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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物齐聚 / ...


  •   妖物是子时来的。

      江云舒被雪团的叫声惊醒。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平时的两倍粗,耳朵贴向脑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窗外月光亮得反常,银白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像有人把灯油泼在了夜色里。风从后山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腥甜——草木被碾碎之后流出的汁液混着泥土的味道。江云舒披上外袍推开门。客院的石桌上,休元那盆分出去的薄荷被风吹歪了,叶片簌簌抖着。他走过去把花盆扶正,指尖碰到叶面,叶片是凉的,凉得扎手。

      休元从月洞门进来。灰色僧袍,手里没有端灯。他走到江云舒身侧,腕上的念珠垂下来,那颗“元”字在月光里颜色发暗。

      “进屋里。把门关上。”

      “什么东西。”

      休元没有回答。他看着后山方向,眉心微微收着。腥甜味更浓了,风里夹着极细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行,鳞片刮过碎石。雪团从窗台上窜下来,挡在江云舒脚前,尾巴炸着,朝月洞门的方向发出嘶声。

      它从月洞门外面进来了。不是爬,是流进来的,像一道青黑色的水,贴着地面漫过门槛,漫过青砖。月光照在它身上,鳞片泛着冷光,每一片都竖着,边缘极薄。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嘴,嘴张开的时候,里面没有牙,是一团更深的青黑。

      休元挡在了江云舒前面。念珠从他腕上滑下来,他握在手里。妖物昂起头,嘴张到极限,那团青黑从它口中涌出来。冷的,像把整个冬天的霜压缩成了一道气。休元没有退。

      青黑气浪撞上他胸口的时候,江云舒听见了声音——很闷,像隔着很厚的水听一声鼓。休元的身体往后挫了半步,灰色僧袍的后背鼓起来,然后落下去。他没有倒,但念珠从他手里滑脱了,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散在青砖上,滚了一地。那颗“元”字滚到江云舒脚边,停住了。

      妖物退走了。像来时一样,贴着地面流回去,漫过门槛,漫过月洞门,消失在竹林深处。月光恢复了银白,风停了,腥甜味慢慢散尽。

      休元跪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江云舒冲过去扶住他的肩。休元的手很凉,隔着僧袍,热度在往外走。

      “药箱。”休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用掉了力气。“第三层。青色瓷瓶。”

      江云舒冲进屋里,把药箱从床头拖出来打开。第三层,青色瓷瓶,瓶身贴着标签,休元的字,只有两个字:内伤。他把瓷瓶攥在手里跑回来。休元还跪着,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三粒。”

      江云舒拔开塞子,倒了三粒药丸在掌心里。药丸是深褐色的,拈起来的时候药粉沾在他指腹上。他把药丸送进休元嘴里。休元的嘴唇是凉的,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水。”

      江云舒从井边打了半碗水端回来。休元接过去,手是抖的,碗沿碰着嘴唇,水洒出来一些,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把碗放下。

      “扶我进去。”

      江云舒把休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来。休元的体重压过来,比平时沉。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过院子,雪团跟在后面,叼着那颗滚落的“元”字。进了屋,江云舒把休元放平在床上。休元闭上眼睛,眉心还是微微收着的。

      “哪里疼。”

      “胸口。不碰不疼。”

      江云舒把休元的僧袍领口解开。锁骨底下,青黑气浪撞上的位置,皮肤表面没有伤口,但底下的血色正在退走,从正常的肤色退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在那片灰白的皮肤上。凉的,凉意从掌心窜上来,走到手腕,走到肘弯。他娘留在他体内的血脉似被这股凉意惊醒,在经脉间轻轻一动。

      休元的手抬起来,覆在江云舒手背上。他的手也是凉的,但覆上来的力道很稳,跟涂药缠纱时一样稳:“不碍事。妖物的毒,逼出来就好。”

      “怎么逼。”

      “医典上写过。经脉卷四。妖毒入体,以体温逼之。”

      江云舒把休元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休元的手指微微蜷着:“你推了一整夜经络,把我的肿逼出去了。现在换我。”

      休元把手从江云舒掌心里抽出来,指尖碰到江云舒的腕侧,轻轻按了按那道沉进皮肤深处的青印子:“你娘的血脉在醒。用它。”

      江云舒把休元的僧袍重新合上,被子拉到胸口。他脱了外袍,在休元身侧躺下来,把休元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长命锁硌着两个人的掌心。休元的手指是凉的,贴着他皮肤,凉意从休元的指尖往他胸口走,走到心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他娘留在他体内的血脉醒过来,温吞吞的,把休元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吞掉。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变温了。

      江云舒把手覆在休元胸口那片灰白的皮肤上。掌心贴上去,灰白底下的凉意从休元的皮肤往他掌心里走,走到他手腕,走到他肘弯,走到他娘血脉醒着的那条通道里。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深,把休元体内的凉意接过来,温化了,送回去。

      窗纸上的月光从银白退成青灰,又从青灰退成淡金。休元胸口的灰白褪了一层,颜色从灰白退成极淡的青,像隔夜的茶渍。江云舒把手收回来,掌心是温的。

      休元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皮肤还泛着淡青,但底下的血色开始往回走了。他把江云舒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你娘的血脉把妖毒接住了。它在替你守我。”

      江云舒把手按在休元胸口,感觉到心跳从他掌心里传过来,比平时慢一点,但稳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察觉。滴在休元锁骨上,顺着那片淡青的皮肤往下滑,落进僧袍领口里。

      休元抬起手,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把那道泪痕轻轻抹掉了:“真心泪。”他的声音很轻。“第三滴。”

      江云舒把手覆在休元手背上。窗外晨钟响了,一下,隔很久,再一下。雪团从床尾踩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团下来,尾巴搭在休元的手腕上。猫叼了一夜的那颗“元”字放在休元枕边,檀木珠子被它的体温焐热了。

      休元能下床的时候,江云舒扶着他走到客院石桌前坐下。晨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休元的手比前些天暖了一些,但指节上那圈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淡红印子又显出来了。

      “今天换方子。”休元的声音还是比平时低。“乌头减半,茯苓去掉。加一味当归。”

      江云舒把药盏端过来。药汤颜色比前些天浅了一层,当归的甜混着桂枝的辛,咽下去之后舌根返上来一丝极淡的苦。他把空盏递回去,休元接过去,手指在他指背上停了比平时久一点。

      “你胸口的伤。”

      休元把药盏收进托盘里,把僧袍领口解开。锁骨底下,那片被青黑气浪撞过的皮肤,颜色从灰白退成极淡的青,又从青退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白——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像新生的皮肉还没晒过日头。江云舒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的皮肤底下心跳稳着。

      休元把他的手按住了:“你娘的血脉把妖毒接住了。真心泪把毒带走了。剩下的事,当归做。”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收拢,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从袖中取出灵蛇蜕,鳞片一层一层叠着,在晨光里发着极淡的珠光。

      “三物齐聚。灵蛇蜕,佛前灯油,真心泪。”休元把灵蛇蜕拿起来,缠上江云舒的手腕。鳞片贴着他皮肤,凉的,然后慢慢变温了。“今天替你化解妖毒。”

      两个人并肩往大殿走。休元走得很慢,江云舒跟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大殿的门敞着。长明灯在佛像前燃着,灯焰正正的,不再偏了。空明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那只铜勺。他看见休元和江云舒走进来,把铜勺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灯盏正前方的位置。

      江云舒走过去,在空明旁边的蒲团上跪下。休元跟进来,在他身侧跪下。空明把铜勺拿起来,舀了小半勺灯油。灯油是淡金色的,在勺口微微晃着。

      “灵蛇蜕。”

      江云舒把缠在腕上的灵蛇蜕解下来,放在灯盏旁边。灵蛇蜕盘成一圈,首尾相衔,鳞片在灯焰的光里发着珠光。

      “佛前灯油。”

      空明把铜勺里的灯油倾在灵蛇蜕中央。灯油从勺口淌下去,落进蜕皮盘成的圈里,淡金色的,在鳞片之间慢慢洇开。

      “真心泪。”

      空明停下来,看着江云舒。江云舒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三粒菩提子。他把菩提子取出来,放在灯油中央。珠子表面磨得像上过一层釉,灯油浸上去的时候,珠面上映出极小的三朵灯焰。

      空明把铜勺放下,双手合十:“三物齐聚。施主,把手放在灵蛇蜕上。”

      江云舒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灵蛇蜕,灯油从蜕皮边缘渗出来,沾在他掌纹里。休元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休元的手是温的。长明灯的灯焰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方静静燃着,淡金色的光落在灵蛇蜕的鳞片上,落在灯油表面,落在三粒菩提子上。

      江云舒感觉到灵蛇蜕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动了。灯油的热度从蜕皮中央往四周走,走到鳞片边缘,渗进他掌纹,顺着经络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时候,和那道沉进皮肤深处的青印子碰上了。他娘的血脉醒过来,认出了灵蛇蜕的气息,认出了灯油的气息,认出了菩提子上休元指腹的温度。三样东西在血脉里合在一起,妖毒化了。

      空明把铜勺放回灯盏旁边,站起来,往殿后走了。脚步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很慢。

      大殿里剩两个人。长明灯在他们面前燃着,灯焰正正的。灵蛇蜕还盘在江云舒掌心里,灯油在鳞片之间慢慢渗着,三粒菩提子浸在油里,珠面上的三朵灯焰微微晃着。休元把手从江云舒手背上移开,把灵蛇蜕拿起来。蜕皮在他掌心里慢慢缩小,鳞片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细细一条。

      “妖毒化了。灵蛇蜕不用再替你娘端灯了。”他把灵蛇蜕缠回江云舒腕上,一圈一圈,贴着他皮肤。“以后它替你端着自己。”

      江云舒低头看着绕在腕上的灵蛇蜕。替他娘端了灯,替他化了妖毒。现在它缠回他腕上,鳞片贴着他脉搏。他把三粒菩提子从灯油里拈出来,灯油从珠面上滑下去,珠子表面还是磨得像上过一层釉。他把菩提子放回休元掌心里。

      “念珠拆了三颗给我。妖毒化了,还你。”

      休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粒菩提子。被江云舒的体温焐了这些天,被灯油浸过,珠子颜色比从前深了一层。他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一百零五颗,绳子空出一截。他把三粒菩提子一颗一颗穿回去,绳头系紧。一百零八颗,满的。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他把念珠绕回腕上。

      “一百零八颗都在。”

      江云舒把休元绕念珠的那只手握住。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脉搏跳着:“以后不用拆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紧了。

      从大殿出来,经过银杏树的时候,江云舒停下来。枝头的芽苞裂开了,嫩绿的叶尖从苞壳里探出来,极小,被日光照成半透明的淡金。雪团蹲在树根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叶,尾巴搭在落叶堆上。他蹲下去,把雪团抱起来。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

      休元站在他旁边,看着枝头那些新叶:“三物齐聚。妖毒化了。你娘等了十九年,今天等到了。”

      江云舒把雪团抱在怀里,猫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尾巴从他腕上垂下去,尾尖扫着休元的手背。

      “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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