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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药铺的秘密 / ...


  •   江云舒去周家药铺抓药,是在雪团捎来桂花糕的第三天。静远带来的那只瓷瓶见了底,最后一丸化在水里喝下去,苦味从舌根一路铺到喉咙。他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想起休元煎的药——苦归苦,咽下去之后会返上来一丝甜。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周家药铺在栖霞镇东头,跟沈家茶庄隔了半条街。门面不大,屋檐低低的,瓦缝里长着几丛枯草。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周氏药铺”四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江云舒小时候路过这里,总闻到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捏着鼻子跑过去。后来他十四岁手腕上开始长那道青印子,第一次自己走进去,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切参片,刀落下去,参片薄得透光。老周抬头看他一眼,把切好的参片拢进瓷罐里:“公子哪里不舒服?”他把手腕伸过去,老周搭了脉,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柜台最里面取出一只粗陶罐,倒出一把草药,包好递过来:“煎半个时辰,文火。”

      那是五年前的事。此后他每个月来一次,老周每次搭脉都搭很久,每次从柜台最里面取药,每次包好了递过来。从不收钱。

      今天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老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本草》,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浓得像酱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公子来了。”

      江云舒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老周没有问他要什么方子,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粗陶罐,倒出药材,铺在油纸上。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分药的时候却很利索。丹参,黄芪,当归,甘草,一味一味过秤。秤杆是铜的,被手汗磨得发亮。秤完最后一味,他把药材包好,麻绳绕两圈,打了个活结。

      “休元师父前日来过了。”

      江云舒接药包的手停了一下。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腿搁在耳朵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放大了,瞳仁是浅褐色的,像隔夜的茶汤。

      “他来做什么。”

      “送方子。”老周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台面上。休元的字。从上往下,药材名,分量,煎法,服法,禁忌。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一下。纸边角有一个小小的“江”字,不是方子的内容,写在最右下角,像是写完之后又提笔补上去的。江云舒把那个“江”字看了一会儿。

      “他来了多久。”

      “半个时辰。”老周把方子重新叠好,收回抽屉里。“站在柜台外面,跟公子现在坐的位置一样。我请他坐,他不坐。把方子交给我,说了公子的脉象,说了这几味药的分量为什么比上个月减了一钱,说了煎药的火候。说完,站着等了片刻,等我把方子看完。然后合十,走了。”

      老周说到这儿,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送他到门口,他往山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街边,看着东头。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东头。江家别院在东头。

      江云舒把药包捏在手里。油纸发出细碎的响声:“周掌柜,您上回说我娘种过薄荷。很大一片。”

      老周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铺子里很静,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陈皮,半夏,茯苓,白芍——密密麻麻排上去。日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柜台面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老周把茶盏放下。

      “白姑娘当年在栖霞山后山种了一大片薄荷。”他叫“白姑娘”。“那时候她刚怀你,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你爹急得满山找偏方。她自己在后山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薄荷苗。”

      老周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不是药材,是一摞旧本子。他翻了很久,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是蓝布面的,颜色褪得发白,边角磨毛了。他翻开,里面不是账目,是手抄的药方。一页一页翻过去,停在中间。

      “这是她当年留的方子。”

      江云舒接过来。纸页泛黄,边缘脆得像要碎掉。墨迹是女子的笔迹,端正,舒展,收笔微微往上挑。他见过这个字迹。枕头底下那封信的背面,“找个好看的”——一模一样。

      方子最上面一行写着:安胎。底下密密麻麻列着药材,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第一次见。最后一味,墨迹比前面的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薄荷。

      “这方子是她自己开的。”老周坐回柜台后面,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她懂医。很懂。那一片薄荷种下去之后,她每天傍晚去浇水。我上山采药碰见过她几次,蹲在薄荷丛边上,跟那些叶子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只看见她嘴唇在动。”老周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后来你出生了。那片薄荷,她再没去浇过。”

      天井里的日光移了一寸,从柜台面移到药柜上,照着一排抽屉的铜拉环。江云舒把母亲的方子合上,递回去。老周没有接。

      “公子留着吧。”他把那本蓝布面册子也推过来。“里面都是白姑娘留下的。老朽留了这些年,该还给公子了。”

      江云舒把方子夹回册子里,手按在封皮上。蓝布面粗糙,被手指翻过太多次,布纹都磨平了。

      “周掌柜,您也是妖吗。”

      天井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一片枯叶,从瓦缝间飘进光柱里,打了几个旋,落在柜台角上。老周伸手把那片枯叶拈起来,放进桌上的茶盏里。枯叶浮在凉透的茶汤上,慢慢浸湿了,沉下去。

      “老朽是草木。后山一株黄精,白姑娘进山采药那日,正逢天劫。她替我挡了一道雷。”他把茶盏端起来,将沉底的枯叶连同冷茶泼进天井里。“所以公子这五年喝的每一碗药,是老朽还她的。”

      他把空茶盏扣在柜台上。江云舒看着那只扣着的茶盏,杯口边缘磕破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他没有再问。把母亲的蓝布面册子收进怀中,拿起药包,站起来。

      “公子。”老周叫住他。“休元师父那日从药铺出去,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的不是东头。”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他看的是后山的方向。”

      江云舒走出药铺。日头偏西,石板路被照成暖黄色。他沿着街往东走,走过沈家茶庄,走过点心铺,走过卖鱼摊。走到街尾,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家药铺的屋檐底下,那块旧匾,“周氏药铺”四个字被夕照映成金色。老周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远远地,朝他合十一礼。

      江云舒站在原地,抱着母亲的册子和自己的药包,也低了低头。

      回到家,雪团正蹲在槐树底下等他。猫看见他怀里的蓝布面册子,走过来闻了闻,尾巴卷住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开。母亲的笔迹一页一页从他手指底下流过去。安胎方,止吐方,安神方。每一味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页的最后一味药,都是薄荷。

      翻到中间某一页,字迹忽然变了。不是药方。是一行一行的小字,写得密密麻麻。

      “今日下雨。薄荷长了新叶。”

      “今日晴。怀远从山下带了桂花糕,吃了半块,其余喂了后山的松鼠。”

      “今日胎动。舒儿踢了我三次。怀远把耳朵贴在肚皮上,被踢了一脚。”

      “今日去后山。薄荷开了花。很小,白的。摘了一朵夹在书里。”

      江云舒把册子合上了。雪团在他膝盖上踩了一阵奶,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腕上。他低头看着猫,手放在雪团肚皮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册子封皮上。

      他把叶子拈起来,夹进母亲写了“舒儿”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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