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休元》云升温

7、雪团与猫 /

　　第七日傍晚，江云舒在客院石阶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和尚破戒录》。翻到书生第一次在寺中见到僧人的段落，他停住了。书页边缘有一行炭条小字，不是他写的。字迹工整，收笔微微顿着。“令诸有情，所求皆得。”休元的字。他把书合上，拇指摸过那行字凹下去的笔画。

　　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白猫，毛很长，尾巴比普通猫粗一圈，走路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弯着。它先走到花圃边上闻了闻薄荷，打了个喷嚏，然后朝江云舒走过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低头闻那本书。闻完了，抬起头看他，瞳孔在夕照里缩成两条细缝。江云舒伸手挠它耳后根。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

　　休元从月洞门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盏，灰色僧袍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一角。他看见雪团趴在江云舒膝盖上，脚步没有停，但走过去的方向偏了半尺——从石桌左侧绕到右侧，多走了两步。江云舒注意到了。

　　休元把药盏放在石桌上。雪团从江云舒膝盖上跳下来，朝休元走过去。休元端着托盘的手没有动，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幅度很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雪团走到他脚边，尾巴从他僧袍下摆扫过去，仰头朝他叫了一声。休元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弯腰，往后退了半步。

　　江云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你怕猫。”

　　休元把药盏从托盘里端出来，放在石桌上：“不怕。”

　　雪团又朝他脚边蹭过去。休元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等猫蹭完了从他脚边走开。雪团没有走开，蹲下来了，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休元端着空托盘，整个人像一尊被猫尾巴拴住的石像。

　　江云舒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雪团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他把猫放在石桌上。雪团在桌面上踩了一圈，在休元的经书旁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书脊上。

　　休元看着那条搭在经书上的尾巴，手指在托盘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把托盘放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经书从猫尾巴底下轻轻抽出来。抽到一半，雪团的尾巴又落下来，搭在他手背上。休元的手停了。猫尾巴在他手背上扫了扫，毛茸茸的，尾尖从他指缝间穿过去。

　　江云舒在对面坐下，端起药盏。今天的药苦味又薄了一层，薄荷的凉意从舌根往上走。他喝完了，拈起盏沿那片薄荷叶放进嘴里嚼着：“你小时候被猫抓过。”

　　休元把经书翻开。雪团的尾巴从手背上移开了，他翻书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雪团在经书旁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肚皮上的白毛被夕照染成淡金色，它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从石桌边缘垂下去。休元看着那条垂在桌沿外面的尾巴。

　　“五岁来寺里第一年冬天。下雪，大殿门廊底下蹲着一只灰猫。我每天早课后给它带半个馒头。它吃，吃完了就走。第二天再来。过了半个月，它让我碰了。”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开春它走了。后来又来过别的猫，每只我都喂。喂熟了，走了。再喂下一只。”

　　江云舒嚼着薄荷叶。凉意在舌面上慢慢化开，走到喉咙，走到鼻腔：“你怕它们走。”

　　休元捻念珠的手指停了：“知道它们一定会走。”

　　雪团从石桌上站起来，踩着经书走到休元面前，低下头用脑门顶了顶他握着念珠的手。休元的手被顶得偏了方向，念珠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石桌上。雪团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念珠，然后抬起头，把下巴搁在休元掌心里。

　　休元没有动。猫的下巴压在他掌心上，温的，软的，有一点湿。雪团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眼睛半闭着，尾巴从石桌边缘垂下去，慢悠悠地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白毛。看了很久。

　　“这只不会走。”

　　休元抬起眼。江云舒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它连树都不敢下，能走到哪儿去。”

　　正说着，雪团忽然从休元掌心里抬起头，耳朵转向院墙方向。墙头上蹲着一只松鼠，灰色的，比雪团小两圈，正抱着什么往墙缝里塞。雪团的身体压低了，耳朵贴向脑后，尾巴左右摆了一下。然后它从石桌上窜了出去。

　　猫爬墙的速度比江云舒预想的快得多。他还没站起来，雪团已经窜上了墙头。松鼠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东西窜进墙缝里。雪团扑了个空，爪子扒在墙缝口，往里掏。没掏着。松鼠从墙的另一头钻出来，跳到银杏树上，吱吱叫了两声，跑没影了。雪团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看。

　　不下来了。

　　墙头大概一丈高，比银杏树矮，但墙是直的，砖缝很浅。雪团把爪子搭在墙沿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试了试，缩回去了。尾巴紧紧贴着身体，朝休元叫了一声。

　　休元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雪团在墙头上蹲着，白毛被夕照染成淡金色。它又朝休元叫了一声。

　　休元把僧袍下摆掖进腰带里。绑腿裹紧的小腿露出来，他踩上墙根的青石，手攀住墙头，翻了上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墙头上的瓦片被他踩住，没有滑。他蹲在墙头上，把雪团托在掌心里。猫把四只爪子缩着，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休元低头看了看它，单手托着猫，另一只手按着墙头，从墙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没有松。雪团在他掌心里稳稳当当。

　　他把雪团往江云舒怀里一塞，退开两步。

　　江云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白毛，又抬头看了看休元。休元站在两步之外，正在把掖进腰带的僧袍下摆抽出来。布料被墙砖刮毛了一小块，在腰侧的位置。他把下摆理平，手指在那块刮毛的地方按了按。耳尖是红的。不是整只耳朵，只是耳廓最上缘那一小片，被夕照照着，薄薄的，透出皮肤底下血液的颜色。

　　江云舒看见了。他把雪团举起来，让猫挡住自己下半张脸。雪团的尾巴垂下来，扫在他手背上。他的嘴角在猫尾巴后面弯了一下：“休元，你翻墙比爬树快。”

　　休元整理僧袍的手停了：“墙矮。”

　　“矮一丈。”

　　休元没有接话。他把念珠从石桌上拿起来绕回腕上，端起托盘往月洞门走。雪团从江云舒怀里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休元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猫一眼。没有停，但脚步慢了半拍。雪团的尾巴竖着，跟在他脚后跟后面，消失在月洞门外面。

　　江云舒站在院子里，把手里那片被雪团尾巴扫过的薄荷叶举起来对着夕照看。叶脉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根一根分到边缘。他把薄荷叶放回石桌上，压在那卷《药师经》底下。

　　晚些时候静远来送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施主，今天师兄翻墙了。”

　　江云舒把食盒打开。晚饭是素面，汤头里搁了菌子：“你怎么知道。”

　　“我经过藏经阁，看见师兄僧袍腰侧刮毛了一块。他从来不爱惜衣裳。但刮毛的位置是腰，翻墙才刮得到。他今天除了来客院，没离开过寺里。客院没有需要翻的墙，除了雪团上的那面。”静远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上个月雪团也上过那面墙，是慧明师叔搬梯子抱下来的。师兄今天没用梯子。”

　　江云舒把面挑起来，热气扑在脸上：“他翻上去的时候踩的哪块砖。”

　　静远想了想：“墙根第三块青石。那块石头比其他突出来半寸，踩上去不滑。师兄翻过一次就知道了。”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施主，师兄怕的从来不是猫。”

　　江云舒吃面的手停了。

　　“是怕他喂熟了的东西，有一天不见了。猫是这样，人也是。”静远把筷子从食盒里抽出来递给他，“师兄五岁来寺里，周世安把他放在山门，磕了三个头下山了。师兄站在山门里面看他走，走到第一百二十级，周世安回过头，朝山门合十。师兄没有哭。后来空明住持问他，休元，你为什么不哭。他说，哭了他也不回来。空明住持说，那你以后还喂猫吗。他说，喂。”

　　静远走了。脚步声嗒嗒嗒穿过月洞门。

　　江云舒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沉着两片菌子，他夹起来吃掉。石桌上，雪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蹲在休元那卷经书旁边，尾巴搭在书脊上。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雪团团成一团，尾巴从他腕间垂下去，尾尖扫着他的袖口。

　　“他喂过很多猫。每只都喂熟了，每只都走了。”他把手放在雪团肚皮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你这只，不许走。”

　　雪团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第二天早上，休元来送药的时候，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丛薄荷。他站起来接过药盏，喝完了，把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手指在他指背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

　　“今日的药，薄荷多放了一片。”

　　江云舒把盏沿那片薄荷叶拈起来放进嘴里：“为什么。”

　　休元把药盏收进托盘里：“降火。”

　　江云舒嚼薄荷叶的嘴停了：“谁上火。”

　　休元没有回答。他端着托盘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墙根第三块青石。踩那里，不滑。”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

　　江云舒站在花圃旁边，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凉意从喉咙往上走，走到鼻腔，走到眉心。他把井沿上那把木勺拿起来，从桶里舀了一勺水，蹲到薄荷旁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土色深了一块。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猫的耳朵朝着休元离开的方向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