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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香与薄荷 / ...


  •   第九日,江云舒发现药的味道又变了。

      休元把药盏放在石桌上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丛薄荷。晨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薄荷叶子上,叶背的绒毛银亮亮的。他伸手碰了碰最近那片叶子,叶片在指腹下弹了一下。凉的。

      “施主。用药。”

      江云舒站起来接过药盏。药汤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层,热气升上来,他闻了闻。苦味很薄,底下压着一股清气,像雨后山里的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凉丝丝的气息。他喝了一口。不苦。再喝一口。真的不苦。药汤滑过舌面,凉意从舌根往上走,走到鼻腔,走到眉心。他把剩下的半盏一口气喝完,盏底朝天。最后一滴落在他舌尖上,也是凉的。

      “今天换方子了。”

      休元在石桌对面坐下,经书摊开:“加了一味薄荷。”

      江云舒低头看手里的空药盏。盏底沉着两片煮透的薄荷叶,颜色从鲜绿退成褐绿,叶脉还清清楚楚。他把叶子拈起来放进嘴里。煮过的薄荷没有鲜的那么凉,嚼起来软塌塌的,凉意从叶脉里慢慢释出来。

      “这薄荷——”

      “客院花圃里的。”

      休元翻经书的手指没有停。竹书签夹在第四愿和第五愿之间,他抽出来,翻到第五愿开头。江云舒蹲回花圃前面。那丛薄荷比他昨天看的时候矮了一小截——不是一整片矮了,是最顶上那几片叶子不见了。断口是新的,茎上还凝着极小的汁液珠,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他数了数。七片。

      “你摘了七片。”

      休元诵经的声音停了:“够用三天。”

      江云舒把指尖沾到的那滴汁液珠捻在指腹上。凉的:“你怎么知道哪片能摘。”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经书合上,站起来走到花圃旁边蹲下。灰色僧袍的下摆铺在青砖上,沾了一小片碎土。他伸手把最底下那片薄荷叶子轻轻翻过来,叶背朝上:“摘最顶上刚长足的。底下老的太烈,中间嫩的太薄。顶上的凉意刚好。”他把手收回去,“摘完了,它还会长。”

      江云舒蹲到他旁边。休元翻过的那片叶子,叶背的绒毛在日光底下银亮亮的,边缘有一点极淡的黄。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晃着。

      “你每天早上浇它。浇了多少年了。”

      休元把手搭在膝盖上:“五岁来寺里那年,空明住持带我来客院。那时候这丛薄荷只有三片叶子。”他看着那丛薄荷,目光落在那片被他翻过来的老叶子上。“他说,这丛薄荷,以后你浇。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江云舒把井沿上那把木勺拿起来。勺口只有茶盏大,木柄被手握得发亮。他从桶里舀了一勺水,慢慢倾在薄荷根部的泥土上。水渗进土里,土色深了一块。

      休元蹲在他旁边,看他浇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江云舒握着木勺的那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半寸:“瓢口低一点,水不会溅到叶子上。叶子沾了水,太阳一晒就焦了。”

      江云舒把瓢口压低,水从勺口淌下去,贴着泥土渗进根里。浇完了,他把木勺放回井沿上。两个人并排蹲在花圃前面。薄荷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被休元翻过的那片老叶子慢慢翻了回来,叶面朝上。

      那天下午,江云舒在石桌上抄《心经》。休元坐在对面诵第五愿,声音不高不低。他抄到“照见五蕴皆空”的时候停下来。五蕴,色受想行识。休元说“都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把笔搁下。

      “休元。”

      诵经声停了。

      “你上次说五蕴皆空,都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薄荷呢。”

      休元的手指在经书边缘停了一下:“薄荷不空。”

      “为什么。”

      “它每天都要浇水。”

      江云舒低头看着花圃里那丛薄荷。休元五岁开始浇,浇了多少年。每天早上打两桶水,一桶浇薄荷,一桶煎药。瓢很小,水不会溅出来,薄荷根浅,水大了会冲走。他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五蕴皆空,薄荷不空。”

      休元把经书翻过一页:“嗯。”

      江云舒重新提起笔。笔尖蘸墨,在纸面上落下去。“度一切苦厄”。五个字写完了,他把纸推给休元看。休元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点在“苦”字上。草字头收窄了,古字站得稳。和昨天那张草字头太大的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歪,一个正。

      “这张不用重抄。”

      休元把纸抽出来。

      傍晚静远来送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施主,师兄今天煎药煎了三回。”

      江云舒把食盒打开。晚饭是素面,汤头里搁了菌子,面上面卧着几片青菜:“你怎么知道。”

      “我经过伙房,看见他把第一碗倒掉了。第二碗也倒掉了。第三碗才端过来。”静远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老陈问他,休元,你煎三回做什么。他说火候不对。老陈说火候对。他没接话,端着第三碗走了。”

      江云舒把面挑起来。热气扑在脸上,他把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火候哪里不对。”

      静远想了想:“老陈说,师兄煎药从来一次就好。今天煎三回,心不在药上。”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施主,您今天做什么了。”

      江云舒吃面的手停了。他做了什么。他蹲在花圃前面看了薄荷,问休元摘了哪片叶子,问五蕴皆空薄荷为什么不空。休元说薄荷不空,因为每天都要浇水。然后休元煎药煎了三回。

      静远走了。江云舒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沉着两片菌子,他夹起来吃掉。石桌上,休元收走的那张“苦”字不在,但他抄的另外几张还叠在那里,被晚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他把纸理齐,压在砚台底下。

      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跳上石桌,在砚台旁边团下来,尾巴搭在砚台边沿。猫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两条细缝。江云舒把手放在雪团背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

      “他今天煎药煎了三回。”

      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他五岁开始浇薄荷。每天早上打两桶水,一桶浇薄荷,一桶煎药。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雪团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

      “今天他摘了七片薄荷叶。加在我的药里。”

      雪团打了个哈欠。

      江云舒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暮色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盏底还留着一小片煮透的薄荷叶,他拈起来放进嘴里。凉的。休元说,薄荷不空,因为每天都要浇水。

      夜里他醒了一次。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色。那声音又响了,从花圃的方向传过来。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休元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木勺,正在给薄荷浇水。浇得很慢,一勺一勺,等水渗下去了再浇下一勺。雪团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浇完水,把木勺放在井沿上,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只看见他低头看了看那丛薄荷,然后伸手把一片被风吹翻的叶子轻轻翻回来,叶面朝上。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走廊檐,走的是花圃后面的小径,穿过紫藤架子,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江云舒站在窗边,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被子上还是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

      休元每天早晚浇两遍。早上打两桶水,一桶浇薄荷,一桶煎药。夜里再来浇一遍,用那把木勺,一勺一勺,等水渗下去了再浇下一勺。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明天他会煎第四回药。火候对了就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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