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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次月圆 / ...


  •   江云舒在客院住下来的头一天,哪也没去。石桌上落了银杏叶,休元扫过了。他坐在石凳上,手搭着桌面,石面被日头晒了一上午。花圃里那丛薄荷比他走时高了半寸,底下新冒出来的嫩叶挤挤挨挨。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没有数。休元数过了,二十三片。他走之后长的那些新叶,休元一片一片数进去了。

      傍晚休元来送药,把药盏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了半臂。休元伸出手,指尖落在最矮那枝顶上的嫩叶:“这片,施主走后第三天长的。”手指移到旁边:“这片,第五天。”再移:“这片,第八天。”他的手指在叶片之间移动,一片一片点过去。点完了,手收回去,拢进袖中。江云舒没有问他是不是每天都数。端起药盏,低头喝药。今天的药苦味很薄,底下垫着甘草的回甘。

      月圆那天,江云舒从早上就开始等。他把休元给的灰色僧袍叠好放在床头,空明住持的药丸放在手边,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压在枕头底下,翻开的那一页写着“舒儿踢了我三次”。做完这些,他坐在客院石桌前。雪团从月洞门外面溜达进来,跳上桌,在他手边团下来,尾巴搭在他腕上。

      静远中午来送饭,把食盒放下,没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灰色棉布,针脚细密,口子上系着细麻绳。“师兄让我给施主的。月圆发作的时候,握在手里。”江云舒接过来,拉开麻绳往里看了看。菩提子,穿在一起,一共三颗。珠子被手指捻过很多遍,表面磨得像上了一层釉。他把布袋口重新系紧,收进袖中,贴着腕侧。

      静远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把串珠的绳子拆了,拆下来的前三颗。昨天下午坐在藏经阁穿的。穿了一下午。”

      静远走了。江云舒把那只布袋从袖中摸出来,握在掌心里。三颗菩提子硌着他掌心。

      傍晚休元来了。手里端着药盏,另一只手里提着小药箱。他把药盏放在石桌上,药箱搁在脚边,坐下来。没有诵经,没有翻经书。就坐着,念珠绕在腕上。江云舒端起药盏,药汤比平时浓,颜色深,气味冲。他喝了一口,苦味直冲鼻腔,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

      “今天换方子了。”

      “嗯。”

      “加了什么。”

      休元的手指在药箱铜扣绊上按了一下:“乌头。”

      江云舒把剩下半盏一口气喝完。乌头的苦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四肢扩散。他把空盏放下,手背上青印子的位置开始发热。

      月亮从紫藤架子后面升起来。第一缕月光落在花圃边沿的时候,江云舒左臂那道青印从手腕往上,像被月光点燃了。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顶。他把袖子撸上去,青印子的颜色正在变深,从淡青退成青灰。肘弯那一段最深,几乎发黑。休元站起来,把药箱打开,取出那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往药盏里倒了少许药粉。药粉是灰褐色的,遇水化开,气味比上个月更烈。

      “手。”

      江云舒把左臂伸过去。休元用纱布蘸着药糊从手腕开始往上涂。纱布贴着皮肤,药糊碰到青印的瞬间,凉意像针扎一样刺进去。江云舒的指尖在石桌边缘攥紧了。休元没有抬头,继续往上涂。过肘弯的时候,这里的青印颜色最深,皮肤底下的热意最盛。药糊涂上去,江云舒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休元的手很稳,把药糊均匀涂过肘弯,往上臂延伸。涂完最后一笔,他把纱布放下,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卷,从手腕开始缠。一圈压着一圈。缠到肘弯的时候,江云舒的手抖了一下。休元的手停了,隔着纱布,手掌覆在肘弯上。

      “疼吗。”

      “烫。”

      休元把手拿开,继续往上缠。缠到上臂中段,纱布用完了。他从小箱子里取出麻绳,在纱布末端绕了两圈,打结。结打在侧面。

      月亮升高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成银灰色,薄荷叶上的绒毛都看得清。药糊的凉意正在耗尽,热意从皮肤底下翻涌上来。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开始泛红。休元在石桌对面坐下,把自己左手腕的袖口卷上去。腕内侧那圈旧牙印落痂很久了,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他把手腕递过来。

      江云舒握住了。休元的腕骨硌着他掌心,脉搏在指腹底下跳着。他把那三颗菩提子从袖中摸出来,布袋已经焐热了。他握紧布袋,菩提子硌着掌心,休元的手腕贴着他指根。

      热意从肘弯往上走,翻过肩胛,沿着脊椎往下。后背湿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诵经声响起来了。《延命地藏经》。休元的声音比平时低,压着,从喉咙深处送出来。那些音节一个一个落在江云舒滚烫的皮肤上。

      疼劲上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挤。江云舒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休元把他的手从嘴边掰开,把那只握着菩提子的手按回自己腕上。

      “咬这里。”

      江云舒摇头。休元的手腕又递过来,抵在他嘴边。月光照在休元腕侧那圈淡粉色的旧牙印上。江云舒看着那圈旧印子,松开了牙齿。他把休元的手腕推回去,低头咬住了自己缠满纱布的左臂。纱布被牙齿咬穿,药糊的苦味渗进舌尖。

      休元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收回去,拢进袖中。诵经声重新响起来。《延命地藏经》的音节沉沉的,一颗一颗落进月光里。江云舒咬着自己手臂,听着诵经声,握着那三颗菩提子。

      月亮从紫藤架子顶上移过去。移到西边竹梢的时候,疼劲开始退了。从脊椎往后退,从肩胛往后退,从肘弯往后退,退到手腕,退到指尖。江云舒松开牙齿,纱布上留下一圈湿痕。他把左臂从嘴边移开,纱布被咬穿了好几层,露出底下沾着药糊的皮肤。

      休元的诵经声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没有新牙印。那圈旧印子在月光下是淡粉色的。

      “好些了?”

      江云舒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休元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纱布浸了凉水拧到半干,走回来敷在江云舒额头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他重新坐下来,把手腕又递过来。

      江云舒握住了。这次没有用力,手指搭在休元腕上,感觉到他脉搏在指腹底下跳着。比平时快。

      “和尚。”

      “……嗯。”

      “你这念珠,拆了三颗,不心疼?”

      休元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收了一下:“……珠子在。”

      江云舒把那只握着菩提子的手摊开。布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细麻绳勒进掌心,印出一道红痕。他把袋口拉开,三颗菩提子滚出来,落在石桌上。月光照在珠面上,磨得像上过釉。他把其中一颗拈起来,珠子在他指腹间微微发烫。

      “你拆了自己念珠。穿了一下午。让静远交给我。让我发作的时候握着。”他把珠子放回去,“你每天诵经捻到那颗‘元’字的时候,前面空了三颗。”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三颗菩提子从石桌上一颗一颗拈起来,放进布袋里,细麻绳重新系紧。放回江云舒手心。然后他把自己腕上的念珠解下来,握在手里。把江云舒的手拉过来,将念珠绕上他的手腕。一圈,两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那颗刻着“元”字的珠子刚好贴在江云舒腕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休元把绳头系紧。系完了,手收回去。

      “先放你这里。等一百零八颗都穿回来。”

      江云舒低头看着绕在自己腕上那串念珠。檀木珠子被休元的手指捻过不知多少遍,每一颗都磨得像上过釉。绳子空出一截,缺了三颗的位置。腕侧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微微发烫。

      月亮从竹梢后面移过去了。天边开始泛青。休元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铜扣绊扣上。走到月洞门口,停下来。

      “今日是十五。”

      “嗯。”

      “下个月圆,我还在。”

      他走了。江云舒坐在石桌前,把绕在腕上的念珠转了一圈。那颗“元”字从腕侧转到腕心,贴着他脉搏。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念珠。袖口里,一百零五颗檀木珠子贴着他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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