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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斋饭与桂花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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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江云舒在斋堂里对着半碗炒菌子发了很久的呆。
菌子是伙房老陈的手艺,静远说天没亮他就去后山采的,露水还没干就下了锅。切得厚薄不一,灰褐色的,混着几片青椒,油星浮在表面亮晶晶的。他夹了一筷,嚼着,鲜味在舌头上铺开。
米饭是糙米,粒粒分明,嚼久了有股甜味。白菜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豆腐是卤水点的,带点苦尾。每一样都不难吃,每一样都跟他过去十九年吃的东西不一样。江家别院的饭桌上从来没有少于四碟菜。他爹在家的时候加一碟酱肉,他娘在家的时候加一碟桂花糕。
后来他娘走了,桂花糕还是每年秋天出现在桌上。他爹让厨娘照着白素翎的方子做的,做了好些年,味道越来越像。他每次只吃半块,剩下半块放在碟子里。他爹看了,没说什么,替他把那半块吃了。
斋堂里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很轻。僧人们低着头吃饭,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咽下去了再夹下一筷。江云舒嚼着菌子,觉得自己嚼东西的声音太大了。他把动作放轻,菌子在齿间断开的时候还是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停下筷子。
静远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一点。炒菌子,比江云舒碗里多了一小堆。静远冲他挤挤眼。
江云舒摇了摇头。静远把菌子又往他碗里拨了几片。
“你吃你的。”
“我天天吃。”静远把碗护住,“施主难得尝一回。”
江云舒把那几片菌子夹起来吃了。静远在旁边埋头扒饭,扒得很快,腮帮子鼓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豆腐碎了,他用筷子兜着送进嘴里。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休元走进来。他没有往这边看,径直走到分菜的伙头僧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伙头僧点点头,从灶台后面端出一只小砂锅,砂锅盖着盖,缝隙里冒出热气。休元接过来,转身走了。整个过程很快,灰袍在门框边一闪,人就不见了。
静远咬着筷子:“师兄怎么来了。他平时不在斋堂吃的。”
江云舒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完,没有接话。
午后的客院安静得过分。紫藤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起来,背面朝外。薄荷倒是精神,叶子油绿,在日光底下泛着薄薄一层光。江云舒在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桂花糕。被油纸裹着,压得扁扁的,边缘碎了一圈。糕体上嵌着桂花粒,干了,颜色从金黄退成暗黄。静远塞给他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藏,休元就进来了,他顺手塞进袖中。
油纸上印出深色的油渍,桂花的甜味闷在里面,捂久了,腻得有点冲鼻。他掰了一小块,糕体压得太实,掰开的时候碎渣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面上。他把碎渣拈起来送进嘴里。
甜的。桂花的甜,糯米的甜,还有一点点盐。这点盐让整块糕活了过来。
他又掰了一块。
“施主。”
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江云舒抬头的时候手指还捏着桂花糕,碎渣正往桌面上落。休元站在月洞门下面,手里端着那只小砂锅,盖子揭开了,热气从锅口升上来,混着药草和菌子的气味。他看见了石桌上的油纸,看见了油纸上那半块桂花糕,也看见了江云舒指缝间正在往下掉的糕渣。
休元把砂锅放在石桌上。锅里的汤是清的,浮着几片菌子和两粒枸杞。他把锅盖盖上,然后伸出手。
手心朝上。
江云舒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僵在半空。休元的手心摊在他面前,纹路从虎口延伸到腕侧,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握了太久药盏把手勒的。江云舒把桂花糕放在他手心里。糕体触到休元掌心的时候又碎了一块,碎渣粘在他纹路里。
休元把糕收走,油纸也收走了。石桌面上落的那些碎渣,他用指尖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油纸里,裹好。碎渣拈干净了,他把油纸包放进袖中。
“静远我会罚。”
“是我跟他要的——”
“他给的,他受罚。你吃的,你也受罚。”
休元把砂锅盖揭开,推到他面前。
“喝完。然后去大殿。”
汤是温的。菌子炖得软烂,入口就化。枸杞的甜味煮进了汤里,跟菌子的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江云舒一勺一勺喝完了。锅底沉着几片药材,切得极薄,他捞起来嚼了,苦的。他把空锅放下。
休元还站在旁边。他等江云舒站起来,才转身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江云舒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大殿里没有人。午后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片长方形的光。佛像的金身被日光照得发亮,垂着的眼皮底下,目光落向空荡荡的蒲团。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头插着几炷燃到一半的香,烟直直往上走,升到半空才散开。
休元在佛前站定,指了指正中间的蒲团。
“跪。”
江云舒跪下去。蒲团被无数人跪过,膝盖压上去,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休元从他袖中取出那包桂花糕的油纸,展开,放在供案边上。然后他在殿门内侧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经书摊在膝头。
诵经声响起来。是《心经》。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撞在殿壁上,混着香火气,在大殿里来回荡。
江云舒跪在蒲团上,把脊背挺直,看着佛像垂下来的眼皮。殿里很静,香灰落下去的声音都听得见。他跪了一会儿,膝盖开始酸。他把重心从左膝换到右膝。过了一会儿,右膝也酸了,换回来。蒲团里的草芯被压得吱吱响。
肚子叫了一声。
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那声响亮得过分。余音撞上殿柱弹回来,慢慢消散在香火气里。
江云舒盯着佛像,耳朵烧起来。
休元的诵经声没有停。但他翻经书的手指,在那一瞬停了一下。很短。
日头从殿门移出去。光斑在青石地面上爬,从蒲团前面爬到门槛,从门槛爬到廊檐,慢慢收进外面的暮色里。大殿暗下来,佛像金身的边缘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休元合上经书,站起来。
“起来。”
江云舒试着动,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用手撑着蒲团慢慢把腿伸直,针扎一样的酸麻从小腿往上窜。他吸了口气,没有出声。
休元走过来。他没有扶,就站在旁边,等江云舒自己站稳。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江云舒站稳了,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供案边那包桂花糕还在,油纸裹着,鼓鼓囊囊的。休元没有把它扔掉。他没收了,裹好,放在佛前。
“罚完了?”
“嗯。”
“那我能回去了?”
休元没有说不能。江云舒转身往殿外走,腿还麻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门槛的时候,休元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施主。”
江云舒回过头。休元站在供案旁边,殿里已经暗得看不清表情了,只看见灰色僧袍的轮廓。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碗。
“晚饭。”
江云舒走回去。接过碗,触手是温的。
素面。清汤,细面,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端着碗在蒲团上坐下来。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睫毛被蒸湿了。他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头里搁了姜丝,辣味细细的,从舌根漫上来。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沉着两片菌子,他夹起来吃掉。
休元站在旁边,等他吃完,把空碗收走。
“明日还抄经吗。”
休元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今日抄的,错了几处。”
江云舒想了想:“‘观’字歪了一个。‘在’字多了一横。‘苦’字草字头太大。”
“三处。”休元把碗放进托盘里。“明日抄三遍。”
江云舒抬头看他。殿里很暗,但他离休元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垂着的睫毛。休元没有看他,托盘端在手里,手指扣着边缘。过了一会儿,那几根手指微微松了劲。
“不过。”
“什么?”
“‘苦’字草字头太大那遍,不算错。”
休元说完,端着托盘走了。脚步沿着殿廊往西去。
江云舒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融进暮色里。他把手伸进袖中。桂花糕没有了,但他摸到另外的东西。
一片薄荷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叶子还鲜着,边缘微微卷起。他拿出来,对着大殿深处长明灯的光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凉的。
从大殿回客院的路上,他经过斋堂。里头亮着灯。他往窗缝里看了一眼。
静远跪在墙角,面前摊着一本经书,嘴里念念有词。伙头僧在旁边刷锅,刷两下看静远一眼,摇摇头。
江云舒没有进去。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静远念经念得磕磕巴巴,念错了自己停下来,挠挠头,从头又念。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圆耳朵的影子一动一动的。
江云舒走开了。
走到客院门口,雪团蹲在月洞门下面等他。猫看见他,尾巴竖起来,走过来蹭他小腿。他蹲下去挠雪团耳后根,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挠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和尚今天摸你头了。”
雪团打了个哈欠。
“他手伸在半空停了很久,你知道吗。”
雪团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江云舒把猫抱起来,走进院子。
石桌上放着一只小碟子。他走近了才看清。桂花糕。米糕,白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切得方方正正。三块。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米糕还温着,松软,不甜。桂花粒在齿间碎开,香气从鼻腔往上走。
他把三块都吃了。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休元的字,只有两个字。
“明日。”
江云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静远罚抄三遍。你三遍。我三遍。”
江云舒站在灯下,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雪团跳上桌,闻了闻空碟子,朝他叫了一声。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那本《和尚破戒录》放在一起。躺下来,被子上皂角的气味裹上来。膝盖还隐隐发酸,他把腿伸直,脚踝搭在床尾。
休元罚自己三遍。他在月洞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看见了桂花糕,没有立刻出声。
那片刻的迟疑,他罚了自己三遍。
窗外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