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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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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江云舒是被手腕烫醒的。窗纸刚泛起蟹壳青,紫藤架子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他躺在床上,把左手举到眼前。袖口滑下去,那道青印子从腕侧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从隔夜茶水退成了暴雨前压在山顶的云。皮肤底下的热度从手腕往上走,走到哪里烫到哪里,像有人把一根烧细的铁丝贴着骨头缝慢慢往里送。
他把手腕贴在床栏的铜饰上。凉的,舒服了一瞬。然后凉意被热意吞掉,铜饰温了。他换了个位置,再贴。翻来覆去,天亮时床头到床尾的铜饰全是温的。
雪团不在脚边。猫蹲在门槛上,耳朵朝后山方向转,尾巴紧紧贴着身体。江云舒坐起来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两条极细的缝。没有走过来蹭他的小腿,只是蹲在那里,耳朵偶尔转一转。
休元来送药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一只小药箱。皮面磨得发亮,铜扣绊生了绿锈。他把药盏放在床头小几上,药箱搁在床脚打开。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银针,长短不一,插在布套里。第二层药粉,装在拇指大的瓷瓶里,瓶身贴着标签。第三层纱布卷,细麻绳,小剪刀。他没有诵经。
“今日十四。”
江云舒端起药盏。药汤比平时浓,颜色深,苦味收得很紧。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面直冲到鼻腔,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
“加了什么。”
“乌头。”
江云舒把剩下半盏一口气喝完。乌头的苦跟别的苦不一样,甘草化不开。那种苦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四肢扩散,走到手腕时和青印子的热度撞在一起。他把空盏放下。
休元从药箱里取出那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往药盏里倒了少许药粉。灰褐色的,遇水化开,气味比药汤更烈。他用纱布蘸着药糊,从江云舒的手腕开始往上涂。纱布贴着皮肤,药糊碰到青印的瞬间,凉意像针扎一样刺进去。江云舒的指尖在床沿上攥紧了。
休元没有抬头。继续往上涂。过肘弯的时候青印颜色最深,几乎发黑。药糊涂上去,江云舒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休元的手很稳,把药糊均匀涂过肘弯,往上臂延伸。涂完最后一笔,他把纱布放下,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卷,从手腕开始缠。一圈压着一圈,每一圈的松紧都一样。缠到肘弯的时候,江云舒的手抖了一下。
休元的手停了。隔着纱布,手掌覆在肘弯上。
“疼吗。”
“烫。”
休元把手拿开,继续往上缠。缠到上臂中段,纱布用完了。他从小箱子里取出麻绳,在纱布末端绕了两圈,打结。结打在侧面。
月亮升起来了。第一缕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云舒缠满纱布的左臂上。药糊的凉意正在耗尽,热意从皮肤底下翻涌上来。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开始泛红。他把右手覆上去,隔着纱布,热度从里面透出来,烫手心。
休元在床沿坐下。把自己左手腕的袖口卷上去。腕内侧那圈牙印已经落痂很久了,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他把手腕递过来。
江云舒握住了。休元的腕骨硌着他掌心,脉搏在指腹底下跳着。
热意从肘弯往上走,翻过肩胛,沿着脊椎往下。后背湿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的。前胸是烫的,身体像被人从中间画了一条线。月亮升高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成银灰色,薄荷叶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江云舒握着休元的手腕,力道时紧时松。热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攥紧,涌过去的时候他松开一点。休元就让他握着,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指痕。
诵经声响起来了。《延命地藏经》。休元的声音比平时低,压着,从喉咙深处送出来。那些音节一个一个落在江云舒滚烫的皮肤上,像凉水,一滴,等渗进去了,再一滴。
疼劲上来了。有什么东西困在骨头缝里,醒过来,开始撞墙。江云舒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休元把他的手从嘴边掰开。这次掰得更慢。江云舒咬得很重,手背上留下一圈牙印,渗着血星。休元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牙印,把江云舒的手放回自己腕上。
“咬这里。”
江云舒疼得脑子发白,听见休元说的话,那些字像隔着水。他没咬,把休元的手腕推开了。休元的手腕抵在他嘴边,没有收回去。
“咬。”
江云舒咬下去了。牙齿陷进休元手腕内侧的皮肤,休元的皮肤是凉的,带着皂角和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咬得很用力。休元的手腕在他齿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诵经声没有停。休元低头看着江云舒咬在自己腕上的齿痕,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江云舒后脑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收了回去。
月亮升到紫藤架子顶上。江云舒松开了牙齿。休元手腕上那圈牙印已经渗出细密的血珠,在月光底下是暗红色的。休元没有看自己的手腕,看着江云舒的脸。
“好些了?”
江云舒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点了点头。
休元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倒在盆里,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浸了凉水拧到半干,走回来敷在江云舒额头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把脑子里那团滚烫的雾驱散了一小片。他重新坐下来,把手腕又递过来。
“握着。”
江云舒握住了。这次没有用力,手指搭在休元腕上,感觉到他脉搏在指腹底下跳着。比平时快。
“和尚。”
“……嗯。”
“你是不是在吸我阳气。”
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
“……是渡气。”
江云舒在月光底下笑了出来。笑到一半被呛住,咳得弯了腰。休元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等他咳完了,手收回去。
天边开始泛青。紫藤架子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先是枝条,然后是叶子。薄荷丛被晨光照成深绿色,叶面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休元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铜扣绊扣上,提着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今夜还会发作。日落前,我来。”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灰色僧袍被晨光照成淡金色。走到拐角处,他抬起左手,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圈牙印。只看了一眼,把手拢回袖中。
江云舒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圈他自己咬的牙印还在,凝了血痂。休元给他手腕上缠的纱布没有拆,纱布底下药泥已经干透了。他把纱布拆开一圈。青印子的颜色退了一些,从暴雨前的云退成了隔夜的茶渍,皮肤底下的热意也退了。他重新把纱布缠好。
静远打着哈欠推开月洞门,手里提着热水壶。看见江云舒头发乱着,外衣皱成一团,手背上带着血痂。哈欠卡在半路。
“施主?!您一宿没睡?”
江云舒接过他手里的热水壶:“静远,我问你。休元师兄平时诵的经,除了《药师经》和《心经》,还有别的吗。”
静远想了想:“还有一部。我没学过,只听师兄诵过。”他挠了挠招风耳,“好像叫——《延命地藏经》。”
江云舒把热水倒进盆里。热气漫上来,扑在脸上。
“那部经是做什么的。”
静远把水壶放在地上:“给快死的人续命用的。”他顿了顿,“不过师兄说,续的不是命,是时间。等人找到法子救自己。”
江云舒洗脸的手停住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盆里。他把脸埋进温热的毛巾里,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静远。”
“嗯?”
“帮我去斋堂看看,今天早饭有什么。”
静远跑出去了。江云舒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圈牙印,又看了看石桌面上休元落下的那根麻绳。他把麻绳捡起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
麻绳上有休元手指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