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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云舒的反击 / ...


  •   江云舒决定反击。这个念头是早饭的时候冒出来的。他坐在斋堂角落里,筷子戳着碗里的炒菌子,戳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戳起来。静远在旁边啃馒头,腮帮子鼓着,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施主,菌子得罪您了?”

      江云舒把筷子搁下:“静远,我问你。休元师兄平时除了诵经抄经煎药,还做什么。”

      静远把馒头咽下去,想了想:“坐禅。”

      “还有呢。”

      “数东西。”

      江云舒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静远又咬了一口馒头。“师兄的生活很无趣的。我记了三年,能记的都记了。他每天做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

      江云舒把菌子夹起来吃了。嚼着,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休元的生活是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听曲,品茶,跟沈清辞扯闲篇,被休元罚抄经。四样。比休元还少一样。不对,现在多了一样。被休元管。

      他把筷子伸向静远碟子里的酱菜,被静远用手护住了:“施主,您上次被罚抄三遍的事忘了?”

      “他今天又没在。”

      “师兄什么都知道。”静远把酱菜碟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江云舒把手收回去。静远说得对,休元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江云舒哪天夜里发了热,哪天早上多睡了半个时辰,哪天抄经抄到第几遍开始走神。他甚至知道客院那丛薄荷长了多少片叶子。

      但休元不知道一件事。江云舒是故意的。不是指抄经抄错字,那是真的写不好。他指的是别的——他故意在休元诵经的时候睡着,故意把药喝完不立刻放下等着休元收走,故意在休元把完脉之后把手腕多留一息。这些事他做的时候自己也没想清楚。等到想清楚了,已经做了。今天他要做一个想清楚的事。

      午后休元来诵经。经书摊开,竹书签放在桌角。他今天诵的是第十四愿。江云舒坐在对面,没有铺纸,没有研墨。两手空空的。休元看了他一眼。

      “今日不抄经。”

      “我知道。”江云舒把两手摊开给他看,“今天听你诵。”

      休元没有说什么。诵经声响起来。第十四愿的篇幅比前面几愿长,梵文音译的词叠在一起,从休元舌尖上滚过去,有些音节拐了弯,有些直直往下落。江云舒听着,手指在石桌边沿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诵经的节奏错开半拍。敲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停了。

      “休元。”

      诵经声停下来。

      “你诵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休元的手指按在经书边缘。日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经文。”

      “除了经文呢。”

      休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拇指会轻轻摩挲念珠的某一颗,江云舒注意到了,是那颗刻着“元”字的珠子。

      “不想别的。”

      江云舒把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从下往上看休元垂着的脸。这个角度能看见休元下巴底下的阴影,和领口遮住一半的喉结:“那你诵到‘令诸有情所求皆得’的时候,也不想别的?”

      休元摩挲念珠的手指停了。很短。然后他又开始捻下一颗。

      “施主今日话多。”

      “我天天话都多。”江云舒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花圃旁边蹲下。那丛薄荷比他来时高了半寸,叶子油绿,在日光底下泛着薄光。他伸手摘了一片,不是掐,是整片从茎上拧下来,带着叶柄。他把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凉气从鼻腔往上走。

      “休元,你种这丛薄荷的时候,在想什么。”

      身后没有回答。他回过头。休元坐在石桌前,经书摊着,手指按在书页上。他没有看经书,他看着江云舒蹲在花圃前面的背影。江云舒回过头的时候,他的目光移开了——移到经书上,移到念珠上,移到任何别的地方。慢了半拍。

      江云舒把那片薄荷叶衔在嘴角。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把休元面前的经书抽走了。休元的手停在原处,指腹还维持着按着书页的姿势。

      江云舒把经书翻到扉页。空白。翻到第二页。空白。翻到第三页,那行炭条小字还在——“令诸有情,所求皆得”。他用指尖点着那行字,把经书转过去,推回休元面前。

      “这行字是你写的。”

      休元低头看着那行炭条小字。看了很久。久到江云舒嘴角的薄荷叶被体温焐热了,凉意从叶脉里散尽,只剩草叶本身的青涩气味。

      “是。”

      “什么时候写的。”

      “施主入住那日。”

      江云舒嘴角的薄荷叶停了一下。他把叶子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指间。叶片被他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边缘渗出汁液,手指一捻,凉气散出来:“那天我晕在山门,你把我背回客院。把了脉,煎了药。然后坐在这里,翻开这本经书,写了这行字。”

      休元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经书从江云舒手边拿回来,合上,竹书签夹回原位。

      “第十四愿还没诵完。”

      诵经声重新响起来。还是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阶。但江云舒听出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的底下,水面纹丝不动,水底暗流撞在石头上,无声的。

      他把那片咬过的薄荷叶放回石桌上。叶片边缘的齿痕慢慢氧化成褐色。他等休元诵完最后一段,等最后一个音节在紫藤架子下面散尽。

      “休元。”

      “……嗯。”

      “我今天没抄经。”

      “嗯。”

      “也没睡着。”

      休元抬起眼。

      江云舒把石桌上那片带着齿痕的薄荷叶推过去,推到休元手边:“你明天诵经的时候,可以想点别的。经文之外的。”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休元坐在石桌前,低头看着手边那片薄荷叶。叶子上有江云舒的齿痕。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指腹摩挲过叶片边缘那圈褐色的氧化痕迹。

      江云舒进屋了。门没关。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窗缝里看见休元把那片薄荷叶夹进了经书里。夹在“令诸有情所求皆得”那一页。

      傍晚静远来送饭,进门就看见江云舒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和尚破戒录》,嘴角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静远把食盒放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施主,您今天对师兄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师兄晚课的时候走神了。”静远把碗筷摆出来,筷子并齐,碗放正。“空明住持叫了他两声,他才听见。住持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师兄说不是。住持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大概是心。”

      江云舒把书合上:“住持原话?”

      “原话。”静远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他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念。“‘师兄今日晚课走神。住持问是否身体不适。师兄答不是。住持说,那大概是心。师兄没有接话。念珠绕在腕上,绕了两圈。收紧。’”静远念完,把本子合上。“施主,什么叫‘那大概是心’。”

      江云舒没有回答。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休元写的那两张纸条,砚台底下压过的“观”字,白素翎的信,一截细麻绳,两片干透的薄荷叶。他把今天休元夹进经书里的那片薄荷叶也在心里加了进去。那片叶子不在他手里,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静远,你的本子借我看看。”

      静远把小本子抱在胸前:“不行。”

      “就一页。”

      “施主识字,看了会笑我。”

      “不笑。”

      静远把本子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慢慢递过来。江云舒接过去,翻开。纸页被翻过太多次,边缘起毛了。静远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字写错了涂掉,旁边补一个更歪的。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宜久”旁边那道被指甲划出的深痕时,手指停住了。

      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你写得很好。”

      静远的招风耳动了动:“真的?”

      “真的。”

      静远把本子塞回怀里,耳朵尖红着。他站起来收碗筷,收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施主,师兄晚课走神那会儿,手里一直捏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只看见是绿色的,很小一片。”

      静远拎着食盒走了。门关上,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江云舒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皂角的气味裹上来。他闭上眼。

      明天休元会诵第十五愿。明天他还会去听。明天那片薄荷叶会夹在经书里,夹在“令诸有情所求皆得”那一页。休元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会看见叶片上那圈褐色的齿痕。

      他的齿痕。

      江云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沙沙响,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他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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