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母亲的第二封信
...
-
那封信是雪团叼上来的。猫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只灰色的信鸽。鸽子还活着,翅膀扑腾了两下,从猫嘴里挣脱出来,落在石桌上,羽毛蓬了一桌。江云舒把鸽子拢住。鸽子腿上绑着竹管,竹管上刻着一个“江”字。他认出来了——家里养的。他爹出门收茶带走的那两笼,一年半载也寄不回来几封。上次收到信,还是让他上山找休元成亲那回。
竹管里卷着一小张纸。江怀远的字,笔画连得厉害。“吾儿云舒。父与母在黔中,一切安好。黔中多雨,你娘的风湿又犯了。山中有苗医,药效甚佳。勿念。”看到这里,江云舒的嘴角动了一下。每次来信都是这句开头。他爹的“勿念”写得特别潦草,因为写完这两个字就要去赶下一程路了。
他往下看。“汝体内之疾,父与娘从未停止寻访解法。今于黔中遇一苗医,言蛇属妖物之毒,需以三物化解。一曰灵蛇蜕,二曰佛前灯油,三曰真心泪。灵蛇蜕,汝母当年留有遗蜕,藏于栖霞山后山玄清观旧址。汝若有缘,自会寻得。佛前灯油,需千年古佛前长明灯之油。栖霞山灵隐寺大殿,正有此灯。”他停下。灵隐寺大殿。长明灯。他每天从大殿门口经过,灯焰在佛像前静静燃着。他看过很多遍,从来没有多想过。
最后一行。“真心泪,需自愿流下之至情至泪。非药石可致,非外力可逼。”江怀远的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是“父字”,日期是半个月前。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往手心里倒了倒,一枚长命锁滑出来。银的,很小,婴儿巴掌大。锁面錾着两个字:云舒。他握住那枚长命锁,银子被掌心焐热了。
背面有刻痕。他把锁翻过来。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划痕,深深浅浅,排在一起。划痕一共七道,最浅的那道几乎摸不出来。母亲怀他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她每天在后山转,种薄荷,跟叶子说话。她在长命锁背面刻下他每一次胎动。七次。刻到第七次,她停下了。
雪团在石桌上踩了一圈,团成团,尾巴搭在信纸上。江云舒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银子硌着掌心。
傍晚休元来诵经的时候,他把信放在石桌上。休元低头看信,看了很久。看到“灵蛇蜕”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看到“佛前灯油”,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紫藤架子,落向大雄宝殿的方向。长明灯在那里燃着,隔着几重院墙,看不见。看到“真心泪”,他把信放下了。
“你娘。”
江云舒把长命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信纸上。休元拿起来,翻到背面。指腹从那七道划痕上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手指停了。
“她刻的。”
“嗯。”
休元把长命锁放回信纸上。紫藤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雪团的尾巴在信纸边沿扫过来扫过去,把“灵蛇蜕”三个字扫歪了。
“灵蛇蜕在后山。”休元说。
“玄清观旧址。”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空明住持说过,后山禁地是一位蛇妖渡劫产子的道场。”他看着江云舒。“那位蛇妖,是你娘。”
江云舒把长命锁收进袖中,贴着腕侧。银子凉丝丝的。“所以我娘让我上山找你。她让空明住持接住我。她让你接住我。”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手背上。休元的手是凉的,沾着傍晚的凉意。他没有说话。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他收拢手指,握住了。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月亮从紫藤架子后面升起来。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后山禁地。”江云舒说,“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下个月圆。妖气最盛的时候,禁地的阵法会自行打开。那时进去,灵蛇蜕会回应血脉。”
“你陪我。”
休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嗯。”
第二天一早,江云舒去大殿看那盏长明灯。
殿门开着。早课刚散,香火气还浓着,青烟从香炉里升上去,在佛像低垂的眼皮前散成薄薄一层。长明灯供在佛前,铜制灯盏,形如莲花。灯焰是淡金色的,在香火气里微微晃动。他在蒲团上跪下,仰头看着那朵莲花形状的灯焰。
空明住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这盏灯,燃了三百多年了。”
江云舒没有回头:“我娘的灯油在里面。”
空明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只蒲团上盘腿坐下。“你娘产子那日,天劫降下。玄清观的道友以阵法相护,老衲以佛门愿力接续。你娘蜕皮时流了很多血。她把血泪收集起来,交予老衲,说,大师,这个留给舒儿。”他看着长明灯。“老衲把血泪化入灯油。三百年的灯,加了一个母亲的血。这盏灯燃着,就是她在看着你。”
江云舒跪在蒲团上。灯焰在他注视里模糊了,碎成好几朵。他把眼泪擦掉,灯焰重新聚成一朵。
空明站起来:“施主,下个月圆,休元陪你进后山。灵蛇蜕,佛前灯油,都在这里。”他往殿外走了两步,停下来。“真心泪,也在。”
江云舒从大殿出来,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休元正站在树底下。银杏叶落了他一肩。他走过去,站在休元旁边。
“看了。”
“嗯。”
休元把肩上的银杏叶一片一片拈下来,放在江云舒手心里:“下个月圆。”
江云舒把银杏叶收进袖中,跟长命锁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