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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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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六点,许椋和周江月坐着计程车。
周江月的家离学校不远,从学校大门出,顺着主路向右直行,大概有半小时的车程。
坐车坐到一半,太阳逐渐下落,火红的色调伴随着昏暗,主路上的高楼大厦应时打开灯光,车道瞬间有了车水马龙的味道。
周江月的家靠近老城区,小区的高楼耸立在老房子的中心,格外的好找。
周江月从包中掏出电梯卡,许椋跟在她的身后。
一梯一户的户型让周海萍放心地常年敞开房门通风,一听见声音,立马迎出门来。
她的头发发尾烫了微卷,染了个时髦的棕色,一张脸圆圆的,笑起来眼角有三条短促的皱纹。
许椋打招呼,“阿姨好。”
周姨乐呵呵的应了一声,走到两人周围,一手扣着许椋的肩膀向房内走去,一手顺其自然接过了周江月手中一大袋带回家换洗的脏衣服。
周江月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一般,紧紧跟在自己妈妈的身后。
屋里十几道大菜布满了整个餐桌,空气中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许椋撇眼看去,只见几乎所有的菜中都不见辣椒,为数不多的几盆,也只是用来调色调味的附属品。
还记得第一次来周江月家里的时候,空气中辣椒的辛辣呛地许椋流了半响的眼泪。
当意识到这一桌菜的口味向自己一个人倾斜时,许椋在心中不识好歹的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在看到别人对自己的好时,会毫无保留的赞美,宣告心中的爱意。
而许椋显然完全不是这种人,她不是一个会把爱说出口的人。
但是不会说出口,并不意味着没有看进心里,她自有一套回报的标准。
而算来算去其实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所以许椋真的不习惯别人的好意。
周江月和许椋坐在中间的大沙发上,周海萍从厨房端出一大盘的果切,笑眯眯的坐在周江月的旁边。
她落座以后,周江月便恨不能回到婴儿时期,双手双脚吸附在周海萍的身上。
两母女也有很久没见了,周阿姨今天难得没有见周江月甩下来。
“你江叔叔这两天出差不在家,我们等等她哥哥,饿了先吃点水果垫垫。”周姨向许椋解释。
“最近怎么样?”周姨将许椋的双手拢在膝上,询问道。
“挺好的。”如同广大青少年一般,面对长辈——即便是慈祥的长辈,也只有木楞地问一句回一句的场面。
黏在周姨身上的周江月忍不住插科打诨,“妈,你怎么不问我最近咋样,我跟你说,我们那个老师给消防局划起火点,估计拿了不少奖金,终于把拖欠了我快一周的工资还给我了。”
周江月装可怜,瘪嘴将下巴靠在周姨的左肩上,周姨终于不堪其扰,怒喝:“你给我坐好!”
她的怒喝伴随着电梯到达的叮咚声,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是谁在惹我们周姨生气?”
周姨有些意外,甩开周江月的手,快步走到门口,惊喜道:“哎呦,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快进来让我好好瞧瞧。”
周江月不明所以,许椋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心中好奇心驱使,跟着踱步走到门后。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张昨天才有一面之缘的陈穹。
陈穹一手提着一大袋水果,一手搭在周姨的肩上抱了抱。
江周阳在陈穹身旁嘀咕了一句:“色风。”
只不过周姨沉浸在意外之喜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到低头换鞋的儿子。
周姨将陈穹推到了餐桌,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笑眯眯称赞:“壮实了壮实了,以前太瘦了,现在好看。”
“阿姨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漂亮。”
相较许椋而言,陈穹算得上‘巧舌如簧’。
他将饭碗从沥水架上取下,分到众人面前。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是那么让人舒适。
许椋看着他,在他望向自己的时候,拘谨的从桌下伸出一只手打招呼。
吃饭的时候,许椋才知道,原来周江月的哥哥和陈穹是大学同学。
只不过从前江周阳上大学的时候,周江月读的是封闭式的高中,所以二人从未碰面过。
陈穹吃完了饭,抽出面巾纸将嘴一抹,懒散地靠在椅背,“阿姨做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他的对面坐着许椋,第三次见面,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直勾勾的盯着人家,但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他看见许椋嘴角噙着一抹笑,周姨问什么她便回答什么。
那种笑容是标准的礼貌式微笑。
陈穹顺着许椋微笑的嘴角,毫不客气地向上再次看着她的眼睛。
约莫是刚吃完饭有些犯困,许椋的眼角泛着打哈欠残留下来的泪光,泪光之下,依旧是那一抹悲伤。
“你小子以前就长的俊,这几年没少人追吧?什么时候带个老婆来给我瞧瞧。”
陈穹来不及收回目光,周姨看了他一眼,冷不防开口问道。
陈穹指了指自己:“我?”
周姨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周江月只顾埋头处理刚剥的蟹肉。一桌子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陈穹身上。
周姨的眼神带着好奇,许椋似乎有一丝“幸好不是问我”的狡黠。
而江周阳眼中带着三分惊恐,害怕陈穹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那毫无疑问将会受到桌上三个人的暴击。
陈穹环顾一圈,先是给了兄弟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并不会那么嚣张。
最后定在许椋的眼神上,半开玩笑回答:“哪有人看得上我,都是我追别人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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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完了饭,许椋又陪着周姨坐着看了一会电视。
记起来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
周姨挽着她的手臂挽留,“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就跟江月睡一间吧,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许椋不好意思抽回手,但更不好意思在别人家留宿。
周江月看出了她的窘迫,忙拉回周姨的手,“人家明天还有事呢。”
“可是……”
“我送你回去?”在一旁跟江周阳打了一晚上单机双人小游戏的陈穹突然开口道。
他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跟周姨保证:“开车来的,保证安全送达!”
这个选择无限让两个人都满意,许椋点头问道:“顺路吗?”
“过来的时候还经过你们学校呢,放心吧。”
“那就麻烦你了。”
陈穹和许椋二人被目送着下了楼。
陈穹的车停在楼下的临时停车位,是一辆奔驰越野,底盘高到上车的时候大腿都要发点力。
他先一步绕道副驾驶打开了车门,心机地隔绝了许椋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大多数车内或多或少都有一股皮革味,而陈穹在台前摆了一个婴儿枕头大小的麻袋,里面不知塞了什么,车内散着淡淡的艾草香。
许椋系好安全带,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她在车上玩手机会有些晕车。
她将头靠在右手的车窗上,半睁着眼睛,车灯在视线中被分成无数片,热闹过后的冷清让她有些疲惫。
陈穹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宿色楼下。
他唤醒许椋,却不着急给她开锁着的车门,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盆还开着花的黄色石斛兰。
许椋拿后手掌拍了拍发昏的头,向陈穹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我对养花的事情一窍不通,听说你们以前本科学植物,交到你手里它应该能活得长一点,能拜托你照顾它吗?”
陈穹将花递到她面前,许椋犹豫了一会,还是摆了摆手:“我已经好久不养花了,兰花很好养的,你用水苔……”
陈穹静静地等她说完,装成一知半解的样子,无辜道:“其实这是我买花束的时候老板好心送的,我也就周末回家,你不收下,那我只能丢掉了。”
许椋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在昏暗路灯下随着陈穹动作微微摇晃的石斛兰花枝。
它的花期很长很长,但再长也有期限,约莫已经到了今年花期的极限,上端开得最艳的花瓣边已经有了泛白的现象。
那泛白的花瓣让许椋有了些许的松动,良久,她终于还是伸手将其捧到怀中。
“谢谢你。”许椋礼貌的笑了笑,转身下车,迎着夏日夜晚清爽的风,渐行渐远。
陈穹一直目送着,直到许椋进了宿舍楼,才回过目光。
他不着急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中摸出一个薄荷味的糖果。
薄荷的清香暂缓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在与许椋的第三次见面,他确定了他的喜欢。
陈穹见过许多人的眼睛,其中有欢喜有淡然,更不乏悲伤。
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多数人的情绪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许椋眼里的悲伤,像是种植在心里。
再者,多数人的黯然背后总有因果,而许椋,她的悲伤更近乎悲悯。
凡人染上了悲悯这个带有些许神性的词语,其结果必定万分煎熬。
陈穹并未想做那种凄惨少女的救赎,只是觉得站在这样一个人的身旁,好像也会跟着沾染上一点神性的光辉。
直到薄荷糖在舌尖融化,陈穹才又重新点火,朝着城郊的一处别墅区开去。
陈穹一直开车到小区内联排别墅最后一栋的地下车库内,锁车,上楼。
别墅里的女主人怀中抱了一只狸花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猫在夏天很不耐待在人身上,好在一楼开着空调。
听到开门声,田书华抬起头,“回来了。”
陈穹将一枝康乃馨递了过去,“妈,爸睡了?”
田书华接过康乃馨,没回答儿子的话,随手插进面前桌上的花瓶。
她显然对自己的儿子足够了解,“平时怎么不见得你给你妈我买花,买一送一想起我了?”
这一栋别墅是小区里边最小的一栋,按照田书华女士的话来说,太大了容易显得冷清。
但其实陈穹知道,她并非不喜欢大别墅,而是借故闹事,吵着让大儿子再生一个给她带,小儿子早点讨个老婆。
陈穹笑嘻嘻的走到她身边,抱起她怀中的猫。
这只狸花猫的尾巴末端往回卷,是一个不怎么标准的麒麟尾,陈穹给它取名叫卢俊义。
在睡梦中被人薅起来卢俊义显得很是不爽,挣扎着给了趁手左手一爪。
然后跳下沙发,抖抖尾巴,身手矫健的跳回自己的猫窝。
“哥这周不回来?”陈穹无视妈妈向上翻的白眼,问道。
田书华从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陈华比陈穹早出生五年,又从小展现出近乎完美的商业天赋。
因此,几乎集中了全家人的全部火力。
而陈穹,从出生到长大,既没有体会过没钱的无力感受,又没有背负全家期望的压力,父母对其唯一的期许亦只有不要败家。
陈穹的父亲陈德平曾经将自己的股份平分分给两个儿子,可陈穹从未在陈家的公司出现过。
后来,陈穹又将自己手上的股份分了一半给陈华的女儿,更是落得一身清闲。
“他不回来就算了,小宝也不带回家来看看爷爷奶奶。”陈德平端着一杯水,肩膀上停着一只乌鸦。
那乌鸦浑身漆黑,唯由颈部一圈白羽,看见陈穹便大声嚷嚷:“儿子!儿子!”
陈穹不去理会它,自顾神秘莫测地靠着田书华,“你猜我买什么送的康乃馨?”
“不是买玫瑰花送女孩的故事我不听。”
“诶”陈穹道:“你怎么这么肤浅呢,就知道一种花可以送女孩。”
田书华迅速反应过来,直接关掉了电视,一脸铁树终于开花的欣慰神色,“名字叫啥?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家?”
“女学生。”陈穹不欲透露太多,“联系方式都还没加上呢。”
田书华白眼一翻,接过陈德平手中的温水,头也不回转身上楼,以实际行动控诉陈穹的不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