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8、受伤

　　雨约下越大，好在顶上的树叶遮掉了大部分的雨滴，不至瞬间淋成落汤鸡。

　　许椋将外套上的帽子戴上，防水的材质使得雨滴成珠汇聚在褶皱处，随着许椋的动作再滚落下地。

　　潮湿的土壤不适合跑步，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了十来分钟，视野才开始变得略微开阔起来。
　　参差不齐的复层林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同龄林，树木也与先前的较为矮小。

　　任义看着周围，长吁了一口气。
　　总算是找到自己眼熟的地方了！

　　这种明显经过人为干涉的同龄林很容易使在森林里迷路的人们安下心来，哪怕这一块亦已看不出人为活动的痕迹。

　　任义在前面开路，他带着斗笠，雨水模糊不了他的视线。

　　又找了一会儿，他口中的木屋终于在昏暗下半遮面地现身。

　　它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不高，大概只有四五米，但是很抖。

　　依旧是任义先爬上山坡，他走这样的斜坡如履平地。
　　随后是许椋的师弟，他小心翼翼的扒着坡旁的矮灌木。

　　任义在坡上站稳以后，便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来帮忙。
　　小师弟一手攀着灌木，等稳住之后，便将另一只手伸着向上，试图去够住任义。

　　就在任义抓住他的一瞬间，他左手抓着的灌木根猛地向下抖动。
　　上半身的失衡带动下半身跟着向下一滑，连带着将任义也拉拽得晃动了一瞬。

　　跟在身后的许椋急忙伸手去托，她本来也没有借力的地方，这么一托，便跟着向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右脚便一下子踩到了身后的碎石，向内侧一弯，倏然之间，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

　　这一变故事发仓促，许椋忍受不了这样的疼痛，跌坐在地。
　　若不是身后的刘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恐怕还得向下滑摔出去。

　　师弟摇晃了一会，便顺着任义的手先一步上山坡，转过身问道：“师姐，没事吧？！”

　　许椋疼得一身冷汗，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
　　她抓着树干慢慢站起，试图用右脚继续踩地，可是缓了将近三分钟，疼痛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她抬头，任义和师弟正担忧地看着她，她向右侧让了一步，跟刘立说道：“老师，你先上去吧。”

　　“怎么样，我扶着你可以吗？”刘立第一次在森林中遇见这样的事故。

　　树叶已经不能承载雨水的重量，经过汇聚的雨滴比原先的还要大，向下一弯，落在了许椋的眼角。

　　任义见状从包中摸出了绳子，丢在许椋的身侧，“你拽着它，我们拉你上来，右脚千万别再用力。”

　　许椋不爱麻烦别人，可是如今的状况，似乎只有这一种选择。更何况，如果自己在此刻犹豫不决，只会连累大家陪着她一同在这淋雨。

　　她右脚微微抬起，整个人坐倒在地，全身的重量汇聚在两手。

　　刘立在后面拖着许椋的脚帮忙。
　　任义的力气很大，将许椋拉到坡上之后，也只微微喘了两口气。

　　站在山坡上，许椋才完全看清楚这个木屋的全貌。
　　它顶上最下面的一层披着塑料，塑料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草，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底层的塑料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脆得一捏就碎成无数的薄片。

　　许椋的师弟讪讪地走到她的身边，他有些愧疚，撑着手叫许椋拿他当拐杖使。

　　一开始，许椋内心确实有些怨气，人在变故突然发生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找到一个背锅的人，但是后来想想，好像跟他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关系。

　　任义打开了木屋的房门。
　　那门用一个铁插栓关着，并没有上锁，打开时地上的灰尘上扬起来。

　　木屋的地面没有做任何措施，只是夯平了，此时角落里长出生命顽强的杂草。

　　许椋示意师弟把自己放在门边的角落。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将右脚的鞋袜除去。

　　脚踝处毫不意外地肿了一个大包，许椋拿着手指轻轻捏住后脚跟，独自观察了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没有脱臼，应该只是韧带拉伤。

　　任义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一瓶红花油，他的包跟百宝箱相差无二。

　　许椋接过红花油，倒了一些在手上，摩挲了两下，按在自己的脚踝处，红花油的刺鼻味瞬间散满了整个木屋。

　　冰凉的液体贴在肌肤上，给正疼痛难当的许椋片刻喘息时间，她再一次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六点了。

　　留宿在山上并不实际，他们没有带够保暖的衣物和过夜的食物，唯一的选择是等雨停下之后，四人立即下山。

　　可是……

　　许椋看着自己的右脚，拉伤的地方仍在肿大，轻轻一碰便痛入骨髓，更遑论拿它来长途跋涉。

　　任义四十分钟后打开木屋，屋外的雨开始转小，太阳已经落了一半。

　　“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山。”
　　他一边叮嘱着其他人整理好东西，一边走到许椋的面前蹲下。

　　这意思在明显不过，但本就路滑的下山路，如果再背上一个人，那可无异于危机四伏了。
　　许椋急忙摆摆手，“我自己先走一段试试。”

　　任义并不理会，“平路我背，下坡你在下来。”

　　—

　　陈穹下班吃饭的时候，眼睛直跳，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他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吃晚饭后走出了消防站的大门，来到许椋的住所。

　　住所的女主人正在指挥任义的表弟，让他将三轮停到前院放好，并招呼他留下来进屋吃完饭再走。

　　陈穹抬头看了一眼许椋住的房间，房间里并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来得强烈。

　　女主人一看到陈穹，便打量了他好一会，“又来找那个妹子呢，没在，下午跟老任上山去了。”
　　她拍了拍旁边的木椅，示意陈穹坐下来说会话。

　　“今天下午两点多上的山，不知道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女主人随口抱怨。

　　陈穹坐在她的身旁，回头向屋内去望那个上下楼用的木梯，似乎还能看见许椋带着他上楼的画面。

　　今天下午趁着所有人都出门，女主人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此时地面上的水迹还没彻底干透。

　　心里烦躁到静不下心坐在这里。
　　陈穹看了不远处还未处理干净的坍塌，决定找点事情来让自己摆脱担忧的情绪。

　　“秦姨，你家三轮车能不能借我开开，我去帮忙铲点土走。”陈穹问。

　　女主人和他同时站了起来，打算去搬点柴火开始烧饭，闻言朝里一挥手，“闲不下来了还，钥匙在电视柜里面，你自己进去找找吧。”

　　陈穹点了点头，正打算拖鞋进屋，被女主人拦下道：“直接进吧，没那么讲究。”

　　电视下有三层柜子，第一层是镂空的，陈穹并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钥匙，便去拉第二层的柜子。

　　第二层的柜子被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陈穹拿手向底下摸索，摸索了一阵，也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他见秦姨抱着柴火走向厨房，便又追问了一句：“找不到诶，是落在哪里了吗？”
　　女主人想了一会，“怎么会，我就刚才放进去的，你再翻翻。”

　　陈穹将最上层的杂物取出来放在地上，手开始往里探。

　　直到探到最里侧，指尖碰上了一个滑滑的冰凉油纸，陈穹将它从抽屉里摸出，看清上面的图画时，才意识到这是一张地图。

　　他急忙将其展开，心中暗叫不好。

　　深山老林的电子地图放到最大也只会是模糊一片，更何况还有设备没电的风险，而纸质的地图上带着任义后期的标注，无疑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后保障。

　　女主人将柴火抱进厨房后，在围裙上擦了擦灰尘，一边走到大厅一边问道：“还找不到吗？”

　　陈穹将手中的地图一抖，摆在了女主人的面前，“任叔好像忘记带地图了，不行！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我到山脚下去等，如果再过两小时还不下山，我去通知消防。”

　　女主人不懂这些，只觉得那山不就是一直在那，村里人世世代代都爬上去过，能有什么风险？闻言并不以为意，越过陈穹在柜子里摸出了三轮车的钥匙。

　　陈穹接过钥匙，“那车我就开过去了，一会给你骑回来。”

　　天色已经暗得需要开夜灯才能看得清路况，陈穹到山脚下的时候，四周蛙声和蟋蟀声一片嘈杂。

　　乡下的夜空繁星遍布，明暗交织，他靠着车架，守在这任义最经常走的山路。

　　未知是令人恐惧的，人在全无头绪的时候，猜测总会走向最糟糕的情况。

　　时间愈来愈长，陈穹心烦意乱。

　　两个小时的定时闹钟响起，陈穹哗啦一声从座椅上弹跳起身。

　　他站在一个小路灯旁边，从通讯录中找到了江周阳的名字。
　　正欲拨打过去的时候，电话却率先接收到了许椋的来电，他心中一跳，秒接放在耳边。

　　是许椋的电话，可是话筒里传出来的却是任义的声音。

　　“是陈穹吗？”任义问。
　　“许椋怎么了？”陈穹的话听起来已经染上了七分焦急。

　　“她的脚踝扭伤了，我实在没力气了，你看看叫几个人拿着支架上来帮忙一下。就从山脚那一直顺着河流上来，大概五六公里就能找到我们了。”

　　任义有些气喘，虽然许椋并不重，可是在场的刘立和那个小男生走个山路都能喘，没有一个人能和他换着背。
　　他背了一路，实在没有力气了，一见手机有信号，便急忙打电话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