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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和尚的日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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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头三天,江云舒睡得很沉。整个人沉进床板里,连梦都来不及做。每天睁眼已是日上三竿,槐树影子从西窗爬到东窗,他躺在床上看那道光慢慢移动,等彻底清醒了再起来。
第四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茶不是那个味道。还是沈家茶庄的白牡丹,还是那把紫砂壶,还是那眼井水。他烧水,温壶,投茶,注水,每一步都跟从前一样。茶汤倒进杯子里,杏黄色,热气袅袅。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水不对。栖霞镇的井水他喝了十九年,闭着眼都能尝出哪口井。是舌头。在寺里喝了一个月休元煎的药,每天换方子,他的舌头被那些苦的酸的辛的甘的药材一遍一遍地洗过。回来喝自己的茶,像用磨过的刀切豆腐,使不上劲。他把那壶茶搁在桌上,凉了也没喝第二口。
第五天他开始在酉时发呆。酉时是休元诵经的时辰。在寺里那三十天,每天日头偏过紫藤架子,休元就端着药盏从月洞门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经书摊开,念珠一颗一颗往后捻。江云舒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睡着了,休元就把外袍披在他身上。现在酉时他坐在自家院子里,槐树底下,石凳冰凉。手边没有药盏,对面没有人。他把空了的茶杯转过来又转过去。
沈清辞就是这时候翻墙进来的:“你干嘛呢。”一只脚跨在墙头上,另一只脚还悬着,看见江云舒坐在槐树底下转空茶杯,愣住了。“转杯子?”
江云舒把杯子放下:“喝茶。”
“茶呢。”
“喝完了。”
沈清辞从墙上跳下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空杯子对着光看了看,杯底干干净净,连茶渍都没有:“你管这叫喝茶?”
江云舒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瓜子,嗑了两颗,歪着头看江云舒,像看一幅看不懂的画:“你回来五天了。”
“嗯。”
“五天你出了三趟门。一趟药铺,一趟茶庄,一趟河边。”
“你跟踪我?”
“你走街上谁看不见。”沈清辞把瓜子壳扔进花圃里,“周掌柜说你抓了药,站在药铺门口跟老周聊了小半个时辰。老周后来跟我爹说,江家少爷问的全是药材的事。什么药材相克,什么药材上火,什么药材文火煎多久。”
江云舒没有接话。他把空茶杯翻过来,杯口朝下扣在石桌上。
沈清辞继续嗑瓜子:“你去茶庄买了两斤白牡丹。掌柜问你买这么多做什么,你说送人。送谁?”
“你管。”
“你去河边,在放花灯的石阶上坐了大半个下午。就坐着,看水。什么都没做。”
江云舒把扣着的杯子翻过来。杯口边缘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他想起休元每天煎药,火候不对就重煎。想起休元把完脉,手指从腕上移开的时候会在他手背上停一瞬。想起休元诵经诵到“令诸有情所求皆得”的时候,声音会轻下去。
“清辞。”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你在的时候不觉得怎样,走了之后才发现哪里都不对。”
沈清辞嗑瓜子的手停了。他把手里的瓜子壳捏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你说的那个和尚。”
江云舒把杯子收进托盘里。一只杯子,一只壶,他一个人用的茶具,收起来却摆了两个人的位置:“他每天酉时诵经。”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拉得老长:“现在就是酉时。”
江云舒没有说话。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空了的石凳上。
第六天他开始自己煎药。空明住持给的药丸,青瓷瓶封着蜡。他取出一丸化在水里,药汤颜色比休元煎的浅,气味也淡。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喝了一口。苦味单薄,一路苦到底。他捏着鼻子喝完,放下碗的时候下意识往灶台旁边看了一眼——红泥小炉不在那里。休元的红泥小炉,炭火拨得极细,药罐坐在炉上,罐口冒出的热气把他的袖口熏湿一小片。他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
第七天老周来了。周掌柜拎着一包药材走进江家别院的时候,江云舒正蹲在院子里看那丛薄荷。他从客院花圃里挖了一株带下山,种在槐树旁边。薄荷怕挪,叶子蔫了几天,他每天浇两遍水,今早终于有一片叶子挺起来了。老周把药包放在石桌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公子种薄荷?”
“嗯。”
老周伸手摸了摸那片挺起来的叶子,又翻过来看叶背的绒毛:“好品种。叶厚,绒毛密,香气足。”他把手收回去,在衣摆上擦了擦,目光从薄荷叶上移开,落在江云舒脸上。“公子从山上带下来的?”
江云舒没有回答。老周也没再问。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药包打开,一样一样指给江云舒看:“丹参,黄芪,当归,甘草。空明大师的方子,老朽照着抓的。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对一遍。”
“不用。”江云舒把药包收好。“周掌柜,您上回说认识我娘。”
老周站在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公子,”老周说,“您娘是个很好的人。”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江云舒看着老周。老周的眼睛在槐树阴影里,看不清。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我娘也种过薄荷吗。”
老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种过。在山上。很大一片。”他顿了顿。“后来不种了。”
“为什么不种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朝江云舒合十一礼,转身走了。脚步踩在槐树落叶上,沙沙的。江云舒蹲在薄荷旁边,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休元给的那只灰色布袋,取出一片干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凉的。
第八天,雪团来了。
傍晚江云舒坐在槐树底下,手里翻着那本《和尚破戒录》。书页间夹的东西越来越多,白素翎的信,休元改过的“观”字,两张纸条,一截细麻绳,干薄荷叶,两片黄叶子。他翻到“令诸有情所求皆得”那一页,手指在炭条笔记上停了很久。
墙头上传来一声猫叫。
他抬头。雪团蹲在墙头,白毛被夕照染成淡金色。脖子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纸卷。雪团看见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尾巴竖得笔直。
江云舒把猫抱住。雪团瘦了一点,毛还是软的,肚皮贴着他手心,温热。他把红绳上的纸卷解下来,展开。休元的字。
“它跟着下山。若不便,可送回。”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纸条凑近鼻尖,纸上除了墨味,还有一道极淡的皂角气息。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雪团在他膝盖上踩了一阵奶,两只前爪交替按着他的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踩累了,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腕上。
江云舒低头看着猫:“他让你来的?”
雪团耳朵转了转。
“他没让你来。你自己来的。”
雪团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
江云舒挠着猫的耳后根,雪团喉咙里咕噜咕噜响。院子里很静。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猫背上。雪团尾巴抽了一下,把那片叶子扫掉了。
江云舒把猫抱进屋里。找出一只小碟子,倒了半碟清水,放在床脚。又把自己午间剩的馒头掰碎,泡软了,搁在碟子旁边。雪团闻了闻馒头,没吃,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团成一团。尾巴搭在枕头上,尾尖刚好碰着他那本《和尚破戒录》的书脊。
江云舒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没有皂角味道了。他自己洗的被子,用皂角搓了好几遍,晒了两天日头。皂角味太新,太冲。
他翻了个身,雪团的尾巴从他脸上扫过去。
“雪团。”
猫应了一声。
“寺里的斋饭好吃还是我这里的馒头好吃。”
雪团没有回答,尾巴在他手背上轻轻搭着。江云舒闭上眼,听着猫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