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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静远的观察日记     ...


  •   静远有个小本子。说是本子,其实是寺里裁剩的毛边纸订的。他自己拿针线缝的书脊,针脚歪歪扭扭,跟休元收纱布边的功夫比起来,一个像刚摸针的学徒,一个像绣了十年花的绣娘。封面用厚纸板糊的,上面贴了张白纸,写着“功课记录”四个字。字是他央休元题的。休元题完,他拿回来,在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偷看者罚抄《心经》”。

      没人偷看。寺里的和尚对他的功课没兴趣。

      本子里头记的也不是功课。第一页写的是:“慧明师叔打鼾。声如洪钟。大殿的钟。”第二页:“伙房老陈藏了一坛酱菜。在米缸后面。我看见了。他没看见我看见。”第三页:“雪团偷鱼。被罚跪。跪着跪着趴下了。休元师兄路过,蹲下去,伸手。雪团以为要挨打,缩头。师兄只是把它尾巴从屁股底下抽出来。走了。”

      这就是静远的功课。他每天记,记了三年,本子用掉大半。寺里能记的事差不多记完了,连慧明师叔鼾声的节奏变化都记了三个版本——春夏季的鼾声绵长,秋冬带痰,下雨天比晴天响。他以为这辈子的功课也就这样了。

      然后江云舒来了。

      江云舒住进客院那天,静远在本子上写了整整一页。从“新来的施主晕在山门了”写到“休元师兄把人背回客院”,写到“施主包袱里掉出一封信,信上写着与之成亲”,写到“师兄站在客院门口,端着药,站了很久”。“很久”两个字旁边,他画了个圈。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更久。他在圈旁边又补了一句:“师兄平时送药,放下就走。”

      那天之后,本子记得更勤了。

      九月十二。晴。“师兄今日换了方子。加了一味薄荷。薄荷是师兄自己种的,种在客院花圃里。我问师兄为什么不种在禅房门口,师兄说客院阳光好。客院跟禅房隔了一片竹林,阳光是一样的。”

      这行字后面空了一行。他又补了一句:“师兄去客院送药,来回多走四百步。”

      九月十三。阴。“施主被罚抄《心经》。抄到第三遍睡着了。师兄把外袍披在施主身上。袍子滑下来一次,师兄披回去一次。滑下来两次,披回去两次。滑下来三次——我走了。没看见后面。”

      这页纸边角沾着一粒桂花糕的碎屑。他记的时候正在吃静远他娘托人带上山的那半块糕。

      九月十四。月圆。无云。这一页记得很乱。字迹潦草,有几处墨点,像笔在纸上停太久洇出来的。他写了划,划了写。

      “施主发作。师兄一夜没回禅房。早课缺了。空明住持问,我说师兄在后山采药。住持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师兄的手腕上有牙印。施主手背上也有。一样的位置。”

      “师兄今天在藏经阁抄医典,抄的是蛇属妖物经脉考。批了字。忌寒凉忌辛燥宜缓宜温宜久。”

      “宜久”两个字旁边,他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划得很深,纸几乎破了。

      九月十六。晴。晚课之后。静远趴在斋堂的条凳上,本子摊在膝盖前,嘴里咬着笔杆。笔杆上全是他自己的牙印。伙房老陈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刷两下锅看他一眼。

      “又记你那功课?”

      “嗯。”

      “今天记什么。”

      静远没回答。他把笔从嘴里拿下来,蘸墨,落笔。“师兄今日煎药。火候不对,重煎了三回。第一回说水多了,第二回说火急了,第三回才端去。施主喝的时候没尝出来。我尝过第一回的那碗,跟第三回味道一样。”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写:“师兄的舌头可能跟凡人不同。”

      再下面一行:“施主今日把拆下来的旧纱布叠好放回师兄药箱里了。纱布洗得很干净。施主叠纱布的手法不如师兄。边角没对齐。叠到一半拆了重新叠。拆了三次。”

      伙房老陈把刷锅水泼进院子里,走过来看了一眼:“你成天记这些,到底有啥用。”

      静远把本子合上:“没用。”

      “没用还记。”

      “万一将来有人想知道呢。”静远把笔插回笔筒里,本子塞进怀里。“万一将来有人想知道,休元师兄是从哪天开始,煎药要煎三回的。”

      老陈看着他,嘴张了张,合上了。转身去收米缸。

      静远走出斋堂。月光把青石地面照得发白。他沿着廊檐往禅房走,经过藏经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里亮着灯。休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不是抄经的姿势,是坐着,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牙印。影子在窗纸上停了很久。

      静远把本子又掏出来,站着记了一笔。字歪歪扭扭。“师兄今晚没有诵经。坐在藏经阁。看手腕。看了半炷香。”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的时候,看见客院方向的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片竹林。竹林里虫鸣响成一片。

      第二天静远去客院送热水。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对着日光看。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左臂那道青印露在外面。颜色又浅了一层。

      静远把水壶放下,蹲到他旁边:“施主看什么。”

      “数叶子。”江云舒把那片薄荷叶翻过来,背面朝上,叶脉在日光底下清晰得像地图。“休元上次说这丛薄荷一共四十三片。他摘了七片。还剩三十六片。”

      “施主在数是不是真的三十六片?”

      “数过了。是。”

      静远从花圃里也摘了一片薄荷叶。没揪下来,只是捏在指间,感受叶片背面那层细细的绒毛:“师兄数过的东西很多。”

      江云舒转过头看他。

      静远松开那片薄荷叶。叶子弹回去,晃了几下:“师兄刚来寺里那几年,不跟人说话。空明住持让他去藏经阁帮忙整理经书。他把整座藏经阁的经书数了一遍。三千七百二十二卷。每卷多少页,页多少行。数完了,跟住持说。”

      “住持说什么。”

      “住持说,那你再数一遍。”

      江云舒把手里那片薄荷叶放回花圃里,盖在另一片叶子上:“他数了吗。”

      “数了。”静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数了三遍。都是三千七百二十二卷。住持说,好,以后你不用数了。”

      他把水壶提进屋里,倒进盆架上的铜盆里。走出来的时候,江云舒还蹲在花圃前面。薄荷叶上的露水被日光蒸起来,空气里那股凉丝丝的气味比平时更浓。

      “施主。”

      “嗯。”

      “师兄数的那些经书里,有一卷是他自己抄的。《药师琉璃本愿经》。扉页上没写名字,但字迹是师兄的。”静远把水壶背在肩上。“我后来翻到过。抄了不止一遍。第一遍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凸出来了。第二遍轻了些。第三遍跟现在一样,收笔的时候会顿一下。”

      他往月洞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兄第三遍抄《药师经》,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抄到第十二愿,停了。一直停在那一页。”静远转过身,招风耳被晨光照成半透明。“施主来了之后,他又开始往后抄了。”

      江云舒蹲在花圃前面,手指搭在薄荷叶边缘:“他抄到第几愿了。”

      “施主没听出来吗。他每天诵的,都是新抄的。”

      静远走了。水壶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壶嘴里的热气被晨风吹散。

      江云舒蹲在花圃前,把那丛薄荷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休元数过。他给每一条纱布收了边。他把藏经阁的经书数了三遍。他抄《药师经》抄到第三遍,停在第十二愿。有人来了,他才继续往后抄。

      他把袖子放下来,系好袖口的带子。

      当天下午休元来诵经的时候,江云舒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放着两杯茶。白牡丹,是他从山下带来的。休元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茶杯。

      “今日不抄经。”

      江云舒把其中一杯往休元那边推了半寸:“没抄。喝茶。”

      休元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碰茶杯,经书从袖中取出来,摊开。竹书签夹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确实往后抄了。江云舒看见书页边缘那行炭条小字还在,颜色淡了,被手指翻过太多次。

      “你今天诵哪一愿。”

      休元的手指在经书边缘停了片刻:“第十三。”

      “第十二愿诵完了?”

      “昨日诵完的。”

      江云舒端起茶杯。茶汤是杏黄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来:“第十二愿讲什么。”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经书翻到夹着竹书签的那一页,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念。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饥渴所恼,为求食故,造诸恶业。我当先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后以法味,毕竟安乐。”

      江云舒把茶杯放下:“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没变。”

      休元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

      “第十三愿呢。”

      休元把经书翻过一页。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经文。诵经声响起来。不是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更轻些。江云舒听着,端起休元面前那杯茶,放回原位。休元没有喝。诵经声在第十三愿的段落里走了几个来回。

      江云舒把那杯茶又往休元手边推了半寸。

      诵经声停了。

      休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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