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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鸽子抓错了 / ...


  •   江云舒是被蝉吵醒的。

      窗外的槐树上一只蝉叫得像谁掐着它脖子,声嘶力竭的,把午后的热□□得又厚了一层。他把盖在脸上的蒲扇挪开一条缝,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日光白花花地泼进来,落在书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茶汤颜色浓得像酱油,是早上泡的,一口没喝。

      他十四岁之前最爱夏天。十四岁那年春天,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淡青色的印子。起初以为是睡觉压的,没在意。后来那道印子顺着小臂往上爬,颜色从淡青退成青灰,又从青灰退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暗色。夜里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他把手腕贴在床栏的铜饰上,凉的,能舒服一会儿。天亮的时候铜饰被他焐热了。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江家在栖霞镇算得上殷实。父亲江怀远做茶叶生意,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母亲白素翎倒是常来信,信里从来不问他的身体,只问最近听了什么曲儿、读了什么书、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怎样似的。上个月来信说黔中多雨,她的风湿又犯了。信末照例问了一句:舒儿,找到好看的人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没。

      “云舒!”
      窗外冒出个人头。

      江云舒眼皮都没抬:“有门。”

      “你爹在楼下。”沈清辞一条腿已经跨过窗台,另一条腿还在墙外头,“走门来得及吗。”

      沈清辞是他在栖霞镇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沈家开茶庄,跟江家有生意往来,两个人从小混到大。区别在于沈清辞身体好得能上山打虎,而江云舒爬个二楼都要扶着栏杆歇两回。

      “你爹才在楼下。”江云舒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什么事。”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只鸽子。

      灰扑扑的信鸽,羽毛蓬着,一看就是飞了远路的。腿上绑着竹管,竹管上刻着一个“江”字。江云舒认出来了——他爹出门收茶时带走的那两笼信鸽。走了一年多,统共寄回来两封信。一封报平安,一封问他身体怎样。他回了一句“还行”,塞进鸽子脚上的竹管里。鸽子扑棱棱飞走了。后来再没寄过。

      “你家鸽子落我窗台了。”沈清辞把竹管拆下来递给他,“我看上面写着‘急’,怕耽误你的事。要是你爹在外头欠了债让人追杀,你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茶庄二楼那扇对着你院子的窗封上。”

      “封窗干什么。”

      “免得看见你被人砍。”

      江云舒没理他。竹管里卷着一小张纸,边角被鸽子汗浸湿了,泛着黄。他展开。

      江怀远的字。他爹写字永远是赶时间的模样,笔画连得厉害,像写字的人总有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信很短,从头到尾不到十行。江云舒看了第一遍,以为是鸽子抓错了。看了第二遍,把信递给沈清辞。

      “你帮我看看,我爹是不是写错了。”

      沈清辞接过去,念出声:“吾儿云舒,见字如面。父与母在外一切安好,勿念。汝体内之疾,父与娘从未停止寻访解法。今于黔中遇一苗医,言此疾需以佛门愿力疏导。速往栖霞山灵隐寺,寻一名休元之僧人,与之成亲。切记,速去,勿误。”他念完了,低头看着信纸,又抬头看着江云舒。“成亲?”

      “鸽子抓错了。”

      “你爹的字你认不出?”

      江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把信从他手里抽回来。“……认得出。”

      “那你娘的字呢。”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江云舒刚才看见了,没敢看。他翻过来。白素翎的笔迹,端正,舒展,收笔微微往上挑。只有五个字。

      “找个好看的。”

      沈清辞笑得从窗台上滑下去半截,一条腿挂在墙外头,另一条腿在屋里乱晃:“你娘让你找个好看的和尚成亲?你娘——白姨——我小时候想长大娶她的那个白姨——让她儿子去找个好看的和尚?”

      “我没答应。”

      “你爹信上写的是‘速去勿误’。”沈清辞把腿收回来,趴在窗台上,收了笑,“不是‘商量一下’。”

      江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道印子。但他知道它在。最近已经爬到小臂中段了,颜色也比上个月深。夜里烫得厉害的时候,他把整条手臂贴在床栏上,翻来覆去地换位置,天亮时铜饰从床头到床尾全是温的。

      “灵隐寺不就在栖霞山上。”沈清辞已经自顾自盘算起来,“三百六十级台阶那个。我陪你去?”

      “我先写信问问。”

      “问什么?”

      “问我爹是不是被盗了。”

      他连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爹,鸽子是不是抓错了。”回信三天后到,江怀远的字,只有两个字:“没错。”

      第二封:“我是男的。对方是僧人。您再确认一下。”回信五天后到,白素翎的字,也是两个字:“就是。”

      第三封他写了大半页纸,从伦理纲常写到江家香火写到祖宗十八代,被沈清辞拦住,说你爹要是看见这封该亲自回来打断你的腿了。他删到只剩一行:“我去还不行吗。”

      回信隔天就到了。白素翎的字,一个字。

      “乖。”

      江云舒把三封回信叠在一起,夹进枕边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本里。话本叫《和尚破戒录》,沈清辞去年送的,讲一个书生和一位僧人的故事。他当时说沈清辞有病,书却一直没扔,书皮上的字被他手指摩挲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

      “所以你真要去。”沈清辞趴在茶庄二楼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栏杆底下,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啪啪响,今天讲的是《白蛇传》,“白蛇产子”那段。楼下阵阵叫好。江云舒抿了一口茶。白牡丹,沈家茶庄今年最后一批秋茶,香气往下沉,沉到喉咙底才慢慢返上来。他以前喝不出春茶和秋茶的区别。最近舌头像蒙了一层纱,甜的知道是甜的,咸的知道是咸的,再细的味道就分辨不出了。

      “不去能怎么办。”他把茶盏放下,“我爹娘什么脾气你知道的。他们说出的话,收不回去。”

      “那和尚叫什么来着。”

      “休元。”

      “法号听着就不近人情。”沈清辞把瓜子壳从栏杆上扔下去,落在说书先生的醒木旁边。说书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把瓜子壳从醒木上拂掉。沈清辞假装没看见。“万一真是个古板的老和尚怎么办?你爹信里又没写年纪。”

      江云舒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那我就在寺门口磕三个头,说打扰了,下山回家。”

      “然后等你爹回来打断你的腿。”

      “也比跟老和尚成亲强。”

      沈清辞笑得直拍栏杆。笑完了,难得正经起来,手里的南瓜子也不嗑了:“你那个病,最近是不是又重了。”

      江云舒没有回答。他把茶盏转了半圈。茶汤已经凉了,凉了的白牡丹涩味重,舌根发紧。他最近越来越尝不出茶味了,但今天这盏,涩味他尝出来了。很薄,像隔着一层水。手腕上的青印子,入夜后的灼热,还有偶尔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白到近乎透光,颧骨底下透出极淡的青。

      “明天我上山。”他说。

      沈清辞叫了一桌子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莲蓉饼、枣泥酥,摆了大半桌。江云舒每样吃了一小块。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又加了一碟他从前最爱的枣泥酥。

      “清辞。”

      “嗯?”

      “你说一个和尚,能有多好看。”

      沈清辞一口南瓜子仁呛在嗓子眼里,咳得弯了腰。灌了大半盏茶才顺过来,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笑的:“江云舒,你完了。”

      江云舒把最后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沈清辞在身后叫住他。

      “云舒。”

      他回过头。沈清辞趴在栏杆上,夕照把他的脸映成暖橙色。他手里那把南瓜子已经嗑完了,只剩一撮碎壳。

      “你明天走三百六十级台阶。走不动了就扶着松树歇,别硬撑。那棵歪脖松树,第一百二十级那棵,你小时候爬过。树洞里有松鼠藏的松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那只。”

      江云舒看着他:“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记性不好。”沈清辞把碎壳从栏杆上撒下去,落在说书先生空了的茶盏旁边,“你的事我不记,转头就忘了。”

      江云舒下楼了。走过茶庄门口时,说书先生正收拾醒木,茶盏里浮着一层南瓜子壳。他跨出门槛,栖霞山的轮廓在暮色里青灰一片。山腰以上全在云雾里,灵隐寺的金顶若隐若现。

      第二天一早,他背了个包袱,走到栖霞山脚下。轿夫不肯上山,说这台阶得自己走,心诚才灵。他只好下来,仰头看了一眼——三百六十级青石台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松夹道,尽头隐在晨雾里,看不见山门。松脂的气味从林子里漫出来,混着露水的清苦。

      走到第一百二十级,他在那棵歪脖松树旁边停下来。树干从根部斜着伸出去,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像一个人走到半路想起什么,侧过身。树洞口塞着几颗松果壳,被露水打湿了。松鼠不在。

      他把手伸进树洞里摸了摸,摸出半颗松果。鳞片已经掉了大半,剩下来的一小簇被松鼠啃得很整齐。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蹲过一整个下午,看一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松鼠把松果塞进树洞又掏出来,塞进去又掏出来。白素翎蹲在他旁边,把松果掰开,松子剥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说,舒儿,这是松鼠藏过冬的。它藏了好多,分给你一颗。

      他把松果放回树洞里,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二百多级,腿开始发软。走到第三百级,眼前起了黑边。最后那六十级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完的。只记得静远挑着水桶从上面下来,圆脸,招风耳,嘴里喊着“施主”,水桶在他肩上晃晃悠悠。然后有灰色的衣角从山门里出来,然后他膝盖一软——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凉的。稳的。力道不大,但扣得很准,刚好在他手肘上方三寸的位置,把他整个人定住了。

      他没来得及抬头看,意识就断了。

      再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味。药味里混着一点凉丝丝的草叶气,不是他喝惯的那些苦汤药。睁开眼,头顶是素色的棉布帐子。帐子角落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补得整整齐齐。

      “醒了。”
      声音不高,像冬天的溪水。

      江云舒偏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灰色僧袍,肩背挺直,正低头看一卷经书。侧脸线条利落,眉骨到鼻梁的弧度像用刀裁出来的。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修长,指尖有薄茧。经书封面被手指翻过太多次,边角起了毛边——《药师琉璃本愿经》。

      他合上经书,起身端了药盏过来。药盏是粗陶的,药汤温度刚好。江云舒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凉得像山泉。

      “脉象虚浮,气血不畅。体内有异气。”他说话的方式很省字,像每个字都要用在刀刃上,“需静养。”

      江云舒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这位师父,我找休元——”

      “贫僧便是休元。”

      药盏递到面前。江云舒低头看药盏里褐色的汤液,沉默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成亲那件事——”

      “住持会与施主说明。”休元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眼下,先喝药。”

      江云舒脱口而出:“你答应了?”

      休元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江云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住持若允,贫僧无异议。”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门轻轻合上了。

      江云舒捧着药盏,低头看那褐色的药汤。药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白得没什么血色。窗外有鸟叫,蝉还在远处聒噪。他把药喝了。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返上来一丝极淡的甜。他盯着帐顶那块补丁,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逆光站在门口的样子。灰色僧袍,肩很宽,手指骨节分明。

      他想起白素翎那行小字——找个好看的。

      完了。

      他心想。

      这和尚,怕是不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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