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6、坍塌

　　雨在门前的低洼处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池，女主人炒菜的香味透过窗户的纱网飘出。

　　红糖姜茶已经有快变凉的趋势，许椋握着杯壁将它一饮而尽。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天一闪，许椋条件反射般向后躲了躲。
　　她并不如何害怕闪电，只是这道闪电大得几乎让半边天都变白了一瞬。

　　轰隆的雷声过后，小路尽头的拐弯处，传来啪啪的砸水声。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跑进眼中。

　　陈穹急忙又撑伞过去迎接。

　　中年男子身上披着蓑衣，雨水不住地从脸上滴落。
　　他的皮肤黝黑，左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但好在眼神还算得上和善。
　　许椋出发前从资料上看见这个人，他是给他们上山带路的当地向导，同时也是这间屋子的男主人，叫任义。

　　而跟在他身旁的小孩子却跟中年男子一点都不像，身上套了一件大雨衣。
　　那雨衣约莫是中年男子的，穿在小孩身上后，还拖了一寸在地上。

　　任义将身上的蓑衣取下，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将双手往自己身上幸存的还算干燥的地方擦干，然后伸手揽住陈穹的脖子。

　　“好小子，你女朋友？”
　　“我哪能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这几天要跟你进山的研究员。”

　　任义有些尴尬地摸摸头，打了个哈哈道：“科学家别介，我这人大字不识几个，记性也不太好…”
　　许椋礼貌地笑笑：“没关系。”

　　站在任义身旁的小孩子也不说话，自己一个人默默解开雨衣，将身后背篓解下来放在地上。

　　背篓似乎很重，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

　　任义挥挥手，叫小孩快点进门，“你一会打个电话上去，明天再上山。”

　　小孩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任义带他去打电话。
　　屋内女主人已经将饭菜端上了餐桌，女主人看见这小孩有些惊讶：“你怎么现在这个点还没回家？”

　　任义解释：“下山的时候正巧碰上他上山，下了大雨，他浑身都湿透了还往山上走，我就叫他先跟我回家。”

　　许椋在女主人的招呼下，坐在餐桌靠门右侧的矮凳上。
　　她拿手支着下巴，不明所以地听着他们说话。

　　忽然右侧有一道阴影落下，许椋一惊，转头一看，是陈穹将脑袋凑了过来。
　　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得许椋几乎都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想往后退，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太礼貌，正天人交战时，陈穹压着嗓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小孩子住在上山的一个小村，离这大概半小时的车程，纯靠走得要两小时。孩子家里还有一个爷爷，平时都是他在照顾，他被困在这，估计害怕爷爷会担心。”

　　许椋听完陈穹的话，眼神飘到了门外小孩放在地上的背篓，背篓里面装着一大袋米，还有一些菜种子和一块小的可怜的肉。

　　屋内小孩正在对着电话讲地方话，许椋听不懂，但明显能看出，打完电话后，小孩的心情变得开朗了许多。
　　她抽回目光，接过女主人送来的一碗白米饭，说了声谢谢。

　　柴火炒菜额外美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菜里加了足量的辣椒。
　　许椋吃了没两口，被辣得满脸通红。

　　陈穹看了一眼，走进厨房拿了一个新碗，帮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放凉。

　　任义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正对的四十多寸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依旧是一天的大雨，气温骤降。

　　“明天不能上山，只能后天看看情况了。”
　　任义约莫当向导许多年了，说话带着些许决断力，电视机上面还贴着一张沾着油污、发黄的地形图。

　　地形图的旁边挂着一个手写本，上面写着许多号码，而在最上面又最显眼的，赫然是陈穹的名字。
　　许椋喝完手中的汤，指了指那一串号码，又指了指自己：“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陈穹有些意外，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吃完饭后，陈穹向主人家借了一把伞回消防站。
　　一个意外之喜让他离开的时候，眼中满是笑意，他将追求许椋的路线放得很长，又几乎忘记了许椋朝他挥手的可能性。

　　陈穹走后，许椋便躲进楼上自己的房间中。
　　下过雨的夜晚清凉，许椋将窗户打开，只留纱窗防蚊虫。

　　或许是风吹得舒适，这一天晚上，许椋久违的没有失眠，甚至她的老师和师弟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将她吵醒。

　　一觉睡到快五点的时候，隔壁嘭的传来一声巨响，许椋被吓得翻身坐起，掀开被子从窗户探出头去张望。

　　楼下老板一家和昨天一面之缘的小男孩已经围在门口，而不远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睡衣的老妪。
　　老妪瘫坐在地，表情有些崩溃，双手抓着头顶发白的头发，“老天爷，造孽啊！”

　　许椋穿上一件冲锋衣外套，毛巾沾水匆匆洗了一把脸，下楼出门。

　　只见不远处一座伴山的屋子倒塌了一半。
　　二层的平房，一半淹没在泥石下，幸好住在房子里的老人早上起得早，跑到右侧的小厨房煮饭，避免这一劫难。

　　昨天的大雨冲塌山体，一骨碌全都滚落了下来。

　　那老妪看着已经七十多岁了，自己一个人住——这个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许椋跟在住所女主人的身后，走到了老人家的身边。
　　女主人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人没事就行。”

　　雨水混着黄泥，从坍塌处不断流出，许椋绕右去看房子的情况，村子里的许多人都被吵醒了，此刻叽叽喳喳的围绕在老人的周围。

　　“哎呦，你快给你孩子他们打个电话，叫他们一起回来收拾，你一个人怎么搞得来哦。”
　　“这是天灾，也没办法，跟孩子们进城享福吧。”

　　老人任由邻里谈论，她已经不再埋怨老天，而是无声的留着眼泪。那是一种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的悲恸，更何况她已经很老了。

　　女主人扶着老人家进屋里面坐。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二次滑坡，没有人敢上前去处理满地的狼藉。

　　许椋给老婆婆接了一杯热水，任义顺着电话簿找到了她家人的电话号码。
　　打通了之后放扩音在老人的耳边。

　　“喂？”
　　“你老家的房子被山体滑坡压塌了，你要是没事今天回来一趟！”任义替沉默的老人开口。
　　“啊？人没事吧？早就告诉她不要住在那里，一直不听。”

　　电话里不断传来埋怨声，那种埋怨带着七分关心，可是絮絮叨叨地难免惹人厌烦。

　　许椋不会安慰人，自己一个人又踱步出去。
　　她站在坍塌的房子面前，拍了一个照片发给陈穹。

　　“好危险，幸好老人家起得早。”

　　许椋本以为这个点陈穹应该还在休息，没想到发出去的消息下一秒便收到了回复：“嗯，你别靠太近。”

　　许椋笑着收起手机。
　　天实在太早了，多数人跑回家继续睡回笼觉，原本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开。

　　许椋站在塌房前方的平地上，正要转头离开，忽然听见被压垮的木柱子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呻吟声。

　　那声音及其微弱，若不是此刻周围寂静无声，许椋绝对不可能发现。
　　她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两步。

　　想着陈穹的提醒，她走得很小心。

　　一个长得像门的木板挡住了视线，许椋向右走了几步，试图想看清木板后方的情形，

　　倏然间，许椋的瞳孔一缩，门后是一只羊！

　　羊的下半身被泥土掩盖，腹部几乎开膛，伤口附近的皮被划开一大块，露出血白血白的肉来。
　　竖瞳僵硬地转向许椋，然后不再呻吟，缓缓低头死去。

　　许椋的魂魄跟着它的死亡一同飞走了。

　　她瘫坐在地，脑海是无尽的血和肉。
　　画面伴随着如同高原缺氧般的无力感，许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喘了好一会，等视线重新恢复道能聚焦的时候，一条小臂大小的翠青蛇从一旁游弋而出。

　　伴随着青蛇一同出现的，是身后不重的脚步声。
　　陈穹沉默着走到了许椋的身旁，他想问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想问自己能不能抱一抱她。

　　但是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了一双手，扶着许椋重新站了起来。

　　许椋撑着他的手改跪为蹲。
　　她有些厌烦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到，看着那条近在咫尺，对人毫不恐惧的小蛇，忽然间童心大起。

　　在抓蛇这一行许椋可是在行得很，她一把抓住七寸，将蛇身缠绕在自己的手臂，
　　转过身给了陈穹一个突脸。

　　陈穹被吓了一跳，不过吓到他的不是青蛇，而是许椋突然转变的情绪。
　　没有一点过渡来缓解悲伤，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

　　许椋见陈穹被吓到，心中略有些得意，将小蛇团成一团，出门放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阿婆的房子可能修好吗？”许椋问陈穹。
　　“塌的面积太大了，估计不行。”

　　“小时候我妈生我弟，奶奶来城里照顾她，她不会认识字，不会玩手机，每天的活动是来找我讲话。可是我觉得很烦，每次都低头玩手机嗯嗯的应付她，她就坐在我房间的落地窗向外看，感觉很落寞，也不知道阿婆进城里能不能适应。”

　　陈穹伸指朝许椋额头轻弹了一下：“时代在变化，他们的记忆太久远了，奶奶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