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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住持说可以 / ...


  •   空明的禅房在藏经阁东边,跟客院隔着一片竹林。江云舒跟着空明穿过竹林的时候,踩了一脚的竹叶。黄的,半黄的,还带着绿心的,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竹叶底下偶尔露出笋尖,褐色的,顶着几片嫩壳。休元走在最前面,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只看得见灰色僧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

      空明走得很慢,压根不着急。他背着手,经过那丛长得最密的竹子时停下来,伸手拨开一根斜出来的竹枝,等江云舒走过去了才松开。竹枝弹回去,晃了几下,抖落几片黄叶。

      禅房不大,比江云舒住的客院正房还小一圈。门敞着,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木头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种很深很沉的褐色。门槛正中间凹下去一块,是无数双脚跨进跨出踩出来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禅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空”字,墨色淡了,纸边泛黄,但没有卷角。字写得不算好——起笔重,收笔轻,横竖之间带着点迟疑。不像高僧的手笔,倒像某个抄经抄到一半忽然分了心的僧人,随手写的。

      休元在门口脱了鞋,跨进去。他的鞋是灰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片竹叶。他弯腰把竹叶摘下来,放在门边,然后走到墙角去取茶具。

      江云舒也脱了鞋。他的鞋是青缎面的,鞋头绣着暗纹云朵,跟这间禅房格格不入。他把鞋并拢摆在休元的鞋旁边,跨过门槛。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凉丝丝的,木纹被年月磨得光滑,踩上去能感觉到纹理的起伏。

      “坐。”

      空明朝方桌的方向抬了抬手。

      江云舒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椅面硬,靠背直,坐上去不由自主就把腰挺直了。空明在他对面坐下,把袈裟的一角理了理,搭在膝上,便不说话了。

      休元在墙角煮水。红泥小炉,炭火拨得很小,火舌舔着壶底,发出细细的嘶嘶声。他从茶罐里取茶的动作很慢,茶叶落在茶则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江云舒认出那个茶叶罐——是他从山下带来的白牡丹。前天让静远送过来的,说给住持尝尝。他没想到休元会用来待客。

      水开了。休元提壶,温杯,投茶,注水。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茶汤从壶嘴流进公道杯里,颜色是清亮的杏黄色。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空明面前,一杯放在江云舒面前。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声响。

      然后他退到禅床边上,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念珠。拇指抵在第一颗珠子上,没有转动。

      空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江云舒,“你爹的信,带了吗。”

      江云舒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纸被他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已经起毛了。他放在桌上,推到空明面前。空明没有打开,只是低头看了看信纸背面——白素翎那行小字露在外面,“找个好看的”。他看了,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又舒展开。

      “是她会说的话。”

      空明把信推回来。江云舒收好,塞回怀里。信纸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施主想问什么,问吧。”

      江云舒握着茶杯。茶汤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被热气晃着,像水面上的倒影。他有很多问题。从收到信那天就在想,想了十几天。每一件都想不通。但此刻坐在这间禅房里,炭火嘶嘶响着,休元坐在三步之外的禅床上,拇指抵着念珠——他忽然不知道从哪一件问起。

      “解法是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

      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看了休元一眼。

      “施主体内,有妖族血脉。”

      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江云舒握着茶杯的手没有抖。

      他以为自己会抖的。这十几天,他无数次想过这个可能性。从手腕上那道青印子开始,从月圆之夜皮肤底下烧灼般的热度开始,从老周欲言又止的眼神开始。他想过。每次想到一半就掐断了。现在有人替他说出来了,他反而觉得——就这样。就这样啊。

      “我娘。”

      江云舒没有用问句。

      “白素翎。白蛇。”空明点了点头,“修行八百年。为渡情劫入凡,与你父亲相遇。后面的事,你大约能猜到。”

      江云舒低头看茶杯。茶汤里他的脸被热气晃散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想起母亲坐在床边的那盏小油灯。灯焰是淡金色的。她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第二天烧退了,她什么都没提。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盏灯。

      “所以我身上那道印子——”

      “血脉觉醒。”空明说,“蛇妖血脉通常在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初次显现。你晚了几年,大约是人身压着。压不住的。”

      “觉醒之后呢。”

      空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竹林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休元的念珠动了一颗。木头跟木头相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蛇妖本身带毒。半妖之体,觉醒时毒素会反噬自身。”空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三年。从初次显现算起,大约三年。若没有解法,毒素会慢慢侵蚀五脏。最后——”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江云舒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凉了的白牡丹涩味重,舌根发紧。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解法就是跟我爹信上写的那样。跟休元成亲。”

      空明没有接“成亲”这个话头。他换了个说法。

      “休元修的是《药师琉璃本愿经》。此经以愿力为引,可疏导妖毒。但需施主与他朝夕相处一月,每日诵经调理。一月之后,毒素可暂时压制。这是续命的法子。”

      “暂时?”

      “三年。三年之内需寻得三物——灵蛇蜕、佛前灯油、真心泪。三物齐聚,方可彻底化解。”

      江云舒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那鸟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长了些,尾音往下坠。休元的念珠又动了一颗。

      “所以不是成亲。”他说,“是治病的偏方。”

      “是契约。”空明纠正他,“以姻缘为契,引愿力入脉。佛门有类似的法门,不常见,但不是没有。”

      “为什么必须是休元。”

      空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禅床的方向。休元坐在那里,念珠停在某一颗上,没有再转动。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褶皱照得深浅分明。

      “休元。”空明叫了他一声。

      休元抬起眼。

      “你可愿。”

      休元的拇指从念珠上移开了。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僧袍的布料。江云舒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弟子愿。”

      三个字。声音不高,跟平时诵经的语调一样。但江云舒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休元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空明面前的茶杯上,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空明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江云舒。

      “施主可愿。”

      江云舒握着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小片茶叶,舒展开来,完整的一片,边缘没有破损。休元泡茶的时候,把碎掉的茶叶都挑出去了。

      “我有得选吗。”

      “有。”空明说,“施主可以下山。当作没收到过这封信。三年之内,令尊令堂或许能找到别的法子。”

      “或许。”

      “或许。”

      江云舒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的茶叶跟着茶渍滑动,停在杯壁边上。

      “我娘在信背面写了五个字。”

      “老衲看见了。”

      “她让我找个好看的。”

      空明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被茶呛了一下。

      “那施主觉得,休元好看吗。”

      休元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不明显。但江云舒一直在用余光看他,看见了。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往掌心蜷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然后松开了。

      江云舒把杯子放正。

      “还行吧。”

      空明大笑起来。笑声在禅房里回荡,把窗外那鸟惊飞了,扑棱棱一阵翅膀响。笑完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袈裟。

      “那就一月为期。施主住在客院,休元每日过去诵经。一应汤药由休元负责。”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了。施主在山门晕倒那日,是休元把你背回客院的。”

      休元的声音从禅床那边传过来。

      “住持。”

      语气比平时紧了些。

      空明像是没听见,跨出门槛,趿着鞋走了。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禅房里安静下来。炭炉上的水壶还在嘶嘶响,火没熄,壶嘴里冒出细细的白汽。江云舒坐在椅子上,看着空了的茶杯。休元坐在禅床上,看着膝上的念珠。中间隔了三步远。

      “休元。”

      “……嗯。”

      “住持说的是真的。你把我背回去的。”

      休元没有回答。他把念珠绕回腕上,站起来,走到炭炉边把水壶提下来。红泥小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颗很小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该煎药了。”

      他端着茶具走出去。走到门口,弯腰穿鞋。江云舒看见他后颈的衣领底下,露出一小截皮肤。那颗藏在发根附近的、暗红色的朱砂痣,被汗水洇湿了。

      江云舒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休元的鞋已经不在那里了。竹叶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比他的脚印大半寸。他把自己的脚放进去比了比,然后收回来。

      走出禅房的时候,休元已经走远了。灰色僧袍在竹林深处晃了一下,被竹子遮住了。竹叶还在沙沙响。

      江云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那丛最密的竹子旁边,看见空明拨开的那根竹枝还在晃。他伸手扶住,从底下钻过去。竹枝弹回来,打在他肩膀上,不重。

      客院的门开着。石桌上的经书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他走过去,把经书合上,看见封面上的字——《药师琉璃本愿经》。

      休元每天诵的就是这本。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经书翻到第一页。扉页上没有字。他又翻了一页,也没有。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书页的边角,有人用极淡的炭条写了一行小字。

      “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笔迹很淡,被手指翻过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江云舒认得这个字迹。工整,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经书合上,放回石桌上。花圃里的薄荷被太阳晒了一中午,叶子有点蔫。他起身去井边打了一小桶水,用瓢舀着,一瓢一瓢浇在薄荷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很轻的咝咝声。浇完水,他在石阶上坐下,把裤腿挽起来,看膝盖上自己缠的纱布。早上拆了休元缠的那条,自己照着缠了一遍。结头打在侧面,没有休元打得平整,但也不硌了。

      傍晚休元来送药的时候,看见石桌上的经书被合上了。他把药盏放在经书旁边,没有翻开。

      江云舒端起药。今天的药又换了味道,苦味几乎没有了,只剩甘草的回甘和一点薄荷的凉。他一口气喝完,把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休元的指尖是温的,大约是煎药的时候在炉子边待久了。

      “休元。”

      “……嗯。”

      “一个月够吗。”

      休元收药盏的手停了。他端着空盏,站在石桌前,夕阳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外面。

      “不知。”

      “那你还答应。”

      休元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久到雪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石桌,蹲在经书旁边舔爪子。

      “我试。”

      他说完,端着药盏走了。脚步声沿着廊檐往西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雪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休元停下来,低头看了雪团一眼。雪团仰着头,朝他叫了一声。休元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雪团的头顶。只一下。然后直起身,拐过月洞门。

      雪团蹲在原地,歪着头看他的背影,尾巴慢慢放下来,搭在地上。

      江云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青印子。但他知道它在。比昨天淡了一点。他把袖子撸上去,对着夕阳的光看。那道印子从青灰色退成淡蓝,又从淡蓝退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雨水在石头上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袖子。

      石桌上,经书被风又吹开了,还是那页。那行炭条小字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江云舒把经书合上,压了一片薄荷叶在封面底下。然后起身回了屋。

      夜里他醒了一次。不是疼醒的。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色。那声音又响了——很轻,从花圃的方向传过来。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休元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木勺,正在给薄荷浇水。浇得很慢,一勺一勺,等水渗下去了再浇下一勺。雪团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浇完水,把木勺放在井沿上,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只看见他低头看了看那丛薄荷,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走廊檐。他走的是花圃后面的小径,穿过紫藤架子,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江云舒站在窗边,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被子上还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药香。他闭上眼。

      明天是第一日。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次诵经。三十碗药。他想。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下来。

      窗外,薄荷叶上的水珠被月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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