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7、危机

　　雨下了三天，带走了高温，山上率先开始清凉起来。

　　第三日的早上，许椋起床的时候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厚外套，推开窗户来透气。

　　这两天的雨小了很多，不远处坍塌的房子终于有人开始整理。
　　窗外的两棵板栗树，老叶被新雨打湿，又重新显露半分翠绿来。

　　许椋走到窗前的木桌旁。

　　房间经过这几天，已经有了些许生活的痕迹，衣服乱中有序地塞在衣柜中，被子皱皱地摆成一条。
　　木桌的正中央摆着平板电脑，电脑旁边是剩一半冷水的杯子。

　　许椋坐在木桌前，打开了平板电脑。

　　电脑关机前并没有将正在运行的软件删除干净，一打开便是昨夜写到一半的论文初稿。

　　他们已经因为这一场雨推迟了三天的进度，只好做一些聊胜于无的工作来权当补偿。

　　窗外的细雨很容易令人沉下心来，许椋敲敲删删了几个小时，才伸了个懒腰，喝了一口杯里的冷水。

　　就在喝水的间隙，门外传来一阵稍微急促的脚步音。
　　那是刘立的脚步声。

　　他踏着木梯下楼的声音有点重，进度的推迟让他原本总笑眯眯的脸变得有些忧愁，毕竟他后面还有许多安排。

　　许椋打算让自己的眼睛休息一会，于是专心看起了窗外的绿叶。

　　“任义啊，这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刘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任义正坐在一个蓝色的三轮车上，转过身的时候还保持着手握在把手的姿势，嘴里叼着一支烟。

　　塌了房的老婆婆给了他钱，叫他没事帮忙处理一下，最好能把房子里能用的东西都拿出来。
　　任义不肯收，说都是邻里不用那么客气。

　　“估计得明天了，但下雨后山上滑得很，你们得做好准备了。”任义吐掉嘴里的烟，在铁板上用脚碾灭了火星。
　　“天气预报真不准，早知道这样我就晚几天在来了…”

　　刘立还未吐槽完，裤口袋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背过身去接电话。

　　许椋收回视线，终于记得将电脑里写了一个上午的初稿保存，转身出了房门。

　　楼下的女主人在备菜，许椋坐在她的身旁，顺手帮她折豆角。

　　女主人笑着说：“你们老师太忙了，我看他早上电话一直响不停。”
　　“他本来计划着我们学会以后，自己上山，他可以中间回学校几天处理事情，没想到碰上了大雨。”许椋解释。

　　任义一直忙活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
　　他浑身沾满泥土，但精神头还算不错，匆匆忙洗了个手，才走上桌吃饭。

　　刘立教授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手机，最近新生双选导师，一堆事情像鬼一样缠上来。
　　许椋和身旁的师弟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屋外的雨声渐渐停了下来，等到许椋收碗的时候，一抹亮光照突然到门前树顶的一角。

　　许椋有些意外，急忙回头跟刘立说道：“老师，好像出太阳了。”

　　刘立夹着手机，朝门口走了几步，太阳的金色愈发炽烈。
　　他忙朝着手机中应和几声：“好，好，我这里天气变好了，应该过两天我就能回去。”

　　刘立挂掉电话，喜笑颜开地问：“任义啊，我们今天下午能进山吗？学校一直催我回去，我得抓紧山上告诉他们要记什么数据。”

　　任义看起来有些为难，先不说其他，刚下过雨的林子实在是太容易发生意外了。
　　“要不还是明天？”

　　刘立想了想，他也知道任义的顾虑所在。
　　想了一会儿，才折中道：“要不你先带我们山上在外围看看，我实在没时间在这干耗着了。”

　　任义蹙着眉头。
　　这个提议并不难答应，但他总觉得今天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发生的意外，选出了一条最为安全的路径，最后还是答应了刘立：“我吃完饭准备一下，早点上山下午早点回来。”

　　刘立忙点头，从怀中摸出烟盒，递给任义一支烟。

　　任义做向导很多年了，原先只是凭借着自己采菌上山的经验，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怕有意外发生，特意买了一张地形图和一些电子设备。
　　他吃完饭便躲进房间，他得自己收拾东西才能安心。

　　任义将廋竹竿做成一个简易的收纳筒，地图卷起来塞在里面，便不容易损耗。

　　“任义！你快点把那车土开去田里，下午我要去县里面送蜂蜜。”
　　任义将需要的东西都摆在床上后，屋外有一个人喊道。

　　“你开去田里倒一下是会怎么样，我忙着呢。”
　　“我刚从山脚把蜂蜜扛回来，都还没吃饭，你帮个忙啦。”

　　任义有些烦躁，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走出门去。门外是他的表弟，这辆三轮车平时两人同时在用。

　　车上的土是早上已经装满的，开去田里卸下再回来，费不了多长时间。说不如做，任义不再废话，拉着一张臭脸，还是将车开走了。

　　回来的时候，许椋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大厅的木椅上。
　　今天只是山上看看，不用背全站仪上山，许椋便只背了一个小斜跨包。
　　她师弟坐在右手边，刘立则是双手环抱站在许椋的身后。

　　任义进屋，嘴上忙不迭地说着走走走，进屋用一个破破烂烂，瞧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包将床上的东西收起。

　　雨后的山带着青草味，哪怕有太阳照在身上，风一吹还是会有些冷。
　　许椋穿着一件厚外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任义带他们走的路是顺着一条河流向上，这几天的大雨让河流的水大涨，哗哗地向下汇集。

　　河流的两侧是一些碎石，碎石缝隙里生长着不知名的小花。
　　一直顺着河流走了半个小时，任义拐进了一个可供两人并行的山路。

　　走山路的人这几年愈发稀少，路上杂草丛生，任义拿着镰刀在前头，砍掉碍路的藤蔓。

　　又走了一个半小时，四周的林木开始变得高大起来，寄生植物缠绕在树干上，贪婪地从树木汲取营养，以获得生存的必需。

　　这几天的大雨伴随着闪电，劈裂的树枝横倒在地。

　　繁茂的枝叶将阳光尽数遮盖，与树干上发黑的苔藓让林下看着有些阴森。

　　一路向上，直到走到坡度开始平缓下来时，刘立停了下来。
　　他叫两个学生走到身边，指着一块较为规整的林子说，“到时候把全站仪拿上来画50X50的样方，然后再统计里面的树种，按理说要随机，但这样你们会好弄一点。”

　　许椋点点头，在手机的软件上拍了照片上传。
　　刘立又说：“这里估计离火烧的林子还要走一个半小时，明天看看早点起。”

　　他靠在路旁的一个歪脖子树上，拿着矿泉水瓶喝水。

　　许椋看着软件上一路拍下来的打卡位，这张照片却怎么也传不上去，早已经走到了没有信号覆盖的地方。

　　“还要继续向上吗？”任义问。
　　山里的天气瞬息万变，他很担心一会儿又下起雨来。

　　果不其然，在他问出口后，天色倏然便黑起来，照得林下犹如鬼蜮。

　　任义皱起眉头，又道：“不行，得等阵雨过后，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的屋子，我们先过去那！”

　　刘立见他面色沉重，立刻起身跟上，这一回他不敢再走在前面，将两个学生护在中间。

　　二十分钟以后，任义不止一次放大了手中的电子地图，他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此处迷路了。

　　或许是因为阴沉的天气，或许是太久没有走这一条路，边上的植被变化太大，叫他迷失了方向。
　　总之，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他手上还有纸质地图，实在不行还有精准定位仪。
　　他将背后的书包反背在身前，从包中摸出那个小圆筒。

　　不看还好，这一看后背直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出门的时候太着急，没有打开检查，原本应当好好放置在里边的地图此时不翼而飞！

　　他在脑海中疯狂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打开把地图拿了出来，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好像是前几天喝了酒，把地图拿出来画火烧过的地方。
　　后面是收在了哪里来着？好像是电视机下面的抽屉？又或者是神龛的上面?

　　他特意走慢了两步，落后道刘立的身旁，“迷路了！”
　　刘立本就上山少，更是没有办法，“你有带指南针吗？”

　　任义从包中拿出罗盘，“是可以下山，但是现在下山肯定碰上下雨，下雨太危险了，得躲。”

　　许椋看着两个人在后面低声讨论，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她抬头向上张望，忽然一滴雨滴穿过层层的树叶，砸在许椋的脸上。
　　她经常做外调，知道下雨不是什么好信号，急忙回头跟任义报备，“下雨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任义不由得心中暗骂，将手中的地图放到最大，挣扎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指着一个方向。

　　“木屋应该在那，快走！”

　　随着他的喊声，一道惊雷亦在头顶炸响。
　　在森林里听到雷声，远比躲在房间中听到的雷声令人恐惧，许椋心头一颤，快步朝着任义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