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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明的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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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过后,江云舒没有再数日子。因为休元每天早上端药来的时候,药盏里总有一点不一样。第二日的枸杞比第一日多了一粒。第三日的薄荷叶是两片叠在一起放的,叶脉对着叶脉。第四日的药汤颜色浅了一层,苦味退到舌根就停了,没有往下走。江云舒喝完,把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手指在他指背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第五日,空明让静远来请。静远跑进客院的时候,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丛薄荷。第四日夜里下过一场小雨,薄荷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叶背的绒毛被洗得银亮亮的。他伸手碰了碰最近那片叶子,水珠从叶尖滚下来,落在虎口上。凉的。
“施主,住持请您去禅房喝茶。”
江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出月洞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休元早上收走的药盏还搁在托盘里,盏底残留的药汤晃出一小圈褐色的涟漪。
空明的禅房和上回一样,门敞着,门槛正中间那道凹痕被晨光照得发亮。江云舒脱了鞋跨进去,脚底踩在木地板上,木纹被年月磨得光滑,凉丝丝的。空明坐在方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只茶盏,盏沿缺了一小块瓷。休元不在。
“休元去藏经阁了。”空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手,“今日的茶,老衲来泡。”
江云舒坐下。空明沏茶的手法很老道,温杯、投茶、注水,每个动作都不快,但接得很紧,中间没有空隙。茶汤从壶嘴流进公道杯里,颜色比休元泡的深一层,杏黄里透着极淡的褐。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江云舒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江云舒端起来抿了一口。白牡丹,他带上山的那种。休元泡的白牡丹,香气往下沉,沉到喉咙底才慢慢返上来。空明泡的,香气浮在舌面上,走得很远,但落不到底。
“休元泡茶,是跟老衲学的。”空明把茶盏放下,“学了这些年,手法一模一样。水温,投茶量,注水的速度,分毫不差。泡出来的茶,味道从来不同。”
江云舒握着茶盏。茶汤映出窗户格子一格一格的影子。
“施主喝出来了吧。老衲泡的,香气走的是上焦,入的是心肺。休元泡的,香气走的是下焦,入的是肝肾。同样的茶,同样的手法。人不同,茶就不同。”空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休元五岁来寺里,老衲教他泡的第一盏茶,就是白牡丹。他泡了一整个下午,泡到日落,泡出来的茶,老衲喝了一口。入的是肝肾。一个五岁的孩子,泡出来的茶,走得比老衲还深。”
窗外竹林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尾音往下坠。
“老衲问他,休元,你泡茶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在想母后。”
空明把茶盏转了半圈,盏沿那道缺了瓷的口子转到朝外的位置。“他母后姓萧,封号元贞,先皇后被废的时候,休元刚出生。周世安把他从宫里抱出来,走了一个多月走到栖霞山。襁褓里缝着一枚玉佩,刻着‘元’字。”
江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休元泡的茶,他喝了这些天,每一盏都走到喉咙底才返上来,五岁那年泡的第一盏,也是这么走的。
“那枚玉佩,休元一直戴着。”空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卷经书,纸边泛黄,封面被手指翻过太多次,起了毛边。他翻开,扉页上两个字——“休元”。笔画很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五岁来寺里第四天。老衲给他一卷《心经》,让他抄。他抄了一整天,抄完了,在最后一页写了这两个字。”空明把经书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五岁孩子的笔迹,单人旁几乎戳穿纸背,“元”字最后一笔弯了一下,像在躲避什么。
“休元。他自己取的名字。老衲问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说,母后的封号,拆了一半,前面加一个休字。”
空明把经书合上。窗外竹影在窗纸上晃动,沙沙响了一阵。
“把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他五岁就知道了。”
江云舒把经书从空明面前拿过来,重新翻开扉页。那两个戳破纸背的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凹下去的地方,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五岁那年的力道。他把经书翻到最后一页,“休元”两个字旁边,有一行极淡的炭条小字。不是休元的笔迹,更老,更慢,收笔的时候手微微颤着。
“好。以后你就叫休元。”
空明的字。
江云舒把经书合上,放回桌上。
“住持为什么今天给我看这个。”
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盏里凉透的茶泼进墙角的小缸里,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施主昨日问休元,第一愿描了多少遍。他没有回答,是描的遍数太多了,记不清了。”他把茶盏推到江云舒面前,“他五岁抄《药师经》,抄到第一愿,停了。自身光明,炽然照耀。他不认识这几个字,但抄了很多遍。抄到后来,手不冷了。”
江云舒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晃动的倒影:“他跟我说了。手不冷了。”
“没说的是后面。”空明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抄到第七年,他在那一愿的边角写了一行字。”
空明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经书,比刚才那本更旧,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翻开,翻到第一愿。书页边角,休元的字,笔画比五岁时轻了,但收笔还是顿着。“光明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把灯递过来。”
江云舒盯着那行字。休元写这行字的时候十二岁。十二岁的休元,已经知道光明不是自己来的了。
“他把灯递给谁了。”
空明没有回答。他把经书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竹影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袍上:“施主以后自己看。”
那天傍晚,休元来送药的时候,江云舒把空明给他看的那卷《心经》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休元低头看见扉页上自己五岁写的字,收药盏的手停了。
“住持给你看的。”
“嗯。”
休元把药盏放下,在石桌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那卷经书,只是看着扉页上那两个戳破纸背的字。看了很久。
“五岁写的时候,不知道‘休’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把母后的封号拆开,前面加一个字。”
江云舒把经书翻到最后一页。空明写的那行小字旁边,他又看见了另一行。墨迹更淡,被手指摩挲过太多次,几乎化进纸里了。休元的字。
“现在知道了。”
没有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江云舒把那行字指给休元看。休元低头看了一眼,把念珠绕回腕上。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他捻过去,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端着药盏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前年冬天,空明住持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把方丈位传给慧明师叔的打算,第一次跟我说。”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跳上石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把猫尾巴轻轻拨开。“那天晚上,我在藏经阁抄经。抄到《心经》最后一页,看见五岁写的‘休元’。在旁边补了这一行。”
他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雪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猫的尾巴竖着,尾尖扫过月洞门的石框。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他把空明斟的那盏茶从屋里端出来,已经凉透了。凉了的白牡丹涩味重,舌根发紧。他一口一口喝完。盏底沉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他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根一根分岔。
休元泡的茶,入的是肝肾。五岁那年泡的第一盏,就是这么走的。
他把茶叶放回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