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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下来客  / ...


  •   那行人来的时候,江云舒正蹲在前院银杏树底下,把雪团从慧明师叔的蒲团上哄下来。猫占着蒲团不走,尾巴搭在蒲团边沿,慧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凉了也没喝。

      “雪团。”江云舒伸手去捞。猫把脑袋往蒲团里一埋,屁股撅着。慧明又喝了一口凉茶。

      前院石阶下面传上来脚步声,很杂。香客走路是散的,前一个后一个,脚步声像雨点落进池塘,东一下西一下。这行人的脚步是成片的,整齐的,从山门下面的石阶一路往上涌。慧明把茶盏搁在蒲团旁边的石墩上,站直了。

      江云舒把雪团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他把手按在雪团后背上,手指陷进白毛里。

      山门外面先上来的是两个穿短褐的,腰里系着皮带,裤脚扎进绑腿里。不是官府的人,但比官府的人更收着——官府的人走路下巴是扬起来的,这两个人下巴是收着的,目光从眉毛底下往上翻,先看门槛,再看石狮子,最后才看人。后面又上来四个,一样的短褐,一样的绑腿。最后上来的是一顶轿子。轿子不大,青帷,轿帘放下来,帘角被山风吹得微微掀动。轿夫把轿杠卸下来,轿身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慧明往前走了半步。江云舒看见慧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他在寺里住了这些天,从没见过慧明这个动作。

      轿帘掀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石青色长衫,料子是好的,但洗得领口发白。他站定了,先整了整袖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门上面那块匾。“灵隐寺”三个字,被日头晒得漆皮微微翘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慧明身上。

      “慧明师父。”他合十。

      慧明也合十:“施主从何处来。”

      “京城。”中年男人把袖子放下,“敝姓周。周世安。”

      慧明没有接话。沈清辞有个表兄在京里做小吏,每年过年寄回来的信里提过这个名字——内府副总管。江云舒记得那封信。此刻这个人站在栖霞山山门外面,领口洗得发白。

      “空明大师在寺中?”周世安问。

      慧明侧过身,把路让开:“住持在禅房。施主请。”

      周世安没有动。他转过身,朝轿子那边微微低了一下头。轿帘又掀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灰色直裰,料子比周世安那件更旧,但洗得更干净。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露出来的鬓角是花白的。他下了轿,站稳,整了整衣襟。整衣襟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抬起头看见“灵隐寺”那块匾的时候,手指在衣襟边缘停了极短的一瞬。

      “走吧。”他对周世安说。声音不高,像敲一块老木头,余音很短。

      周世安侧身跟在他后面。四个短褐散开,两个留在轿子旁边,两个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是习惯。习惯了很多年,改不掉了。

      江云舒抱着雪团站在银杏树底下。那行人从他面前走过去。周世安经过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像翻书翻到一页不重要的插图,翻过去了。但那个灰衣人在他面前停了半步。江云舒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到他手腕上。袖子遮着,念珠没有露出来。但灰衣人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青砖上,轻,稳。走路的姿态不像周世安那样收着,也不像官府的人那样敞着。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中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树,然后继续走。

      慧明把他们领进空明的禅房。门关上了。

      江云舒把雪团放在银杏树底下。猫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窜上树,蹲在第一根枝杈上,尾巴垂下来。他没有去追。他站在前院,看着禅房那扇关着的门。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静远从斋堂方向跑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施主,那些人是谁?”

      “京城来的。”

      静远把面粉往围裙上蹭了蹭:“找住持?”

      “嗯。”

      门开了一条缝。慧明从里面出来,把门又带上了。他走下台阶,经过江云舒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施主,住持请您去藏经阁。”

      江云舒到藏经阁的时候,休元不在二楼。窗开着,文竹浇过水,叶尖挂着水珠。书案上摊着一本医典,翻到“蛇属妖物经脉考”那一页。边角有休元新批的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妖毒逆行,阻于肘关。忌寒凉,忌辛燥。宜缓,宜温,宜久。”笔迹跟平时一样工整。但“宜久”两个字,收笔的时候顿得比平时重。纸面几乎被戳破。

      窗外银杏叶哗哗落着。江云舒在书案前坐下,把医典合上。书脊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休元的字,“经脉卷三”。他把标签的边角按了按。

      楼下有脚步声。不是休元的——更沉,更慢。空明住持从楼梯走上来,灰色僧袍,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把袈裟的一角理了理,搭在膝上。

      “施主看见那行人了。”

      “看见了。”

      空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些人来做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茶盏,盏沿缺了一小块瓷。是休元常用的那只。他把茶盏放在书案上,盏口朝着窗口。银杏叶的影子落在盏底,一晃一晃的。

      “休元五岁来寺里。”空明的声音不高,“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襁褓。明黄色的。”

      银杏叶的影子在盏底停住了。

      “襁褓里缝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空明用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画了一道。“元。”

      江云舒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空明手指画过的地方。

      “周世安。先皇后宫里的副总管。先皇后被废那年,他从宫里消失了。人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没有死。他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从京城走到栖霞山。走了一个多月。到山门的时候,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把孩子交给老衲,把襁褓留下,把玉佩留下。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下山了。”

      空明把袈裟理了理。

      “那孩子醒过来,在墙角坐了三天。第四天,老衲给他一卷《心经》,让他抄。他抄了一整天。抄完,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

      休元。

      江云舒把医典重新翻开。翻到休元批的那行字。“宜缓,宜温,宜久。”“宜久”两个字,笔尖戳破纸面的地方,透过去,在下一页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住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空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叶落得更密了。他伸手把窗推开了半掌,风涌进来,文竹叶尖的水珠被吹落,落在窗台上。

      “休元今天没有诵经。”

      他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落。

      江云舒坐在书案前。医典摊开在“蛇属妖物经脉考”那一页,休元的字。“宜久。”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戳破纸面的墨点上。纸是凉的。

      傍晚休元回到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他没有点灯,在书案前坐下来。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医典封面上。他伸手把书翻开。翻到“蛇属妖物经脉考”那一页,手指在边角的批注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空明今天放在书案上的那只茶盏,盏沿缺了一小块瓷。他把茶盏放在医典旁边。盏底映着月光。

      江云舒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他没有上去。转身下了楼。

      雪团蹲在藏经阁门外,看见他出来,尾巴竖起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到客院门口,他把猫抱起来,走进院子。

      花圃里的薄荷被月光照成银灰色。他蹲下去,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碰任何一片叶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薄荷丛上,影子边缘和叶子的影子叠在一起。

      空明说,休元今天没有诵经。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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