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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密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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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舒在客院坐到半夜。雪团在他膝盖上团成一团,尾巴从他腕间垂下去,尾尖偶尔扫一下他的袖口。月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只空药盏上。盏底残留的药汤干透了,留下一小圈褐色的渍。
他没有点灯。
空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明黄襁褓。玉佩。周世安。五岁的孩子,在墙角坐了三天,第四天在经书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休元。
他想起休元把手腕递过来让他咬的那个晚上。想起休元说“经书上那句不够”。想起休元把念珠绕在他腕上,说“先放你这里,等一百零八颗都穿回来”。想起休元在医典边角批的那行字——宜缓,宜温,宜久。宜久两个字,笔尖戳破了纸背。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休元给他的那只灰色布袋。袋口拉开,取出一片干薄荷叶放进嘴里。嚼着。凉的。
第二天一早,江云舒去了藏经阁。
休元不在二楼。窗关着,文竹的叶子有点蔫,盆土是干的。他走过去,从窗台底下的小水罐里舀了半瓢水,慢慢浇进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极细的咝咝声。浇完了,他把水瓢放回原处。
书案上,医典还翻在“蛇属妖物经脉考”那一页。休元批的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宜久。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戳破纸背的墨点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医典。书脊上那张小标签“经脉卷三”的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指腹把它按平。
书案底下,休元常坐的那个位置,地上落着一小片纸。
他弯腰捡起来。是裁剩的毛边纸,休元抄经时用来试笔的那种。纸面上是休元的字,大大小小,写满了。不是经文。是一个字。
江。江。江。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笔画很用力,墨渗进纸里,边缘洇开了。有的收笔很轻,最后一横写到一半就提起来了。有的写了一半涂掉,在旁边重新写。写了很多遍。
他把这片纸对折,收进袖中。在书案前坐下来。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书架上三千七百二十二卷经书,书脊挨着书脊。他想起休元整完书架那天,静远说,师兄搬完最后一卷,站在书架前面,手空着,手指在找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书架最深处,摸到一本没有塞到底的经书。抽出来。封皮上没有书名,纸面干净,边角平整。
他翻开。
扉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一行炭条小字。“令诸有情,所求皆得。”休元的字。他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住了。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不是休元惯用的毛边纸,是更细更白的那种,折痕已经很深了,被压了太久,纸面泛着极淡的黄,折痕处磨薄了,透出底下细细的纤维。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信。抬头没有称谓。第一行:殿下五岁。臣把他抱到栖霞山。
江云舒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空明大师接过殿下。臣在山门磕了三个头,下山了。没有回头。”
“殿下给自己取了名字。休元。臣在黔中听说了。臣不懂佛法,不知道‘休元’是什么意思。但臣知道殿下五岁就知道的事,臣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
“先皇后殿下被废那天,把殿下抱在怀里,说,元贞的元字,留给孩子。不是封号,是名字。臣把殿下抱出宫的时候,殿下的襁褓里缝着那枚玉佩。先皇后殿下亲手缝的。针脚很密。臣走了一个多月,玉佩一直贴着殿下的心口。”
“臣在黔中住了这些年。采药为生。先皇后殿下的银锁,臣贴身戴着。每天早起采药之前摸一摸,下山之前摸一摸。寨子里的苗医问臣戴的是什么。臣说是小女儿的长命锁。臣没有女儿。臣把殿下抱了一路,抱到栖霞山,把殿下交给空明大师。殿下就是臣的孩子。”
“臣老了。今年惊蛰,臣走不动了。这封信托采药人带到栖霞山。不知道殿下能不能看见。殿下看不见也没关系。臣写这封信,是想告诉殿下,先皇后殿下把元字留给殿下,是让殿下好好活着。臣把殿下抱到栖霞山,也是让殿下好好活着。殿下给自己取名休元,臣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休不是不要。是把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殿下五岁就懂了。臣活到头发白了才懂。”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云舒把信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折完了,夹回书页之间。他把经书合上,放回书架最深处,推到和别的书脊平齐的位置。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他走到前院,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雪团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尾巴从他后颈绕过去。他把猫从肩上抱下来,抱在怀里。雪团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
禅房的门还关着。
他在银杏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银杏枝干间移过去,久到雪团在他怀里睡了一觉又醒来。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休元走出来。灰色僧袍,领口的带子系得比平时高,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他看见江云舒站在银杏树底下,脚步停了。两个人隔着前院的青砖地面,银杏叶从他们之间落下来。
休元先走过来。
他在江云舒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雪团。猫把脑袋从江云舒臂弯里探出来,朝休元叫了一声。休元伸出手,把雪团从江云舒怀里接过去。猫在他臂弯里团成一团,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周世安走了。”休元的声音很平,“今天一早走的。走到山门,磕了三个头。和十九年前一样。”
江云舒看着他:“你送他了。”
休元把雪团的尾巴从腕上轻轻拨开:“送到第一百二十级。他停下来,回过头,朝山门合十。雾散了,他走下台阶。走到看不见了。”
雪团的尾巴又卷回来,扫在休元的手背上。他没有再拨开。
江云舒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片写满“江”字的毛边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搭在袖口上,隔着布料,指尖碰到那片纸的边缘。
“休元。”
“……嗯。”
“那封信,你看见了。”
休元抱着雪团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猫被勒得哼了一声,他松开手,雪团从他臂弯里跳下去,蹲在他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看见了。”
休元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白毛。看了很久。“五岁那年冬天,周世安把我放在山门。空明住持把我领进去。我走了很远的路,在他背上睡了一路。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醒了。没有哭。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下山了。我站在山门里面,看他走到第一百二十级。他回过头,朝山门合十。我没有叫他。不知道叫他什么。”
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江云舒把手伸过去,把休元肩头那片银杏叶拈起来。叶子黄透了,边缘卷着。他把叶子放进休元掌心里。
“他叫周世安。你五岁不知道叫他什么。现在知道了。”
休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杏叶。看了很久,把它收进袖中。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