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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道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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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舒天没亮就醒了。窗纸刚泛起蟹壳青,紫藤架子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先是枝条,再是叶子。花圃里的薄荷还笼在阴影里,叶尖上凝着露水。他躺在床上,听见晨钟从大雄宝殿方向传过来。一下,隔很久,再一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听完了整段钟声。
枕头旁边放着那只灰色布袋。昨晚他把里面的干薄荷叶倒出来,手指拨过叶片,每一片都从指腹底下经过。休元摘了晒干的薄荷叶,都在这里了。他把布袋口系紧,塞进包袱里。系包袱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休元系的结,昨天他喝完药去斋堂那会儿,休元替他收的包袱。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边角,连他随手塞在枕边的那本《和尚破戒录》都用油纸裹了一层。
他把包袱背上,推开门。
休元站在月洞门底下。灰色僧袍被晨光照成淡金。他手里没有端药盏。两手空空的,垂在身侧。看见江云舒出来,他的手抬了一下——大约是想合十,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施主。我送你。”
江云舒跨出门槛。院子里石桌空着,经书收走了,竹书签也收走了。石凳上落了两片紫藤叶子,黄的,边缘卷着。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石凳上那两片叶子拈起来,放进袖中。休元看着他做这件事,没有催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经过藏经阁的时候江云舒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关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休元每天早上给文竹浇水,浇了三年,文竹从三寸长到半尺。他走了之后,休元还是会每天早上浇。
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殿门已经开了。长明灯在佛像前燃着,灯焰隔着香火气微微晃动。空明住持盘腿坐在殿内侧的蒲团上,看见他们走过,没有出声,只是双手合十,低了低头。江云舒在殿门外站定,朝里面合十一礼。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灯焰在他注视的那几息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转身继续走。
山门到了。三百六十级台阶从脚下延伸下去,晨雾还没散尽,石阶在雾里时隐时现。缺了耳朵的石狮子蹲在门边,身上沾着露水。休元在石狮子旁边停下来。
“送到这里。”
江云舒站在山门门槛内侧。晨雾从外面漫进来,漫过他的鞋面。他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从里面摸出那只灰色布袋。袋口拉开,取出一片干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凉的。
“休元。”
“嗯。”
“你昨天说,第十五愿最后一句跟经书上不一样。经书上写的是‘身心安乐’。”他把薄荷叶咽下去。“你背的是什么。”
晨雾从他们之间流过。休元的僧袍下摆被雾气打湿了,颜色深了一截。
“众病悉除,无复苦恼。”
江云舒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跟“身心安乐”不一样。休元自己改了。
“为什么改。”
休元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腕内侧那圈牙印已经落痂了,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经书上那句,不够。”
江云舒看着休元腕上那圈淡粉色的新皮。他的牙印。休元留了三十天,痂落了,印子还在。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两片从客院石凳上拈起来的紫藤叶子。叶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把其中一片放在休元手里。
“这个给你。”
黄了的紫藤叶。边缘卷着,叶脉干枯。休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把它收进袖中。收得很小心。
江云舒转过身,踩上第一级台阶。晨雾在他脚边散开。第二级,第三级。他走得跟来时一样慢。走到第一百二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休元站在山门底下。灰色僧袍被雾气洇湿了肩头。他没有走,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
江云舒回过头,继续往下走。第二百级,第三百级。山门越来越小,休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晨雾里,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栖霞镇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他踩着一路湿印子走到江家别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仆人还没起,他把包袱放在堂屋桌上,自己打了井水洗脸。井水凉,泼在脸上,把晨雾的潮气洗掉。他抬起头,铜盆里映出他的脸。颧骨上那层病态的苍白退成了正常的肤色。
他卷起左袖。那道青印子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凑近看,才看得出皮肤底下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他把袖子放下来。
堂屋桌上放着一个月前他临走时没喝完的半罐茶叶。白牡丹,叶子干透了,揭开罐盖,茶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他把罐子盖好,从包袱里取出休元替他裹了油纸的《和尚破戒录》。油纸裹得很紧,四角折得整整齐齐。他拆开油纸,书皮上“破戒录”三个字还是老样子。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白素翎的信,休元改过的“观”字,两张纸条,一截细麻绳,三片干薄荷叶。现在多了一片紫藤叶子。黄的,边缘卷着。
他把书合上。
傍晚沈清辞来了。翻墙进来的,手里拎着两壶酒,一包酱肉,一包花生。脚还没落地就扯开嗓子喊:“江云舒!你还活着吗!”
江云舒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上落着槐树叶子,他没扫。沈清辞把酒肉往石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气色好多了。”
“嗯。”
“和尚治的?”
“嗯。”
沈清辞把酒壶塞子拔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江云舒,一杯自己端起来:“那你怎么回来了。”
江云舒端起酒杯。酒是米酒,浑的。他抿了一口,甜的:“一月满了。”
“满了就不许住了?”
“也不是不许。”
沈清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把酱肉推过来:“那你打算怎么办。三月之后要是复发,再上山?”
江云舒夹了一片酱肉。肉切得薄,肥瘦相间,瘦肉酱成暗红,肥肉半透明。他嚼着,咸味和香料味在舌头上铺开:“可能。”
沈清辞把花生壳捏开,花生仁丢进嘴里:“那个叫休元的和尚,到底长什么样。”
江云舒端着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他想起休元站在山门底下的样子。灰色僧袍,肩头被晨雾洇湿。手里捏着他给的那片黄了的紫藤叶。
“你见着就知道了。”
“我上哪见去。”
江云舒把酒杯放下。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把叶子拈起来,放进袖中。沈清辞看着他把那片槐叶收好,嘴里的花生嚼到一半停住了。
“江云舒。”
“嗯。”
“你袖子里那是什么。”
江云舒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手心摊开,两片叶子。一片紫藤,黄的。一片槐树,也是黄的。他把两片叶子并排放着。
“树叶。”
沈清辞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没再问。
酒喝完,肉吃光,花生壳堆了一桌。沈清辞翻墙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江云舒把石桌上的花生壳扫进簸箕,把空酒壶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月亮升起来了。跟寺里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走进屋里,从包袱里取出那只灰色布袋。袋口拉开,取出一片干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凉的。
他把休元改过的那句经文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众病悉除,无复苦恼。休元说经书上那句不够,所以他自己改了。
山上的月亮跟山下的是同一个。休元站在藏经阁二楼窗口,经书摊开在案上,竹书签夹在第十五愿开头那页。他没有诵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黄了的紫藤叶。叶子在他掌心里,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他把叶子夹进经书里,夹在第十五愿最后一页。
众病悉除,无复苦恼。
他把经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