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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来了个消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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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团是傍晚来的。江云舒正蹲在槐树底下给薄荷浇水。从客院挖回来的那株已经站稳了根,底下冒出四五片新叶,嫩绿色,边缘还没长出锯齿。他把水瓢放下,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新叶,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雪团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膝盖旁边。尾巴竖得笔直,脖子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卷纸。这次不是纸条,是一整张叠成窄条的毛边纸,比平时厚。江云舒把纸卷从红绳里抽出来,在膝盖上展平。
休元的字。从上往下,写得比平时密。
第一段写药方调整。上个月那副方子里减了一钱当归,加了一味白芍。煎法也有改动,从文火半个时辰改成先武火烧开再文火慢煎。他写得很细,火候、水量、煎到第几滚下哪味药,一行一行列出来。笔迹工整,收笔时微微顿一下。
第二段写月圆。离下一个月圆还有十来天。“若不适,可上山。”七个字。他另起一行,又补了一句:“若不便,山下药铺亦可。”再起一行:“老周靠得住。”
第三段很短。只有一行:“寺里银杏开始落了。”
江云舒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零零碎碎写在边角,像是写正面的时候随手记下来的。左上角:“静远问施主好。”右下角:“雪团偷了伙房的鱼,罚跪一炷香。”中间偏下,字更小些,墨色比周围的淡。
“客院薄荷,剩二十一叶。”
他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最后那行字,他看了最久。
他走的时候还剩十九片。休元又数过了。是重新蹲在花圃前面,一片一片,从第一片数到第二十一片。数完了,记在纸上,让雪团叼下山。
雪团蹲在他膝盖上舔爪子,舔完左爪换右爪,舔完抬头看他,叫了一声。
江云舒把猫抱起来走进屋里。点灯,铺纸,研墨,提笔。
“休元。”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从毫尖聚起来,将滴未滴。他把笔搁下了。又把笔重新提起来。
“药方收到。月圆若不适,我上山。”换行。“银杏落了,你早晚课多穿一件。”换行。“雪团今日没偷鱼。我喂了半条,它吃完了。”
他停下笔,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笔尖移到纸边,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落下去。
“薄荷新长了两片。一共二十一。”
他把纸叠好,卷进雪团项圈的红绳里。雪团从窗台跳出去,翻过墙头,白影子被暮色吞掉了。
接下来几天江云舒每天酉时都坐在槐树底下。等酉时本身。日头偏过西墙,槐树影子拉长,从花圃爬到石凳,从石凳爬到门槛。他坐在那里,有时候翻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酉时是休元诵经的时辰。在山上那三十天,每天这个时辰休元端着药盏从月洞门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经书摊开。现在休元在山上诵经,他在山下坐着。中间隔着三百六十级台阶和一大片正在变黄的银杏。
雪团第五天回来的。
这次叼回来的东西不是纸。是一截细麻绳,串着一片银杏叶。叶子半黄半绿,边缘刚开始卷。叶柄上系着麻绳,麻绳上沾着一点极淡的墨渍。江云舒把银杏叶托在手心里,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叶子贴近鼻尖,皂角味道,混着藏经阁旧纸的陈香。
没有信。
他把银杏叶夹进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里,夹在“舒儿踢了我三次”和“薄荷开了花”之间。
又过了几天,雪团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小。一片晒干的薄荷叶。一粒菩提子。一小截从经书装订线上拆下来的麻绳。有一次是一块拇指大的桂花糕,被油纸裹着,压得扁扁的,糕体上嵌着干桂花粒。江云舒把桂花糕吃了。嚼着的时候,他想起休元把糕裹进油纸里的样子——裁一张方方正正的油纸,糕放在正中间,四角对折,折得整整齐齐。他把油纸抹平,夹进《和尚破戒录》里。
月圆前三天,静远又来了。
还是背着竹篓,还是从镇口走进来,还是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这次江云舒正坐在槐树底下翻母亲的册子,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
静远走进来,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只粗陶药罐,罐口封着油纸,麻绳扎紧。“师兄让施主月圆前三天开始喝。一日一碗,煎法写在纸上。”他把药罐放在石桌上,又从篓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油纸裹着,打开,是一领灰色僧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补丁朝外。
“师兄说山里夜里凉。施主上山的话,带着。”
江云舒把僧袍接过来。布料洗得发软,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他把袍子贴在鼻尖闻了闻,皂角味道,混着极淡的药香。
“静远。”
“嗯?”
“休元师兄这几天,在做什么。”
静远蹲在薄荷旁边,伸手指戳了戳新长出来的嫩叶:“诵经。抄经。煎药。给雪团罚跪。”他戳了两下,把手收回去。“昨天师兄在藏经阁抄医典,抄到一半停下来,把笔搁下,坐了很久。我进去送茶,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什么字。”
“没看清。他看见我进来,把纸翻过去了。”静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我看见纸背面透出来的墨印子。一横,一竖,再一横——是个‘工’字。左边还有三点水的墨渍,连在一起,是个‘江’。”
江云舒的手指在母亲册子的封皮上收紧了一下。
休元在纸上写满了“江”字。写完了,翻过去,不让静远看见。
静远走了。竹篓背在背上,走起来一摇一晃。
江云舒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放着粗陶药罐和那领灰色僧袍。他把僧袍抖开,披在身上。袖子长出半截,领口卡在下巴底下。皂角和药香裹上来,跟山上客院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包袱。药罐、僧袍、母亲那本蓝布面册子、空明住持给的青瓷瓶、老周抓的药包。收拾到枕头底下的时候,他把《和尚破戒录》抽出来,翻到夹着休元那三张纸条的那一页。三张纸条并排放着。“今日不必抄经”和背面的“药在灶上。热过再喝”。“它跟着下山。若不便,可送回”。“薄荷不用天天浇。隔三日,浇透”和背面的“雪团瘦了。多喂鱼”。他把这三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夹回去,书塞进包袱最底层。
雪团蹲在窗台上看他收拾,尾巴搭在窗棂边沿,尾尖一翘一翘的。
“走了。”
江云舒把包袱背上。雪团从窗台跳下来,走在他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镇口走。经过周家药铺的时候,老周正站在门口翻晒药材。看见他背着包袱,老周把手里的一把黄芪放回竹筛里,朝他合十一礼。江云舒也低了低头。
镇口到了。三百六十级台阶从脚下延伸上去。晨雾已经散了,石阶被日头照得发亮,两侧古松的松针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开始往上走。步子比上回快,走到第一百二十级也没停。松树上有松鼠叫了两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走。第二百级,第三百级。
山门到了。
缺了耳朵的石狮子蹲在门边,身上晒得温热。山门里面,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哗落下一片。有个灰色的人影站在银杏树底下。肩头落着几片银杏叶,手里端着药盏,热气袅袅。休元站在那里,像是一直站在那里。
江云舒跨过门槛。休元把药盏往前递了递。盏沿搁着一片新鲜薄荷叶,刚摘的,边缘还带着掐断时的折痕。
“施主。用药。”
江云舒接过来。手指碰到休元的手指,休元的指尖是凉的,沾着清晨井水的凉意。他低头喝药,今天的药又换了味道。苦味薄了,甘草的甜浮上来,薄荷的凉意从舌根往上走。
“休元。”
“……嗯。”
“客院薄荷,我今天数了。”
休元端着托盘的手停了一瞬。
“多少。”
“二十三片。”江云舒把空药盏放回托盘里,盏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你上次数是二十一。我走之后,又长了两片。”
休元没有接话。他把药盏收好,转身往寺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客院收拾过了。石桌上落了银杏叶,我扫了。”
他继续往前走。灰色僧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江云舒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青石路面上。
雪团从山门外面窜进来,从江云舒脚边跑过去,跑到休元脚边,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休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但脚步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