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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朋狗友的馊主意 / ...


  •   江云舒在客院躺了三天,躺到第四天下午,躺不住了。手腕上那道青印子淡了些,夜里也不那么烫了,但多走几步还是喘。他心里躺不住了。休元每天准点来送药,来了放下药盏,说一句“施主用药”,然后在窗下坐着诵经。诵完了,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走了。江云舒试图搭话,得到的回应通常不超过三个字。

      “休元师父,今天天气不错。”

      “嗯。”

      “你每天念一样的经不腻吗。”

      “不腻。”

      “这寺里平时有什么消遣。”

      “无。”

      江云舒放弃。

      第四天午后,他跟静远打了声招呼,沿着来时的三百六十级台阶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轻松得多,他甚至有心情数台阶了。数到第一百二十级的时候,看见那棵歪脖松树,想起自己四天前扶着它喘气的狼狈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松树底下有只松鼠,腮帮子鼓鼓囊囊,看见他也不跑。

      “你也来寺里求姻缘?”江云舒问它。

      松鼠叼着松果跑了。

      栖霞镇还是老样子。主街两旁店铺挨着店铺,布庄、粮铺、药铺、点心铺,各家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有人蹲在路边剖鱼,猫围了三只。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桂花味和茶香——沈家茶庄的茶香,整条街都闻得到。

      江云舒没先回家,径直去了茶庄。

      沈清辞正趴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看见他,瓜子壳直接从嘴里掉出来:“你怎么下来了?被和尚赶出来了?”

      “我自己下来的。”

      “事儿成了?”

      江云舒上楼,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白牡丹,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这次不是因为病,是他心思不在这儿。

      “你先告诉我,”沈清辞把瓜子推到一边,“那和尚长什么样。”

      江云舒握着茶杯,想了想。

      “……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就是,不好说。”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拍桌子:“江云舒,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茶烫的。”

      沈清辞根本不信。他叫了一桌子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莲蓉饼、枣泥酥,摆得满满当当,然后双肘撑在桌上,摆出一副“你给我从头招来”的架势。

      江云舒吃了半块桂花糕。甜的,能尝出来了。他把剩下的半块放下,说:“是个年轻和尚。大概二十出头。话很少。”

      “长相呢?”

      “就……和尚长相。”

      “和尚长相是什么长相?”

      江云舒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茶杯里的茶汤,碧绿的,映出窗户格子一格一格的影子。他想起休元坐在窗下诵经的样子。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灰色僧袍上,把那些褶皱照得深浅分明。他诵经的时候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手指捻念珠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像时间在他手里走得比别处缓。

      “云舒。”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沈清辞把瓜子壳往栏杆外面扔了一把,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语气说:“那和尚到底有多好看?”

      江云舒把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没注意。”

      沈清辞信他才有鬼。

      “行,长相先放一边。”沈清辞掰着手指头,“人品呢?对你好不好?”

      江云舒想了想休元端药的样子。药盏把手永远朝着他顺手的方向。药温永远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诵经的时候他要是快睡着了,经文会自动换成更慢的节奏。那天他喝完药皱了下眉,第二天药盏旁边多了一小碟绿色的叶子。

      “薄荷,”休元说,“含一片。”

      他没问休元哪来的薄荷。寺里斋堂的菜他吃过,清汤寡水,连油星都少见,不像是会常备薄荷的地方。

      “还行吧。”他对沈清辞说,“不算差。”

      “不算差?”沈清辞眉毛挑得老高,“你江大少爷什么时候对人评价这么高了?”

      “我说的是‘不算差’,哪里高了。”

      “你平时怎么评价我的?‘还行’。‘还行’比‘不算差’低一个档次。”

      江云舒懒得跟他掰扯这个。

      沈清辞笑够了,忽然正色:“不过说真的,你爹让你跟一个和尚成亲,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是冲喜续命,找个姑娘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是僧人?”

      这个问题江云舒想过。在客院躺着那三天,他把各种可能性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没有一种说得通。

      “我爹信上说是‘解法’。”他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我娘也画了押。他们俩虽然不靠谱,但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和尚知道解法是什么吗?”

      “他没说。可能也不知道。”

      “住持呢?”

      “还没见到。说明日回寺。”

      沈清辞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说书先生醒木拍桌的声音,新的一场又要开始了。今天讲的是《白蛇传》,说到白蛇产子那一段,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啪啪响,楼下一阵叫好。

      江云舒忽然觉得左手腕上的青印子跳了一下。一种很轻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清辞。”

      “嗯?”

      “你记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

      沈清辞被他问得一愣:“白姨?当然记得。你娘多好看啊,我小时候还想长大娶她来着——”他忽然停住,因为江云舒的表情不像是在闲聊。

      “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江云舒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隔着衣袖,看不见那道青印子。但他知道它在。最近它从手腕爬到小臂中段了,颜色也比上个月深了一点。夜里最烫的时候,他把手腕贴在床栏的铜饰上,凉的,能舒服一会儿。天亮的时候铜饰就温热了。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跟母亲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他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就是很久没见她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有些事沈清辞比谁都明白。比如江云舒这个人,想说的事你不用问他也会说,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给江云舒又倒了杯茶,换了个话题。

      “你接下来怎么办?回山上?”

      “先回家一趟。爹娘的信还在枕头底下,我想再看看。”

      “看完呢?”

      江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看完,”他说,“可能还得上去。”

      沈清辞没有再问。

      江云舒在茶庄坐到日头偏西。临走的时候,沈清辞塞给他一包点心,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带去寺里吃,”他说,“别让和尚发现。”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去?”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云舒拎着那包点心走回江家别院。暮色四合,栖霞镇的石板路被夕阳照成暖黄色。路过药铺的时候,他看见掌柜老周正在收摊。老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药屉顿了一下。

      “江公子。”老周叫住他。

      江云舒停下脚步。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左手腕上——隔着袖子,什么也看不见。但老周还是看了很久。

      “公子最近,”老周慢慢说,“夜里还发热吗?”

      江云舒心里跳了一下。他从没跟老周提过夜里发热的事。

      “……偶尔。”

      老周点点头,从药柜最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老朽自己配的。夜里发热的时候,取一丸化在水里,擦在——”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江云舒的左手腕。“擦在不舒服的地方。能凉一些。”

      江云舒接过瓷瓶。瓶身温热,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周掌柜,您认识我娘吗?”

      老周正在关药屉的手停了。夕阳照进药铺,把他半张脸映在光里,另半张沉在暗处。他站在那个明暗交界的地方,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公子,”他说,“您娘是个很好的人。”

      然后他把药屉合上,转身去收晾在院里的草药了。

      江云舒站在原地,握着那只瓷瓶。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药铺的门槛上。他想再问什么,但老周已经走进了后院,只留下一院子的草药味。

      他站了一会儿,把瓷瓶收进袖中,拎着沈清辞给的点心回了家。

      江家别院安静得很。仆人给他留了灯,热水也烧好了。他洗漱完,坐在床沿上,从枕边那本《和尚破戒录》里抽出爹娘的信。三封回信,一封原信。他把原信展开,凑近灯下。

      江怀远的字他很熟。潦草,笔画连得厉害,像写字的人总在赶时间。信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与之成亲”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会跳一下。

      然后他把信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小字。

      白素翎的字。端正,舒展,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挑。

      “找个好看的。”

      江云舒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他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有一晚他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盏很小的油灯。灯焰是淡金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他听不清,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烧退了。母亲什么都没提。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盏灯。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不是他家的信鸽——这只的羽毛颜色更深,脚上也没有竹管。鸽子歪着头看他,然后飞走了。

      江云舒把信重新叠好,夹回话本里。话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书生第一次在寺中见到僧人的段落。他“啪”地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重新上了山。

      三百六十级台阶。这一次他中途只歇了两回。到山门的时候,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蹲在晨光里,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山门里面,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黄,边缘镶了一圈淡金。

      静远正在扫地。看见他,扫帚差点脱手。

      “江施主?!您怎么又——”

      “什么叫又。”江云舒跨进山门,“我本来就要回来。”

      静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江云舒往里走的背影,忽然把扫帚一扔,转身往客院方向跑。

      “师兄——”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寺院里格外响亮,“江施主回来了——”

      江云舒脚步一顿。

      客院的方向,有人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灰色僧袍,肩上落着两片银杏叶。休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药盏,热气袅袅。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看见江云舒,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回来。只是把药盏往前递了递。

      “药温刚好。”

      江云舒接过来。手指碰到休元的手指。这次不是凉的。

      他低头喝药。苦的。但药盏边沿搁着两片薄荷叶。

      “我昨天下了趟山。”他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休元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客院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

      “静远说的。”

      江云舒跟上去。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过月洞门。紫藤的叶子刚开始黄,有几片飘在石径上。客院花圃里那丛薄荷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半寸。

      石桌上放着一卷经书。风吹开封面,扉页上四个字——《药师本愿》。

      江云舒在石凳上坐下,把空药盏放在经书旁边。休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翻开经书,只是看着他。

      “住持今日回寺。”休元说。

      “空明大师?”

      “嗯。”

      “他会告诉我解法是什么?”

      休元沉默了一息。

      “会。”

      江云舒没有再问。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青印子。但他知道它在。而且他知道,休元也知道。

      “休元。”

      “……嗯。”

      “你天天给我喝的这个药,是你自己开的方子?”

      休元顿了一下。然后说:“是。”

      “你学过医?”

      “略懂。”

      江云舒抬起眼看他。晨光从紫藤架子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休元的灰色僧袍上。他手里握着念珠,珠子是檀木的,颜色已经被年月盘得发亮。拇指抵在最末一颗珠子上,没有转动。

      “那我的病,”江云舒说,“你能治好吗?”

      休元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花圃,薄荷叶子簌簌响了一阵。石桌上的经书又翻过一页,停在某一章的开头。江云舒低头看去,只看到一行字。

      “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他不信佛。但这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这行字是真的。

      “不知。”

      休元的声音很轻。

      “但我会试。”

      江云舒看着他。阳光从紫藤间漏下来,有一小块落在休元的手背上。他握着念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然后他松开手,翻开了面前的经书。

      “今日的经,还没诵。”

      江云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薄荷的气味从花圃里漫过来,凉丝丝的。诵经声响起,还是那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像冬天的溪水。但他今天听着,觉得那溪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流动。

      他没有问休元那是什么。

      只是闭着眼,听着,直到睡着。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院子西边。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外袍,是休元的。石桌上的药盏被收走了,换成了一杯温水。经书还在,翻到另一页,边角压着一片新摘的薄荷叶。

      休元不在。

      江云舒坐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凳上。他拿起那片薄荷叶对着日光看了看。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是被指尖的温度烘的。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凉的。

      然后他看见石桌面上,有人用茶水写了两个字。

      笔迹很淡,被日光晒得快要干了。但他认得出那个字迹。工整,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一下。

      “明日。”

      明日。住持回寺。所有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所有问题的开始。

      江云舒把那杯温水喝完,站起来,把那件灰色外袍抖开,重新披在身上。袖子很长。他把手缩进去,攥住了袖口。

      布料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他说不上名字的气息,像冬天刚下过雪的空气一样的气息。

      他站在客院当中,穿着那件过大的僧袍,嚼着那片薄荷叶,等太阳落山。

      远处的钟声响了。晚课的时辰。

      休元没有回来取他的外袍。

      江云舒也没有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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