亮光如同不可直视的磷火,疯狂燃烧着许多丑恶而卑鄙的念头。

      他们居然尚能按捺,全都站立着没有动作。

      只因他们正盼望阿媱也同样倒下去。

      他们注定失望。

      一只纤纤的、秀秀的手,正散漫把玩腰畔那柄弦月般弯弯的青刃,深黑袍袖沉稳下坠,没有半丝颤抖。

      刀在鞘中,有时比拔出来更让人害怕。

      她身上的凶煞戾气甚至比出手之前更强,横扫千军,锐不可当。

      然而世上毕竟有不信邪的人。

      最先忍耐不住的,是个又高又肥的西藏密宗大喇嘛,一双又细又白的大手,保养得宛如少女柔荑。他向阿媱轻轻行了一个合十礼,就倏忽直立身形,双掌一正一反平置胸前,呈“怀抱日月”之势,猛地一个纵身,兔起鹘落间反身重重挥出一掌。

      掌力雄厚邪异,观其起手,正是密宗“大手印”。

      这是西方魔教的护教长老,十三年前威震江湖的血衣凶僧,“恶金刚”正觉和尚。

      掌风未落,剑光又起。

      剑气如虹,十二道寒光自四面发动,密织成一面眩目的巨大剑网,兜头向阿媱罩来。

      剑柄的缝隙之中,还另有两枚三棱透骨镖、一枝夺魄追魂箭、三根“天绝地灭穿心针”追着剑尖,同时破空而来,惊鸿掣电、目不暇接。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绝没有!

      他们也绝不信刚战过玉罗刹的人,身上没留半点暗伤。

      不过强撑罢了!

      阿媱松开刀柄。

      近来她已很少用刀,并且渐渐发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练到最后都是一样,殊途而同归。

      人可以是刀,自然也可以是万物。

      ——只不过天地万物之中,她总是更偏爱刀。

      掌风、剑锋、暗器,雪片般的攻击泼洒开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谁是谁。在这攫魂夺命的瞬隙,阿媱手腕一抖,身形流云般展动,两根柔指在正觉和尚肘间曲池穴上疾点一下,顺势探出拇指一扣,三指轻拈他臂肘,仿佛牵引一条暄软厚实的棉被,轻盈旋舞周身。

      正觉和尚穴道被刺,半边身子脱力麻木,甚至来不及念一声佛号,就在耀目的银光中血肉模糊,身登极乐。

      阿媱将尸体抛下,以比方才更迅捷的身法,鬼魅般掠向另外十五人。

      寒梅张大眼睛,眉头皱起又松开。

      她有这瞬息千里的可怖轻功,纵使是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想要闪身避出包围,也绝非难事。这些人收招不及,只能自相残杀,岂不快哉?

      难道她一定要亲手手刃敌人,才肯善罢甘休?

      寒梅不明白。

      十二柄剑光骤然暴涨,散开一片冥冥青光。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眼泪也正涌出。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死在他自己的剑下!

      殿中重归安静,落针可闻。

      枯竹死死盯着那十二柄穿心而过的长剑,鸟爪一样干枯瘦削的右手,无声搭在剑柄处。

      阿媱道:“你一拔剑,你就死。”

      枯竹瞳孔骤缩,过了很久,才嘶声问道:“‘松竹神剑,双剑合璧’,你有把握?”

      阿媱淡淡瞥一眼孤松,“你们可以试试。”

      孤松不试。

      喜欢以卵击石的人,通常活不到他们这个年纪。

      他对那柄藏锋敛锐的弯刀怀有深深忌惮,更对这个玄袍飘曳的神秘高手满心惊怖。

      这种怖畏甚至远胜于死亡带给他的恐惧。

      孤松垂头跪在淋漓血泊里,一字一句慎重斟酌:“岁寒三友同进同退,三弟的心,就是我和枯竹的心!教主身故,少主早亡,西方魔教不可一日无主……”

      寒梅跟着跪下,只觉手足冰凉。

      他们知道,却又装作不知道,既不规劝他,也不揭发他,是想背后做些什么?

      阿媱屈指在棺木上叩叩,嗓音懒倦:“谁说少主死了?”

      寒梅察言观色,迅速打开棺盖,拍开玉天宝几处大穴。

      药力化解,玉天宝自假死龟息中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地自棺中狼狈翻出,同样跪在殿下:“我……属、属下德薄,不敢忝居——”

      “嗯?”

      玉天宝骤然收声,标枪般弹射站起,机械走向专属教主的大座,微微沾个臀边。

      阿媱道:“以后还需梅长老用心辅佐教主。”

      寒梅沉声应是。

      比起飞天玉虎空口许诺的教主之位,他至少已得到一半的权柄。寒梅一一望过连同前任教主玉罗刹在内的十七具尸体,没再多看孤松、枯竹一眼。

      两声尖锐鹤唳突兀炸响。

      袅袅青烟悬挂碧蓝天际,是青衣楼的讯号。

      阿媱瞥向玉天宝。

      玉天宝坐正身子,自觉道:“放行!”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一个假的少主,一块假的罗刹牌,本该被玉罗刹敲骨吸髓、从生到死利用个彻彻底底。现在能够苟全性命、以假乱真坐上这个位子,他很清楚凭得究竟是谁。

      他会做好一个傀儡,永永远远霸占住这个座位,等到那位真正的少主归来时,完完整整地“奉还”给他!

      领头的是丁香姨和柳余恨。

      这一趟抽调了不少人手,全都等在玉门关外,一直到确定西方魔教总坛的位置,才飞速开拔出关,由新近走马上任的第三楼分楼主领路,接应总瓢把子。

      柳余恨看来更清瘦几分,匆匆扫视阿媱,确认她安好无事,才上前一步道:“关内传来消息,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下月中秋,紫金山上,一决生死。”

      阿媱皱眉。

      “叶孤城主动约战?”

      柳余恨点头:“亲赴万梅,立约决战。”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四大名医都曾去王府看诊,或许有人治好了世子的脸。”

      阿媱沉吟片刻,摇头道:“那也太快了,而且地点不对。”

      她亲手落下的毒药,究竟能不能治、能治到何种程度,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撇开南王世子的脸不谈,约战的地点也绝不该是金陵紫金山。

      若是紫禁城,倒还可信两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心中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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