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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身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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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的人到的时候,日头正照在银杏枝干上。光秃秃的枝条被照成银灰色,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
江云舒刚添完油从大殿出来,山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香客那种散的,是成片的,整齐的。他站住了。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灰色僧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腕侧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他没有看山门,看着大殿的方向。长明灯在他们身后的殿里燃着,灯焰隔着香火气微微晃动。
空明从禅房走出来,袈裟的一角理了理,垂在身侧。他没有往山门走,在大殿门口站定了。
轿子在台阶下面停住。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周世安。石青色长衫,领口洗得发白,站定了,先整了整袖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门上面那块匾。“灵隐寺”三个字被日头晒得漆皮微微翘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慧明师父。”他合十。
慧明侧过身,把路让开:“施主请。”
周世安没有动。他转过身,朝轿子那边微微低了一下头。轿帘又掀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老人,灰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鬓角花白。他下了轿,站稳,整了整衣襟。整衣襟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抬起头看见“灵隐寺”那块匾的时候,手指在衣襟边缘停了极短的一瞬。
“走吧。”他对周世安说。声音不高,像敲一块老木头。
周世安侧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前院,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沙沙响着。经过江云舒和休元身边的时候,老人停了半步。目光落在休元脸上,然后移到他腕侧的念珠上。那颗“元”字被日光照着,檀木珠子表面磨得像上过一层釉。老人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空明在大殿门口合十:“萧施主。”
老人也合十:“空明大师。”他姓萧。先皇后萧元贞的萧。
空明把他们让进禅房。门关上了。
江云舒和休元站在银杏树底下。休元没有动,看着禅房那扇关着的门。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江云舒把他肩头那片叶子拈起来。叶子黄透了,边缘卷着。
“你认得他。”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周世安身边的人。母后被废那年,他是宫里最后一批见到她的人。周世安把我抱出宫的时候,他留在宫里。”他把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他姓萧。母后的母家。”
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慧明从里面出来,把门又带上了。他走下台阶,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休元,住持让你进去。”
休元把念珠绕回腕上。江云舒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休元的脉搏在他指腹底下跳着,比平时快一点。休元把手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往禅房走了。灰色僧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江云舒在银杏树底下站了很久。雪团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尾巴从他后颈绕过去。他把猫从肩上抱下来,抱在怀里。雪团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
禅房的门开了。萧家的老人先走出来。他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周世安跟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黄绸裹着,巴掌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前院,经过江云舒身边的时候,老人又停了半步。他看着江云舒怀里的雪团,猫把脑袋从江云舒臂弯里探出来,朝他叫了一声。老人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雪团的耳尖。猫的耳朵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
“这猫,养得好。”他把手收回去,往山门走了。轿帘掀开,他坐进去。周世安把黄绸裹着的东西从轿帘缝隙里递进去,轿帘放下了。轿子起来,沿着石阶往下走,走过第一百二十级,拐过松林,看不见了。
休元从禅房走出来,手里托着那块黄绸。他走到银杏树底下,在江云舒旁边站定,把黄绸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温润的,正面刻着一个“元”字,背面是云纹。玉佩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萧家替母后收着的。母后被废那天,把玉佩交给萧家的人,说,留给殿下。不是封号,是名字。她名字里有一个元字。”休元把玉佩翻过来,云纹在日光里流转着极淡的光泽。“周世安把我抱走的时候,襁褓里缝着另一枚。两枚是一样的。母后刻了两枚,一枚让周世安带走,一枚留在萧家。她不知道哪一枚能到我手里,刻了两枚。”
江云舒把玉佩从他掌心里拿起来。玉是温的,被黄绸裹了许多年,被萧家收了许多年,被轿子颠了一路,还是温的。“两枚都到了。周世安那枚在你腕上,萧家这枚今天到了。”
休元把信拆开。信纸泛着极淡的黄,折痕处磨薄了。萧元贞的字,收笔微微往上挑,像写完了还舍不得把笔提起来。
“元儿。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这封信。娘把玉佩刻了两枚,一枚缝在你的襁褓里,一枚留在你外祖家。周世安抱你走的那天,下着雪。娘站在窗口,看他把你裹在襁褓里,揣进怀中。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朝娘的方向合十。娘没有哭。娘把元字留给你,是让你好好活着。休元这个名字,周世安托人带到黔中,娘听见了。”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休元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母后刻了两枚。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今天两枚都在我手里了。”
江云舒把休元的手握住。休元的手是凉的,握了太久的玉佩和信,凉意从掌心走到指尖:“你母后刻了两枚。一枚陪你走了十九年,一枚等你等了十九年。今天都等到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紧了。
休元把两枚玉佩收进袖中之后,日子安静了几天。江云舒每天酉时去大殿添油,休元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经书摊开,诵一卷《药师经》。诵完了,把经书合上,坐一会儿,走了。江云舒添完油,把灯盏放回原处,在蒲团上多跪片刻。灯焰偏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天傍晚,休元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铜勺,勺口只有指甲盖大,勺柄细长,被手指握得发亮。他在江云舒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把铜勺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空明住持给的。大殿长明灯添油用的。以前是他添,现在你添。勺还是同一个。”
江云舒把铜勺拿起来。勺柄上留着极淡的握痕,被空明的手指握了许多年,凹下去的位置刚好贴着他的指节:“他守了十九年。勺都握出印子了。”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母后的玉佩,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你娘的灯油,空明住持守了十九年。他们守的东西不一样,守的年头是一样的。”
江云舒把铜勺伸进灯油罐里,舀了小半勺。灯油是淡金色的,在勺口微微晃着。他把勺口贴着莲花盏边缘,慢慢倾过去。灯油从勺口淌下去,落进盏里,灯焰吃饱了油,往上窜了一小截,然后稳下来,比刚才亮了一些。他把铜勺放下来,勺底残留的灯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休元看着那朵稳下来的灯焰:“你娘的血泪化在这盏灯里,燃了十九年。空明住持添了十九年油。今天你添了。你接住的不是灯,是空明住持添油的手。”
江云舒把铜勺放回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添油的手,你母后的玉佩,周世安背上的红印,龙苗医刻歪的字。我们接住的,是他们守了许多年的东西。”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铜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勺柄上那些被空明手指磨出的凹痕贴着他的掌纹。握了一会儿,他把铜勺放回原处。
“以后每天酉时,我陪你添油。”
“嗯。”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垂在膝上的手背上:“空明住持守了十九年,把灯交给你。母后的玉佩收了十九年,今天到我手里。以后不用再收着了。以后是守。一起守。”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江云舒收拢手指,握住了。
从大殿出来,暮色从银杏枝干间漫进来。休元腕侧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被最后的天光照成暖金色。江云舒走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长明灯在他们身后的殿里燃着,灯焰稳下来了,不再偏了。它正正地燃在莲花盏中央,淡金色的光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