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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日 / ...


  •   第一日,江云舒是被鸟吵醒的。一群麻雀落在客院的紫藤架子上,叽叽喳喳叫得像在开早市。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枕头抽出来盖在脸上。荞麦壳哗啦啦响了一阵,安静下来。麻雀还在叫。他又翻了个身,枕头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了。

      江云舒从被子里探出头。休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盏。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药盏上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被光打成淡金色。

      “施主。用药。”

      休元把药盏放在床头小几上,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放在床尾。然后他走到窗边,把支窗的竹竿取下来。窗户轻轻落回窗框上,关了一半。麻雀的叫声闷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他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两掌宽的缝。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细长的一条。

      江云舒坐起来。被子里拱了一夜的头发乱成一团,有一撮翘在头顶,压不下去。他自己不知道。休元看见了,视线在那撮头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喝完来院子里。”

      他走出去,门没关。

      江云舒端起药盏。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舌。他低头喝了一口——今天的药又换了味道。苦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甜,像梨,又像荸荠,熬了很久之后那种淡淡的、清清的甜。他把药喝完,盏底沉着两粒枸杞。他用指尖捞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甜味在舌根化开。

      他把空盏放在小几上,下床穿鞋。鞋带系了一次,不松不紧。他低头看了看——不是他系的。昨晚他脱鞋的时候明明把鞋带解开了,现在系得好好的,蝴蝶结,两边的圈一样大。他蹲下去,把那个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看了看,没有刚才好看。

      院子里休元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经书摊开,竹书签搁在桌面上。他今天没有诵经,只是坐着,手指搭在书页边缘。风吹过来,书页哗哗翻过去几页,他用指尖按住。

      江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石凳被晨露沾湿了,隔着裤子传来凉意。他刚坐下就站起来,回屋拿了个垫子,垫上,重新坐下。

      休元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催促。等他坐定了,才开口。

      “今日诵《药师经》第一愿。”

      江云舒把两手摊开放在石桌上:“第一愿讲什么。”

      休元低头看了一眼经书。他没有念,只是把那段经文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令诸有情,如我无异。”

      他说得很慢,像在挑拣最合适的词。说完,手指从书页上移开。风吹过来,书页又翻过去一页。他按住了。

      江云舒把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自身光明,炽然照耀——你信这个?”

      休元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信。”

      “为什么。”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拇指会轻轻摩挲念珠的某一颗。江云舒注意到了,是那颗刻着“元”字的珠子。

      “五岁来寺里。不会哭,不会笑。在墙角坐了三天。第四天,空明住持拿来这卷经,让我抄。抄到这一愿,停了。”他把念珠转了一颗。“不知道自身光明是什么意思。但抄了很多遍。抄到后来,手不冷了。”

      江云舒看着他。休元说“手不冷了”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但江云舒听出来了——五岁的休元,在墙角坐了三天,抄经抄到手不冷了。那是他第一次摸到什么叫“自身光明”。

      “后来呢。”

      “后来每年入冬抄这一愿。抄到第七年,知道光明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把灯递过来。”

      江云舒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把休元面前的经书拉过来,低头看第一愿的原文。那些梵文音译的词他大半不认识,但“自身光明”四个字,墨色比旁边的深,是被人反复描过的。休元的字,描了许多遍,每一遍都落在上一遍的笔画上,分毫不差。

      他把经书推回去。

      “你描了许多遍。”

      休元把经书合上了:“……嗯。”

      “描到第几遍的时候手不冷了。”

      休元没有回答。他把经书收进袖中,站起来:“今日的经诵完了。”

      江云舒抬头看他:“你还没诵。”

      休元已经往月洞门走了。灰色僧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绑腿裹紧的小腿。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抄给你了。”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把休元刚才按在书页上的位置重新按了一遍。纸面凉丝丝的,被风吹了太久。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淡的墨痕——是休元描了许多遍的那四个字,“自身光明”。墨迹干透了,但描过太多遍,最上面那层被他的指腹带了下来。

      他把那点墨痕捻在指腹上,没有擦掉。

      下午静远来送热水,进门就看见江云舒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毛边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墨将滴未滴。

      “施主,您要抄经?”

      “不抄。”江云舒把笔搁下了。“写封信。”

      “给谁。”

      “沈清辞。”

      静远把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水温,又从井边打了一小桶凉水兑进去,再试了试。做完这些事,他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空白的毛边纸。

      “施主,您写。”

      江云舒提笔。笔尖落下去。

      “清辞。寺里一切安好。药每天喝,经每天听。和尚话很少,但人还行。”

      他停下笔,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想涂掉“人还行”,笔提起来,又落下。没涂。

      “客院有丛薄荷,和尚种的。浇水的瓢很小,他一勺一勺浇。我看见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沈清辞”三个字。静远接过信,端详了一下封皮。

      “施主,您这信,寄得出去吗。”

      “寄不出去。放着。”

      静远把信放在石桌角上,压在那卷《药师经》底下。他端起木盆,把水泼进花圃里。水渗进薄荷根部的泥土,土色深了一块。

      “施主,师兄今天诵经了吗。”

      “诵了。又没诵。”

      静远歪着头想了想,没有追问。他拎着空盆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施主,师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井边打水。打两桶。一桶浇薄荷,一桶煎药。浇薄荷的瓢很小,煎药的炉子火烧得很细。两样都做完,天才大亮。”

      他走了。脚步嗒嗒嗒穿过竹林。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把压在经书底下的那封信抽出来,拆开,又看了一遍。看到“浇水的瓢很小”的时候,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经书底下。

      傍晚休元来送药。药盏放在石桌上,盏沿搁着一片新鲜薄荷叶。他在对面坐下,没有诵经。江云舒端起药盏,今天的药苦味又薄了一层,枸杞的甜浮在最上面。他喝完,拈起那片薄荷叶放进嘴里嚼着。

      “休元。”

      “……嗯。”

      “你每天早上打两桶水。一桶浇薄荷,一桶煎药。”

      休元收药盏的手停了:“静远说的。”

      “浇薄荷的瓢很小。”

      休元把药盏放进托盘里。盏底碰到托盘,轻轻一声:“……瓢是空明住持给的。五岁来寺里那年,他带我去井边,把瓢放在我手里。说,这丛薄荷,以后你浇。”他把托盘端起来。“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他端着托盘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瓢小,水不会溅出来。薄荷根浅,水大了会冲走。”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只空药盏上。他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沿上搁着那把木勺,很小,勺口只有茶盏大,木柄被手握得发亮。

      他拿起木勺,从桶里舀了一勺水,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月光底下,薄荷叶子被照成银灰色。他把水慢慢倾下去,等水渗进土里,再舀下一勺。

      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他把第三勺水浇完,放下木勺。猫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他低头看着雪团。

      “他每天早上浇。浇了多少年,瓢还是那个。”

      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江云舒把手放在猫背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月光把井沿上那把木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勺口那一道弧,像一弯很细很细的月牙。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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