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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假装没发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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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舒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绕着那串念珠。一百零五颗,檀木的。他在被子底下把珠子转了一圈,那颗刻着“元”字的从腕侧转到腕心,贴着他脉搏。珠子被体温焐了一整夜。
窗纸泛着鸭壳青。紫藤架子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他没有立刻起来,躺在那里,把念珠贴在脸上。檀木的气味很淡,被休元的手指捻了太多年,表面那层木香早就磨尽了,剩下来的是皮肤的温度,皂角的清苦,藏经阁旧纸的干燥气息。休元每天诵经的时候捻着它,捻到那颗“元”字会慢下来。现在它贴着他脉搏。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从月洞门那边过来,在石桌前停了一下,然后往窗边移。江云舒把念珠从脸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
门被推开了。休元端着药盏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他没有看床的方向,放下药盏就转过身去,把昨夜留在桌上的药箱收拾了。铜扣绊扣上,皮面擦了两下:“施主,用药。”声音跟平时一样。江云舒坐起来,念珠从被子里滑出来,绕在他腕上,袖口遮不住。休元的目光在念珠上停了半瞬,移开了。
江云舒端起药盏。今天的药苦味退了,甘草的甜浮上来:“昨夜——”
“昨夜妖气疏导顺利。”休元把药箱提起来,“施主恢复良好。”
江云舒把药盏放下:“我不是问这个。”
休元站在门边。药箱提在手里,铜扣绊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他的左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空荡荡的。念珠不在那里了。他把手拢回袖中:“逾矩了。日后不会。”合十一礼,转身走了。脚步沿着廊檐往西去,跟平时一样快慢,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江云舒把药喝完。盏底沉着两粒枸杞,他捞起来吃了。下床穿鞋,鞋带系成蝴蝶结,两边圈一样大。他把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客院。
斋堂里静远正在摆碗筷。看见江云舒走进来,筷子差点掉地上:“施主?!您怎么——您身体好了?”江云舒在他旁边坐下,把碗拿过来:“饿了。”
静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腕上。那串一百零五颗的念珠绕在他腕间,檀木珠子被斋堂的灯光照着,颜色比平时深。静远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把菜碟往江云舒那边推了推。炒菌子,炖豆腐,腌萝卜。江云舒夹了一筷菌子,嚼着。静远在旁边埋头扒饭,扒得很快,吃完把碗筷一推。
“施主,师兄今早来斋堂了吗。”
江云舒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
“他平时都是第一个来的。”静远把碗筷收起来,“今天伙房老陈说,师兄天没亮就起来了,在藏经阁坐了很久。早课也没去。空明住持问,老陈说师兄在藏经阁。住持没让人去叫。”他把碗筷摞好,端起来,“住持说,让他坐着。”
江云舒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碎了。他用筷子兜着送进嘴里。
从斋堂出来,日头已经升到银杏树顶了。前院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过的时候哗哗落下一片。雪团蹲在树底下,尾巴卷着前爪,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蹭他小腿。他蹲下去挠猫耳后根,雪团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身后有脚步声。静远从前院跑过来,手里抱着什么东西,跑到近前才看清,是一摞经书,从藏经阁抱过来的,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药师琉璃本愿经》。
“师兄让我把这些放到大殿去。”静远把经书往上颠了颠,“他今天把藏经阁的书架重新整了一遍。整了一上午。三千七百二十二卷,全搬下来,擦干净,又放回去。”江云舒挠猫的手停了。静远把经书换了个手抱,“我问他为什么整书架,他没说。但我看见他搬完最后一卷,站在书架前面,手空着。手指在找什么东西。”
静远抱着经书往大殿走了。雪团在江云舒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江云舒把猫抱起来,往客院走。经过藏经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开着,窗台上那盆文竹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休元把书架整了一遍。把三千七百二十二卷经书搬下来,擦干净,放回去。然后站在书架前面,手指空着。
江云舒走进客院,把雪团放在石桌上。猫在桌面上踩了一圈,团成团,尾巴搭在石桌边沿。他坐下来,把腕上的念珠转了一圈。那颗“元”字从腕心转到腕侧。休元的手指每天在这个位置捻过去,捻了不知多少年。现在珠子在他腕上,休元的手指空了。
下午休元没来诵经。酉时过了,日头偏过紫藤架子,石桌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江云舒坐在那里,面前放着空了的药盏。雪团睡醒了,跳下石桌去追一只飞过花圃的蝴蝶。
月洞门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外停了很久。江云舒没有回头。脚步声进来了,走到石桌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一碟新鲜薄荷叶。刚摘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边缘的锯齿整整齐齐。休元把碟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休元。”
脚步停了。
江云舒把碟子里的薄荷叶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凉的:“你说逾矩了。哪里逾矩了。”
休元站在月洞门底下。灰色僧袍被夕照染成暖色,左手腕空着,手指微微蜷着:“把念珠绕在施主腕上。逾矩了。”
“是我让你绕的吗。”
休元没有说话。
江云舒把嚼软的薄荷叶咽下去:“是我握着你手腕不放的。是我发作的时候你把手递过来的。是你拆了自己念珠穿了三颗给我。是你把剩下的一百零五颗绕在我手上。”他把腕上的念珠解下来,放在石桌上。一百零五颗檀木珠子在夕照里颜色很深,那颗“元”字朝上。“你逾矩。那我呢。”
休元站在月洞门底下。夕照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江云舒站起来,走到花圃前面蹲下。那丛薄荷被他下山又上山这些天,又长了几片新叶。他伸手把最底下那片老叶子摘下来,叶柄处已经有点枯黄了。他把枯叶放在石桌上,跟那串念珠并排放着。
“这片叶子老了。你不摘,它自己也会落。”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门没关。窗纸上映着紫藤架子的影子,被夕照拉得很长。
休元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夕照从月洞门移上东墙,又从东墙移上屋檐。雪团追完蝴蝶回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他弯下腰,把雪团抱起来,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从碟子里拈起一片薄荷叶。雪团闻了闻他的手,把头扭开了。他把薄荷叶放回碟子里,拿起石桌上那串念珠,绕回自己腕上。一百零五颗,绳子空出一截。他把那片枯了的薄荷叶拈起来,穿进空出来的绳子里。枯叶在珠子之间,很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那片枯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雪团,端着那碟新鲜薄荷叶,走进屋里。把碟子放在江云舒床头,跟药盏并排放着:“明日酉时。诵第十五愿。”
他抱着猫走了。
江云舒靠在床头。碟子里的薄荷叶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掀动边缘。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凉的。窗外休元的脚步声沿着廊檐往西去,一步一步。他听着那声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