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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绳与回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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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舒把休元的纸条看了很多遍。“它跟着下山。若不便,可送回。”十二个字。他躺在床上一字一字看过去,又从最后一个字倒着看回来。雪团趴在他胸口,尾巴从他下巴扫过去,他也没拨开。
纸条是藏经阁裁剩的毛边纸,边缘不太齐,对着光能看见纸帘的纹路。休元裁纸的时候大约走神了,有一刀裁歪了半寸,又在底下补了一刀,留下两道平行的刀痕。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拿到鼻尖闻了闻,墨味底下压着一道极淡的气息,是藏经阁那种旧纸和陈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休元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坐在藏经阁二楼窗边,面前摊着经书。雪团大概刚从窗台跳进来,他搁下笔,从抽屉里裁了一片纸。
沈清辞就是这时候从窗子翻进来的。
“你躺着干什么——猫?”沈清辞一条腿跨在窗台上,看见江云舒胸口蹲着一只白猫,猫脖子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小卷纸。他把另一条腿也跨进来,走到床边,伸手去摸雪团。雪团让他摸了一下,然后扭开头,把脑袋埋进江云舒肩窝里。
“这猫从哪来的。”
“山上。”
“山上哪。”
江云舒把纸条递给他。沈清辞接过去,扫了一眼:“休元?那个和尚?”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它跟着下山——这猫自己跟下来的?”
“嗯。”
“从栖霞山到镇上,三百六十级台阶,它一只猫,跟着你走下来的?”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把纸条放在被子上。“你下山那天它就跟了?”
江云舒低头看雪团。雪团蜷在他胸口,前爪踩着他的衣襟一踩一踩的。他想起下山那天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回头看了一眼,晨雾太浓,什么也没看见。雪团那天就跟着了。跟了三百六十级台阶,跟到镇口,跟到江家别院门口,然后蹲在外面等了七天。
“你这猫,”沈清辞看着雪团脖子上那根红绳,“脖子上的绳子谁系的。”
江云舒把红绳拈在指间。棉绳,搓得很紧,接头处用火烧过,捏成一个硬硬的小结。静远系绳结松松垮垮,过两天就散。这个结打得紧,线头收得干净。休元的手笔。
沈清辞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他让你把猫送回去。”
“他说‘若不便,可送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云舒把雪团从胸口挪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中衣领口。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和尚破戒录》,翻开,把休元的纸条夹进去,跟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
“不怎么办。”
“不回信?”
江云舒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片刻。沈清辞从桌上抽了张纸,往他面前一放。砚台里有墨,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残留着上次用过的墨渍。
“写。”
江云舒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墨聚在毫尖,将滴未滴。写什么。“雪团收到”——太像衙门回执。“猫已安顿”——休元不是问猫安顿没有。“你在寺里还好吗”——他把笔搁下了。
沈清辞站在旁边,把那张空白纸拿起来看了看:“一个字没写?”
“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下山之后每天都想着——”
“你闭嘴。”
沈清辞把纸放回去。江云舒重新提起笔,笔尖落下去。“雪团在我这。”五个字。他停下,看了看,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它想回去的时候自己会回。”
他把笔搁下。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干,字写得比平时紧,笔画挨着笔画,像怕占太多地方。沈清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
“够了。”
“你不问他什么?”
江云舒把纸折起来,折成长条。雪团从被子上站起来,走过来闻了闻折好的纸条,朝江云舒叫了一声。
“你问他身体怎样,问他寺里忙不忙,问他——你干嘛。”
江云舒把纸条卷进雪团项圈的红绳里。棉绳穿过纸卷,他把两头拉紧,学休元的打法,绕一圈,再绕一圈,收尾。结打好了,歪的,线头翘着。他把雪团抱到窗台上,推开窗。暮色漫进来,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雪团蹲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跳进暮色里。
沈清辞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团白影子翻过墙头不见了:“它认得路?”
“认得。”
“回山上的路,还是回这里的路。”
江云舒没有回答。他把窗子关上一半。
第二天一早雪团回来了。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着,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不是纸条。一截细麻绳,串着一小片干薄荷叶。江云舒把薄荷叶从麻绳上解下来,对着晨光看。叶片完整,边缘没有碎裂,干燥之后叶脉更清晰了。他见过这片叶子。客院花圃那丛薄荷,靠石凳那一侧,最矮的那枝,顶上的第三片。休元摘下来,晒干,串上麻绳,让雪团叼下山。
没有纸条。只有一片薄荷叶。
他把薄荷叶放进嘴里。干薄荷嚼起来沙沙响,凉意从叶脉里慢慢释出来。雪团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他,尾巴在窗台边沿扫来扫去。江云舒把猫抱进来,从项圈上解下那根细麻绳,跟休元之前给的收在一起。
当天下午他又写了一封信。不是纸条,是信。铺了整张纸,研了浓墨,笔蘸得饱满。
“休元。”
换行。
“雪团来回跑,瘦了。我喂了馒头,它不吃。喂了粥,喝了两口。今天早上从厨房偷了半条鱼,我没拦住。”
他停下笔,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想涂掉“瘦了”,涂掉“我没拦住”,笔提起来,又落下。没涂。
“客院花圃那丛薄荷,我挖了一株带下山。种在槐树旁边。活了一株。”
他把纸折好,卷进红绳里。雪团蹲在窗台上等他系完,跳下窗台,翻过墙头。白影子在墙头停了一瞬,然后不见了。
回信是隔天到的。不是纸条,不是薄荷叶。一片银杏叶。黄的,边缘微微卷着。叶柄上系着细麻绳。江云舒把银杏叶托在手心里,翻过来,叶脉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根一根分岔。他认得这片叶子。灵隐寺前院那棵古银杏,枝干伸向大雄宝殿的方向,最东边那根枝条,伸得最低。休元每天早晚课从那根枝条底下走过,僧袍会带过一阵风。这片叶子是那根枝条上的。
没有字。只有一片银杏叶。
他把银杏叶贴近鼻尖。皂角的味道。休元把叶子放在僧袍袖子里带了一整天。
雪团成了信使。隔一两天跑一趟,有时叼回一片叶子,有时是一截麻绳,有一次是一粒菩提子。江云舒把收到的每样东西都收进那本《和尚破戒录》里。书页一天比一天厚。他写给休元的信也越来越长,从几行到半页,从半页到整页。写雪团偷鱼被邻居告状,写沈清辞翻墙把脚崴了,写老周又来送药站在槐树底下说了那句“您娘是个很好的人”,写薄荷活了底下冒出新芽。
休元从来不回信。只捎东西。
有一天静远来了。从镇口走进来的。穿着灰色僧袍,背着竹篓,篓子里装着药材。他在江家别院门口探头探脑,被雪团从背后扑了小腿,吓得跳起来。
“施主!”静远看见江云舒从屋里出来,招风耳动了动。“我来镇上抓药,师兄让我顺路看看您。”
江云舒把他让进院子里。静远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油纸裹着,四四方方。
“师兄给您的。”
江云舒接过来,打开。桂花糕。寺里伙房自己蒸的。米糕,白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切得方方正正。
“师兄自己蒸的。”静远蹲在薄荷旁边,伸手指戳了戳新冒出来的嫩芽,“施主手腕上的印子,夜里还热吗。”
江云舒把桂花糕咽下去:“不热了。”
“颜色呢。”
“淡了。”
静远点点头,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只小瓷瓶:“师兄新配的。说施主若是不舒服,就吃这个。一日一丸。”他把瓷瓶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背上竹篓。“我走了。”
“不坐会儿?”
“师兄说,送到就走。”静远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施主,师兄每天酉时还诵经。诵到第十五愿了。”
他走了。脚步嗒嗒嗒穿过巷子。
江云舒坐在槐树底下,把静远带来的那只小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休元新配的方子,苦味收得很紧,底下压着一道极薄的凉。他把塞子按回去,收进袖中。
糕底下垫着油纸,油纸最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休元的字,只有一行。
“薄荷不用天天浇。隔三日,浇透。”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雪团瘦了。多喂鱼。”
江云舒把纸片折好,夹进书里。雪团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他把手放在雪团肚皮上,猫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猫背上。风吹过来,薄荷叶子的气味一丝一丝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