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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经睡着以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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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没有风。紫藤叶子一动不动,像画在空气里的。薄荷被日头晒了大半天,叶片软塌塌地垂着,边缘卷起来,背面朝外。雪团躺在花圃旁边的阴影里,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偶尔抽动一下,大约是梦见什么了。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纸,纸上抄了半页《心经》。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休元在对面诵经。声音不高,跟平时一样。江云舒听了这些天,耳朵已经能从那串梵文音译里拣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菩提”,“萨埵”,“波罗蜜”。他问过休元这些词什么意思,休元说了,他听完忘了。那些解释太干净了,干净到他脑子里存不住,像水从竹篮里漏出去,剩下来的只有休元说那些词时的声音。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蘸墨,在砚台边沿舔了两下。“观自在菩萨”。写了四个字,停住了。“观”字今天没写歪。“自”字也站得稳。“在”字底下的“土”两横一竖,横平竖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笔又搁下了。
字写对了。休元不会让他重抄了。
他把纸从面前推开半寸。休元诵经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像溪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淌。那些音节从休元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有些会微微往上扬,有些会往下沉,有些会在喉咙里停一瞬。江云舒闭上眼,听着那些起伏,像听一首听过很多遍但永远记不住名字的曲子。
日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皮上。红的。暖的。他把脸往肩膀的方向偏了偏,日光从眼皮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耳廓。耳廓被晒得发烫。
诵经声还在继续。溪水还在流。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了石桌底下。原先照在脸上的那片光斑现在落在脚边,照着一小片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杂草,被光打透了,叶脉都看得清。
他身上盖着一件灰色外袍。休元的。领口叠着下巴,袖子从石凳边缘垂下去,袖口挨着地面。石桌上多了一杯水。温的。
休元坐在对面。经书翻到靠后的某一页,他没有诵,低着头,在看。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拇指抵着一行字。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僧袍的褶皱被照成深深浅浅的灰。
江云舒没有动。他裹在那件外袍里,袍子被休元穿了很多年,洗了无数遍,布料软得像水。皂角的气味被体温焐热之后变成另一种味道,更淡,更贴。他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半寸。
休元翻了一页经书。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枯叶被风推着从石阶上滑过去。
江云舒从袍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去够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休元抬起眼。
“醒了。”
江云舒把水杯端过来。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把睡了大半个下午的干渴冲开。他又喝了一口。杯底沉着两片薄荷叶,被水泡得舒展开,叶脉透明。
“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休元把经书合上。手指从书页边缘移开的时候,江云舒看见他刚才按着的那一页,拇指抵住的地方,纸面上留着极淡的指纹。休元的手干燥,指腹那层薄茧压在被翻过无数遍的纸面上,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怎么没走。”
“经没诵完。”
江云舒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杯沿搁着第三片薄荷叶,新鲜的,刚从花圃里摘的,边缘还带着掐断时的折痕。
“你诵到哪里了。”
休元把经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页,又往回翻了两页。
“这里。”
江云舒没有问他为什么往回翻。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薄荷叶留在杯底。水渍沿着叶片边缘慢慢洇开。
雪团醒了。从花圃阴影里站起来,前爪往前伸,屁股撅着,拉了个长长的懒腰。走过来蹭休元的小腿。休元没有低头,但搁在膝上的左手放下来,搭在雪团头顶。雪团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两下,趴在他脚背上,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江云舒把休元的外袍从肩膀上取下来。袍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领口那一圈尤其暖和。他叠了两下,叠成长条,搭在石凳旁边。
“你的袍子。”
休元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诵经声重新响起来,从刚才往回翻的那一页开始。江云舒听着。溪水倒流了两页,又往前淌。休元的声音在“倒流”的地方跟之前不太一样——更轻些,像怕吵醒什么。
江云舒把搭在石凳上的外袍拿起来,又披回身上。
休元诵经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江云舒没看见。
日头往西沉了一寸。紫藤架子的影子从石桌底下爬出来,爬过花圃,爬上东墙。薄荷叶被斜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色,叶脉从主脉分出去,一分二,二分四,越分越细。江云舒裹着休元的袍子,靠在石凳背上,听休元诵经。袍子太大,袖口长出半截,他把手缩进去,手指攥着袖口内侧收过边的针脚。
休元诵到第十三愿的最后一段。声音在“毕竟安乐”四个字上落下来。他把经书合上,竹书签夹回原位,站起来。把搭在石凳旁边的外袍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系领口带子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一下。
“明日诵第十四愿。”
他端着药盏走了。雪团从他脚背上滑下来,翻了个身,朝他背影叫了一声。休元没有回头。走到月洞门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江云舒坐在石桌前。身上的袍子被拿走了,日光也移到了西墙顶,照不到了。石凳上还留着休元坐过的温度。他把手掌贴上去,温度从掌心渗进来。
雪团跳上石桌,蹲在那只空水杯旁边,低头闻了闻杯底的薄荷叶,打了个喷嚏。
江云舒把杯子收走。杯底那两片薄荷叶被水泡透了,贴在杯壁上。他把叶子拈出来,放在石桌上。叶子舒展开,跟刚从花圃里摘下来时一样。
夜里他醒了。是风。窗子没关严,被风推开一掌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枕头边。他翻了个身,看见枕边那本《和尚破戒录》的封面被月光照得发亮。“破戒”两个字,墨色比别处深。
他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白素翎的字,“找个好看的”。砚台底下压过的“观”字,旁边那个休元圈的正字。两张纸条——“今日不必抄经”,背面“药在灶上,热过再喝”。一截细麻绳,休元收纱布边用的那种。干薄荷叶,两片黄叶子。
他把今天从杯底拈出来的两片薄荷叶也夹进去了。叶子还带着水渍,把纸面洇湿了两个小点。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虫鸣响成一片。
客院花圃里那丛薄荷,夜风一过,叶子沙沙响。休元今天没摘,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