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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启程 / ...


  •   惊蛰那天,素翎花破土了。江云舒蹲在后山坡埋青瓷罐的位置旁边,把碎银杏叶轻轻拨开。土层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顶出一点嫩白,白得像浸透了水的宣纸。芽尖在晨光里停了片刻,又往上顶了一小截。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卷着前爪,耳朵朝那点嫩白的方向转,胡须往前翘了翘,凑近去闻,鼻尖快要碰到时又缩回来,歪着头看。

      休元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手里端着药盏。惊蛰这日,空明住持让重新煎药了——素翎花破土,远路也该动身了。江云舒接过药盏,药汤入口,凉意从舌面直接漫到上颚,往上走。他把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低头看那点嫩白的芽尖。

      “空明住持说,惊蛰的薄荷根,凉意是往上走的。根把攒了整个冬天的力气送到芽尖上。”

      江云舒看着那点嫩白。它顶出土面之后停了,像在喘气,茎秆极细,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水分的脉络。两片子叶还裹在种壳里没有完全脱出来,抱在一起。最上面休元种的那粒,覆土微微隆起,还没破,但土层已经被顶出细密的裂纹了。

      三只箱子搬到了山门。休元把旧药箱背在背上,皮面贴着他的背,铜扣绊硌着肩胛。白素翎把第二只药箱背上了。休元把藤箱提在手里,麻绳在提梁上绕了两圈,勒进掌心。

      静远把他娘做的新棉鞋又穿上了。鞋底的麻线走了这些天磨毛了一小层,针脚还是紧的。他把老陈给的那小袋栖霞山的土从藤箱里取出来收进怀里,布袋贴着胸口。伙房老陈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走过来,把手里的围裙往上提了提。

      “老陈,栖霞山的土我带走了。撒在龙苗医的薄荷地里。空袋子带回来,装黔中的土。”

      老陈转身回了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布袋,袋口扎着麻绳:“这袋也带着。走到半路,前一袋撒完了,这袋备着。”他把布袋塞进静远手里。布袋是温的,在他灶台边放了一早晨。静远把两袋土并排收进怀里,贴着他的心跳。

      空明住持从大殿方向走过来,灰色僧袍被惊蛰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在山门内侧站定,双手合十,低了一下头。休元放下藤箱,合十还礼。空明住持把他腕上那串念珠看了一眼,碎薄荷叶垂在珠子之间。

      “走到黔中的路,灯芯燃着。客院的薄荷,老衲替你们浇。等你们回来,该收夏叶了。”

      休元把藤箱重新提起来。空明住持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山门。三百六十级台阶从脚下延伸下去,石阶被惊蛰的晨光照成青白色,松针落了一路。

      静远第一个跨出山门。新棉鞋踩在第一级台阶上,鞋底的麻线轻轻咬住石面。他往下走了几级,回过头,朝伙房窗口看了一眼。老陈站在那里,围裙还系着,手里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炒黄豆。静远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下走了。

      休元提着藤箱跨出去。江云舒站在门槛内侧,雪团在他臂弯里。猫的尾巴从他腕上垂下去,尾尖扫着门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白毛,跨出去了。

      三百六十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第一百二十级,歪脖松树的树洞口,松鼠探出头来,腮帮子鼓鼓囊囊。雪团在江云舒臂弯里竖起耳朵,朝松鼠的方向挣了一下。他把猫抱紧,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二百级,栖霞镇的屋顶从松林缝隙里露出来,瓦上还凝着惊蛰的露水。走到第三百级,山门已经隐进树冠后面了,缺了耳朵的石狮子看不见了。

      最后一级台阶走完,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栖霞镇的石板路被惊蛰的露水打湿了,映着初升的日光。卖鱼摊的老板娘正蹲在路边刮鱼鳞,刮下来的鳞片堆在石阶缝里,被日头照得银闪闪的。静远的脚步慢了半拍——他娘站在豆腐摊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他走过去接过来喝了,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他娘把他棉鞋鞋面上沾的松针拈掉,拍了拍他的肩。他点了一下头,把空碗还回去,转身跟上。

      周家药铺的门开了半扇。老周站在柜台后面切参片,刀落下去,参片薄得透光。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上缘,看着从山门方向走过来的那行人。休元在药铺门口停下来,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息。老周把手里的参片拢进瓷罐里,点了一下头。休元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出了栖霞镇,石板路变成了土路。惊蛰的日头升高了,路面蒸着极淡的水汽。雪团从江云舒臂弯里跳下来,踩在土路上,尾巴竖着,走在他脚边。猫的肉垫踩在湿软的泥上,留下小小的梅花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休元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江云舒把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休元的手是温的,提了太久藤箱,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江云舒的拇指从那条印子上轻轻划过去。

      “走到黔中,龙苗医屋后的薄荷地,我们替母后收一把秋天。”

      休元把他的手握紧了。身后,栖霞山隐进了惊蛰的晨雾里。前面,去黔中的路在日光底下延伸出去。雪团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弯着。它认得三百六十级台阶,但前面的路它没走过。猫的耳朵朝前转着,步子是轻的。

      走了几天,江云舒的脚底磨出了水泡。鞋底太薄,碎石硌的。他坐在路边青石上脱了鞋,把脚举到日光底下看。水泡鼓在脚掌外侧,半透明的,被日光照透了,能看见里面极淡的黄色液体。雪团蹲在他脚边,低头闻了闻水泡,胡须翘起来,退后半步,歪着头看。

      休元把藤箱放下,蹲下去,把江云舒的脚踝握住,翻过来。水泡在日光底下微微颤着,休元的指腹贴上去,轻轻按了按边缘:“要挑破。不然明天走不了。”江云舒把脚抽回来:“不挑。自己会消。”休元把他的手按住,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灯焰上燎过。针尖凑近水泡边缘的时候,江云舒的脚趾蜷了一下。休元的手指在他脚背上轻轻按了按,针尖刺进去。极轻的一下,水泡破了,液体从针眼里渗出来,沾在休元的指腹上。休元用干净纱布把水渍蘸掉,药粉撒上去,纱布缠了一圈,结打在侧面。

      “明天换药。”

      江云舒把脚伸进鞋里,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掌外侧的纱布硌着鞋底,但疼意退了。雪团从青石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竖着。

      又走了几天,土路变成了砂石路。静远的新棉鞋磨穿了鞋底边缘,麻线断了两根。他坐在路边,把鞋脱下来举到日光底下,从鞋底的破洞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他把鞋翻过来,从怀里摸出针线,穿针,引线,学着休元收纱布边的打法,绕两圈,收紧。缝完了,把鞋穿回去,踩了两下。缝住的那块鼓着一个线疙瘩,走起来硌脚心。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把鞋脱了,线疙瘩拆掉,重新缝。休元走过去,蹲下来,把针从他手里抽走。针尖穿过麻线,绕两圈,收紧,线头剪干净。缝完了,把鞋放在静远脚边。

      “线疙瘩打在侧面,不硌。”

      静远把鞋穿回去,踩了两下。侧面那个线疙瘩贴着鞋帮,走路的时候蹭不到脚。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师兄,你收纱布边的手法,我学了三年。还是缝不平。”

      休元把针线收进药箱里:“我五岁学缝第一针,空明住持教的。缝了三年,针脚还是歪的。第四年,有一天缝着缝着,手自己知道该收多紧了。”他把药箱合上。“手记住了。”

      静远低头看着自己鞋帮侧面那个线疙瘩,摸了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再走了几天,山路变成了崖壁。路紧贴着山壁,只有一脚宽,外侧是空的,底下是溪,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休元走在前面,一只手提着藤箱,另一只手往后伸。江云舒握住。休元的手指是凉的,崖壁间的风从底下灌上来,把他的僧袍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江云舒踩着他踩过的地方,石头上还留着他脚底的温度。雪团从藤箱里探出脑袋,下巴搁在箱沿上,耳朵被风吹得贴向脑后。静远走在最后,背贴着山壁,两只手扒着石缝,一步一步横着挪。挪到最窄的那段,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深谷,又抬起头看着前面休元的背影,继续挪。

      过了崖壁,路宽了。休元把手松开,在路边蹲下来。江云舒在他旁边蹲下,把水囊递过去。休元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握水囊的力道比平时大。江云舒把水囊从他手里拿过来,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不颤了。

      “你怕高。”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五岁来栖霞山,周世安背着我走了一段崖壁。比这段窄。他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扒着石缝。走到最窄的地方,他停下来,把我换到靠山壁的那一侧。换完继续走。”他把江云舒的手握紧了些。“刚才那段,我走在外面。”

      江云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休元的指节上,刚才扒过石缝的地方,蹭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走在外面,把靠山壁的那一侧留给我。”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江云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进去,收拢,握住了。雪团从藤箱里跳出来,在崖壁边缘蹲下来,低头看着底下的溪水。尾巴垂着,尾尖一翘一翘的。

      静远从后面跟上来,在路边坐下,把鞋脱了。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线疙瘩还缝在侧面,没有断。他把鞋举到日光底下,从磨薄的位置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他把鞋穿回去,站起来。

      “师兄,你走在外面那段,我看见了。”

      休元站起来,把藤箱提在手里:“走吧。”

      又往前走了许多天,路两边开始出现野薄荷。自己长出来的,从石缝里,从溪边,从树根底下。叶子比客院的小,叶背的绒毛更密,风过的时候翻出一层银灰色的背面。江云舒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株的叶尖。叶片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凉的,凉意比客院的更薄,从指尖直接走到手腕。他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凉意在舌面上化开,走到喉咙,走到鼻腔。休元在他旁边蹲下,也摘了一片,嚼着。

      “黔中的薄荷。龙苗医屋后那片,都是这种。叶小,绒毛密,凉意薄,但走得远。”

      江云舒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他娘在黔中那些年,每天傍晚浇的,就是这种薄荷。她蹲在薄荷丛边上,跟叶子说话。说舒儿今天该添油了,舒儿身上的肿该退了。叶子听着,风把它们翻过来,叶背朝上。她当舒儿应了。

      休元把他的手握住。休元的手是温的,刚摘过薄荷叶,指腹上沾着极淡的凉意:“快到黔中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溪边歇脚。静远蹲在溪边,把老陈给的那袋栖霞山的土从怀里取出来,袋口扎得紧紧的。他打开,抓了一小把,撒在溪边的野薄荷根部。土是深褐色的,落在黔中的泥土上,颜色慢慢混在一起。他把袋口重新扎紧,收进怀里。第二袋还满着,留着到龙苗医的薄荷地里再撒。

      雪团蹲在溪边,低头喝水。舌头卷着水面,发出极细的声响。喝完了,抬起头,下巴上沾着水珠,胡须翘着。江云舒在溪石上坐下,把鞋脱了,脚伸进溪水里。水是凉的,从脚踝漫上来,走到小腿。休元在他旁边坐下,也把脚伸进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溪水从他们脚边淌过去,往下游流。

      “明天这个时候,该到龙苗医的寨子了。”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手指停了:“龙苗医屋后的薄荷地,你娘浇了好些年。我们替她收一把秋天。”

      江云舒把休元捻念珠的那只手握住。溪水从他们交握的指缝间淌过去,凉丝丝的:“收回来,和栖霞山的薄荷种在一起。两边的土,静远撒一把,老陈撒一把。龙苗医收了娘那些年的路,娘给他纳了新鞋底。他穿着新鞋底走他自己的路,我们带着两边的土回去。”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住了。暮色从溪对岸漫过来,野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雪团从溪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脚边,在溪石上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脚背上。猫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两条细缝,耳朵朝溪水下游的方向转着。明天这个时候,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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