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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决定 / ...


  •   三物齐聚之后,日子没有慢下来。江云舒每天酉时去大殿添油,休元陪他。添完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会停下来看一眼枝头的新叶。芽苞裂开之后,叶片一天比一天舒展,从嫩绿退成淡青,从淡青退成深绿。雪团还是每天蹲在树根底下,仰头看那些叶子,尾巴搭在落叶堆上,尾尖一翘一翘的。

      休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锁骨底下那片皮肤,颜色从浅白慢慢退成和周围一样的肤色,只剩极淡的一圈印子,像隔了夜的茶渍被水洗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江云舒每天把完脉,手指在那圈印子上轻轻按一下,休元没有躲。

      那天傍晚添完油,休元没有往回走。他在蒲团上多坐了一会儿,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后山素翎花开了。空明住持今天去看过,说开了一片。”

      江云舒把灯盏放回原处:“你去看过吗。”

      “没有。等你。”

      两个人穿过竹林往后山走。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休元走得很慢,江云舒跟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素翎花在后山坡开了一片,白瓣黄蕊,小小一朵,在月光底下发着极淡的荧光。风从山顶灌下来,花海翻出一层银白色的背面。

      休元在花丛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朵素翎花的花瓣。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颤着。

      “五岁来寺里那年,空明住持带我来后山。那时候素翎花还没开,只有叶子。他蹲下来,把一片叶子翻过来给我看,叶背是银白色的。”他把手收回去。“他说,休元,这种花叫素翎。你娘的名字里,有一个素字。”

      江云舒在他旁边蹲下。休元五岁就知道素翎花的“素”字。他母后的封号是元贞,拆了一半,前面加一个休字。白素翎的素,他五岁也记住了。

      “你五岁就知道我娘的名字。”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知道。没想过会遇见你。”

      江云舒把休元捻念珠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素翎花在他们脚边开着,白瓣黄蕊,月光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

      “你五岁抄经,抄到第十二愿停了。后来抄医典,抄到‘宜久’停了。推了一整夜经络,描了一遍‘宜久’,没有停。”他把休元的手握紧了些。“以后也不停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嗯。”

      月光把整片素翎花海照成银白色。休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正面刻着“元”字,背面云纹。萧家送来的那枚。他把玉佩放在江云舒掌心里。

      “母后的玉佩。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这枚,你收着。”

      江云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玉是被休元的体温焐过的。他把长命锁从领口拽出来,把玉佩系在银链上,和长命锁挨在一起。银子和玉碰了一下,轻轻一声。

      “你母后的玉佩,我娘的长命锁。两个母亲,挨在一起了。”

      休元伸手碰了碰那枚玉佩,指尖在“元”字上停了片刻。他把手收回去,把江云舒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僧袍,心跳从他掌心里传过来,稳的。

      “在这里。”

      江云舒把手按在休元胸口,感觉到心跳贴着他掌心。他把休元的手也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长命锁和玉佩硌着两个人的掌心。休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雪团从花丛里钻出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猫仰头看着他们,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条细缝。

      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往回走。素翎花海在他们身后翻着银白色的背面,风从山顶灌下来,花香一丝一丝漫开。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停下来。枝头的新叶在月光底下是银绿色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得像地图。他把休元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天酉时,我等你添油。”

      “嗯。”

      客院到了。休元在月洞门底下站住:“明日,我送药来。”他转身往禅房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灰色僧袍被月光照成银白。雪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云舒一眼,又继续跟上去了。

      江云舒站在月洞门底下,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走远。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他走进客院,在石桌前坐下。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盏底残留的药汤干透了,留下一小圈褐色的渍。

      白素翎的信是谷雨那天到的。雪团叼着竹管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尾巴竖得笔直。江云舒把竹管解下来,信纸展开。白素翎的字,端正,舒展,收笔微微往上挑。

      “舒儿。娘在黔中一切安好。黔中多雨,你爹的风湿又犯了。山中有苗医,姓龙,药效甚佳。龙苗医屋后种了一大片薄荷,娘每天傍晚去浇水。他说白姑娘浇薄荷的样子,像在跟叶子说话。娘是在跟叶子说话。娘说,舒儿今天该添油了。舒儿身上的肿该退了。叶子听着,风把它们翻过来,叶背朝上。娘就当舒儿应了。”

      江云舒把信折好。雪团蹲在石桌上,尾巴搭在他腕上。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盏。江云舒把信递给他。休元接过去,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在石桌上。

      “龙苗医。”休元说。“你娘在黔中收薄荷,是他教的。”

      江云舒把药盏端起来。药汤里的薄荷换成了客院那丛老根发出的新叶,凉意更薄,从舌面直接漫到喉咙底:“他屋后的薄荷地,我娘浇了好些年。”

      休元在石桌对面坐下,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老周上次托静远带上来的信里提过。龙苗医不识字。你娘把‘舒’字写在他掌心里,他照着刻在罐底。刻了许多罐,每一罐底都刻着你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个字,但刻得分毫不差。”

      江云舒把药喝完,拈起盏沿那片薄荷叶放进嘴里。鲜薄荷的凉意在舌面上化开:“他刻的第一个‘舒’字,贝字底太大,把右边挤出去了。刻坏了。”

      “你娘说刻坏了也是他刻的。留着。”

      江云舒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他想起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里夹着的素翎花瓣,想起老周说白姑娘每天傍晚去后山浇薄荷,蹲在薄荷丛边上跟叶子说话。她在黔中也浇薄荷,也跟叶子说话。她说舒儿今天该添油了,舒儿身上的肿该退了。叶子听着,风把它们翻过来,叶背朝上。她当舒儿应了。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搁在石桌上的手背上:“龙苗医替你娘收着那些罐子。你娘走了之后,他每年春天把罐子搬出来晒,晒好了放回去。罐底刻着你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白姑娘最重要的人。”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我想去黔中。”

      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什么时候。”

      “等素翎花发芽的时候。”

      休元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念珠绕回腕上。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路很远。要走一个多月。”

      “你陪我。”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紫藤架子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雪团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休元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

      “嗯。”

      决定去黔中之后,休元的话变少了。添油的时候,他跪在江云舒旁边,经书摊开,诵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念珠捻得慢了,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一息,然后继续。诵完了,合上经书,站起来,说“走吧”。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休元不再停下来看新叶了。

      第三天傍晚添完油,休元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去黔中的路,要走一个多月。翻山,过溪,有一段路紧贴着崖壁。”他把念珠绕回腕上。“你的妖毒刚化,身体还虚。”

      江云舒跪在他旁边,看着长明灯的灯焰:“你是不想我去黔中,还是不想我走那么远的路。”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又解下来,在指间绕了一圈:“空明住持说,今冬比往年冷。路上如果发作,附近没有村镇。”

      休元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僵了一息。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明日煎药,乌头要减量。早些歇息。”他往殿外走了。脚步比平时快,灰色僧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没有停。

      江云舒在蒲团上跪了很久。长明灯的灯焰正正的,不再偏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长命锁和玉佩挨在一起。

      接下来两天,休元照常送药。药盏放在石桌上,他在对面坐下,经书摊开,诵经。诵完了,把药盏收走,站起来,说“早些歇息”。江云舒接过药盏的时候,手指碰到休元的手指。休元的指尖是凉的,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多停。江云舒把药喝完,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收进托盘里,走了。两个人谁也不提黔中。

      静远来送饭的时候,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在花圃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盆分出去的薄荷。新叶又长了两片,边缘的锯齿长开了:“施主,师兄这两天在藏经阁翻医典,翻了一整夜。我送茶进去,看见他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江云舒把粥碗端起来:“什么地图。”

      “从栖霞山到黔中的路。他自己画的,墨迹改了又改。”静远把本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把有药铺的地方都圈了。有一段崖壁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静远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给他看。纸面上,休元的字,只有一行。

      “此处无村镇。需备七日药。”

      江云舒看着那行字。休元把地图上每一处都算过了。算到那段崖壁,最近的药铺在七天之外。

      静远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师兄昨天傍晚下山了。老陈说,他去找周掌柜配路上应急的药材。深夜才回来,僧袍袖口沾着药粉。”

      那天夜里,江云舒在客院石阶上坐着。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了的药盏上。月洞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外停了很久。江云舒没有抬头。脚步声进来了,走到石桌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一包药材,油纸裹着,麻绳扎紧。麻绳的结打法跟休元收纱布边的一模一样——绕两圈,收紧,线头剪干净。

      休元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包药材,月光把油纸照成银白色。

      “老周配的。发作时压制的,路上应急的,都在里面。”他把药包往江云舒手边推了半寸。“一起去。”

      江云舒把药包拿起来。油纸底下透出药材的气味,桂枝的辛,茯苓的淡,还有一味他辨不出的东西:“你算了一整夜。地图上每一处有药铺的地方都标了。标到那段崖壁,最近的药铺在七天之外。”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七天。老周说,乌头加一钱,桂枝加半钱,能撑七天。”

      江云舒把休元捻念珠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比平时快:“你怕的是我走那么远的路,路上发作,你接不住。你算了一整夜,把每一处都算过了。算到七天,你把乌头加了一钱,桂枝加了半钱。你接住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

      “一起去。”

      “嗯。”

      月光把客院照成银白色。紫藤架子上的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雪团从屋里窜出来,在两个人脚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鞋面上。休元低头看了猫一眼,把雪团的尾巴从鞋面上轻轻拨开。猫尾巴弹回来,扫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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